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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因备盗演说乌云豹 扮货郎巧值商兰姑

作者:赵焕亭 字数:4940 更新:2026-08-31 22:46:18

且说方老太太正在扑哧一笑,只见绳其含笑跳入。方老太太便道:“你们用饭便这么快当,你表兄怎么没进来呀?”绳其笑道:“奶奶没见俺们在前边用饭,才是笑话哩。余福说东,表兄偏说西,两人直至饭罢,一条硬杠也没抬完。如今耿先生又被俺表兄抓住咧,只管向先生谈些耕种刨锄。不想先生偏就懂得,两人竟谈得十分高兴。俺听得不耐烦,所以先踅进来。”

方老太太笑道:“耿先生原是个百事通,你快去请表兄进来拉嗑儿(俗谓谈天也)。这些年来,他那里怎生光景,我还没细问他哩。”绳其听了,扑哧的声,一转身儿,方老太太道:“你别没正形儿,将来你到你表兄家,不叫你表嫂笑话吗?”于是一面命仆妇去烹新茶。

须臾,思恭等踅入,大家便围着炕几围坐下来。方老太太向思恭问了一回家常话儿,因笑道:“凡事都有个先兆,前些日子,俺偶和绳其说起你那里出的嘎嘣脆并有可喜的桃来。俺念诵了你们一会子,如今就真个来咧!真是活人好念诵。俺记得你家一片很大的桃园,如今里面树株想越发茂盛。”因望望绳其,又笑道:“俟明年桃子熟时,我想打发你这个馋嘴巴子的表弟去瞧望你们,别的不打紧,先解解他的老馋是真的。”

绳其笑道:“奶奶倒会说,不说是自己想桃子吃叫俺去取,倒说俺嘴馋。”一句话招得大家都笑。思恭便道:“不错的,俺那片桃园不但地势很好,并且产的桃子在葛圪一带山园中要属第一,真是馨香扑鼻,一兜子蜜水,到口便化。”绳其听了,不由咽地咽口唾,拍掌道:“妙,妙!”

方老太太正在一笑,思恭却道:“但这如今想吃那桃子,势比上天还难。”绳其愕然道:“怎么呢?”思恭道:“都是你表嫂出的主意。她说果园出产总不如田地妥当,因为经营果园费工费手,如修理枝条、培壅根本,并剔捉蠹虫、截续新株等事,少一不到,结实上便差的多。又有歇枝落挂等事,仔细算来不如田地省工省手。因此之故,便将那桃园卖掉,添了些田地哩。”

绳其笑道:“那又难什么呢?咱只出钱买那桃子吃,不是很现成吗?”思恭摇头道:“不成功!人家这新园主,不但富足,并且是葛圪庄中响当当的角色。那园中桃子除了自己吃,便馈送人,是不肯卖的。”绳其笑道:“那也不要紧,将来我到那里,给他冷不防,嘣跳进墙去,偷也偷他几个尝尝。”

思恭吐舌道:“表弟,你说的好轻松话儿,人家那园主可不怕人去偷哩。”绳其听了方要问那园主是哪个,方老太太却笑向绳其道:“你也没臊,如何竟想偷吃起来?”于是大家一笑,又复闲谈。

方老太太因话及话,说起绳其遇着拐匪马二混之事,因叹道:“甥儿,你瞧如今年光,各处里都不很安定,俺想你那里准还安定。怎么呢?因为那白头商老太的女儿兰姑嫁在葛坨杜家,有那么条母大虫在庄中,那不尴不尬的人们自然不敢去踏脚了。”思恭笑道:“你老这话却没说对,俺那里本是个小山村儿,起先时节,真是再安定不过。虽不敢说是敞着门儿过夜,但是大家辛苦一天,还可以倒头便睡。如今却不然,大家是破夜防贼,不怕有个风吹草动,大家就须各抄家伙,警锣响亮,闹得乌烟瘴气。”

方老太太诧异道:“这是何故呢?”思恭道:“这就是那商兰姑闹的。”方老太太越发诧异,道:“此话怎讲?莫非那兰姑自仗本领,竟自行为不端吗?俺想她是商大侠的女儿,当年你母亲住家来时,常夸她为人甚好。想还不至于胡作非为吧?”

思恭笑道:“你老又想差咧!俺不是说兰姑闹得本庄不安定,是说因兰姑惹了一个凶实大盗。那大盗名叫丁顺,绰号儿乌云豹,来去如风,甚是了得。他是关外郁子沟地面占山的一名剧盗,后来,被官中拿问咧,便独自跑向关里,隐伏在密云北境青柯山中,时时地变易服装出来作耗,抢人采花,委实地凶恶无比。自兰姑惹了他,他如何肯甘心?有一夜,竟夜入兰姑宅中,又被兰姑痛创而出。因此,庄中人怕他纠伙来报复,那时未免连累全村,所以大家只得夜夜防备。若说起兰姑怎的和他结怨,那话就长咧。”

绳其听到这里,不觉坐得石佛儿似的,两眼都定。方老太太偷瞧他听得入神的光景,正在好笑。恰好有个仆妇蹭进来换热茶,因笑道:“表相公累乏了一大天,还不困吗?那么早些歇卧,明天再……”一个“谈”字没说出,被绳其跳起来,撮了那妇肩头向外便推,并噪道:“你若困了,先去挺你的尸,这里很不用你来照应。”招得方老太太笑喝道:“你这孩子,只知听热闹话没够,却不晓得给你表兄斟杯茶润润嗓子哩。”

思恭笑道:“若说起兰姑怎的和乌云豹结怨来,真须润润嗓子,因为就似很热闹的一段评书哩。”于是吃过一杯茶,便滔滔汩汩说出一席话来。

看官你道这兰姑怎和乌云豹结怨?待作者先从这乌云豹叙起。原来这丁顺是沈阳地面一家大粮户的子弟,自幼儿劣性异常,并且膂力绝人,天生的一种贼相,滴溜溜的一对刀眼,兔子似的两条飞毛腿。七八岁时,劣性上来,杀打不在乎。不怕很高的楼房,一跺脚便到楼脊。其时,他族中有个叔子也是富户,便向他父母道:“我看此子不是善相,与其等他大起来败坏家业,或出意外之事,还不如趁此时想个法儿哩。俺听说这等贼腿,他脚后跟上有一条异样的缆筋,与他挑断,他那劣性便没得咧。”

丁顺之父听了很以为然,于是趁丁顺熟睡当儿,命人来将他缚定。磨得风快尖刀儿正要动手,只见丁顺凶睛一张,大喝道:“你们要我死,就来痛快的。”说着,两膊一挣,臂缚立断,但是腿上绳儿依然牢缚。那丁顺哭号之下,由榻上一头抢到地下,未免扎挣宛转。他父亲正在下手不忍的当儿,恰好又有族中人闻信赶来。不但立时解了丁顺的绳缚,并且派了丁顺族叔一身不是,说他不该出这个主意。那富户没奈何,只得叹息而出。从此丁顺劣性日甚,气力日大,十来岁上便已无所不为。除了交朋结友、打熬气力、学习拳棒之外,便是吃喝嫖赌,整日价钱串倒提。那钱流水似淌去,见了父母,便如仇人一般。

他父母这时业已畏之如虎,因为他一瞪眼睛,好似凶神。起初是被他推搡得跌跌撞撞,后来便挨他那拳头巴掌,就如家常便饭。族中人有时不忿,偶来解劝,那丁顺就可以破口大骂。有时竟脱得一丝不挂,绾起小疑儿,手提明晃晃短刀,一径地闯入那族人家中,闹个山摇地动。大家至此,方觉往年那富户所见不差,但是业已后悔不及。

你想丁顺父母本以勤俭起家,今儿丁顺凶逆破败,一至如此,老两口儿也只好日盼早死了。果然天从人愿,那丁顺到二十岁上,老两口儿双双气死。哈哈,这一来,丁顺那厮越发地没天没地。真是天是老大,他就老二咧。

不消两年光景,铁桶似家业被他抖个一干二净。但是家业化去,武艺却学成,丁顺飞檐走壁,高去高来,善用一柄鲫鱼头折铁单刀,端的是泼水不入。你想这种人,本是贼坯,既失恒产,又恃武艺,所交的朋友又是些驴球马蛋。不消说,一来二去,便小试身手,做些没本的营生。既得了甜头儿,哪里还肯罢手?起初是伏路剪径,不过寻单身行客的晦气。继而便跳墙爬寨,探囊取筐,大展能为,终至于纠众行劫,大干明火。

这时他那个富户族叔业已避之他去,因为自丁顺为盗以来,那富户家便成了丁顺的外府,真是予取予求,不敢道半个不字。并有时丁顺行劫,回头便领了一班盗友愣闯入富户家,歇马落脚。那富户一家儿惴揣栗栗,赔酒搭饭,自不在话下,成大锭的银两,成大套的衣服,转眼间就没影儿。但是丁顺还居然拘着面孔,对了富户,仍是老叔长、老叔短,所取钱物,只说借用。

这时富户新续了一个婆子,只有二十四五岁年纪。那丁顺赶着喊唤婶婶,且是亲热。富户暗料事儿不妙,便趁丁顺远出行劫的当儿,便忍了个肚子痛,收拾积蓄弃家而去。那丁顺还算罢了,虽明知富户迁移之所,还没追去胡搅。但是富户许多房舍田地,一旦都为丁顺所占,如何便肯甘心呢?不消说是暗作计划。

一日丁顺痛饮于一处娼家之中,那娼妇极尽媚态。两人正在甜洽,丁顺忽见那娼妇面有恐惧之色。及至问她,说是怕见刀剑,丁顺大笑,便将所佩的折铁刀解付娼妇。不想醉后醒来,已被一班捕健缚得猱头狮子一般。当时众捕健喜跃之下,早噪出那富户的一番计划。原来那富户暗探得丁顺和那娼妇情热,使用重金买嘱娼妇哄醉丁顺,登时去知会捕健前来办案的。

当时丁顺既闻得这般底细,自然是恨那富户入于骨髓。于是一声不哼,随捕到官。不待拷问,自供出许多劫案。照例砸镣入狱,不必细表。且说当晚那富户计既成功,忽剜去心头大病,好不痛快。二更以后,在内室置酒相庆,和他婆子谈论回明日转去料理房产,又说笑回丁顺被捉的情形。

那富户高兴之下,便笑道:“俺这番心计,就是为你。那厮不除,还恐他撞到这里向你胡缠。如今却可以放心,俺也痛快咧。”一言方尽,只听房檐上唰的一声,便如鸟堕。接着便有人大笑道:“老叔,对不住,今晚俺且叫你痛快个大的。”声尽处,闯入一人,咔嚓一声,先抛下血淋淋一个人头,随后将单刀向案上一插,战战有声。

这里富户慌吓中,一瞧那人头是那娼妇。方叫得一声“不好”,早已被那人一脚踢翻,随手儿揪下帐带捆缚停当,堵了嘴子。那富户惊得半死,晕去片时,再一睁眼,不好了,只见自己的浑家已被那人脱剥得光溜溜,被揿倒在榻,高举着两条白生生的腿儿,来了个大敞辕门。那人已经不客气挺着个妙相物儿,凑上身去。

这里富户既惊且愤,只剩了索索乱抖,偏偏那人也登时乱动索索。就这番光景之下,那富户恍惚如梦,早已和婆子身首异处,血溅满地。及至次日,便哄传丁顺越狱,杀死了某娼妇和那富户夫妇。从此丁顺亡命远出,到处里所作血案,不一而足。后被官中捕急,便索性纠合群盗在梆子沟地面占山为盗。那声势越发凶实,甚而至于拦劫官饷,杀死解饷官员。这才恼了当地大吏,发兵剿山。

丁顺情知安身不得,便舞动单刀,杀开一条血路,一屁股逃入关内密云县境青柯山,于是飞贼乌云豹之名又盛传于京北、京东之间。原来这时丁顺又已幡然变计,不去合伙硬抢,只仗了一身本领,竟做些高去高来、神出鬼没的勾当。这一变计不打紧,却苦了许多富翁并有姿色的妇女。任你有铜墙铁壁,密阁深闺,只要丁顺一注眼,登时便祸到临头。金银珠宝不翼而飞;淑女娇娃辱身失节,这也不在话下。

一日丁顺又变装而去,却扮作个货郎儿模样,携了摇鼓,背了个小货筐儿,里面略有针线等物。他原为借此为名,物色了有姿色妇女,夜间便去采花。因单刀不便,却暗藏了一把锋快匕首。当时他出得青柯山,便沿着山脚下一带村落徐徐行去。每入一村,当就那高门大宅前,摇动那“唤娇娘”(货郎摇鼓之名),果然就有闺女媳妇们应声跑出,许多的俏庞儿都到眼下。

丁顺踅过几处,没遇着中意的,便信步向南行去。须臾,得一小小村落,只有百十户人家。除了两条短街,便是些农场。丁顺瞧着没有高门大宅,料没有什么出色妇女。瞧瞧日色又将薄暮,意兴索然之下,便就一家门前歇凉石上稍息倦足。<!--PAGE 4-->正在時起了灼灼眼光,手持摇鼓,欲摇未摇,只听这家邻户内有人笑道:“杜大娘难得到这里,如今既住在你的佃户家,想还须耽搁几天,闲着便来坐吧。”便闻有妇人笑道:“咱们改日见吧,俺明天便回葛圪去哩。”又闻有人笑道:“自是杜大娘有本事,这么远的荒僻山路,一个人儿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不要说别的,倘半路上钻出个马虎子(俗谓狼子),是玩的吗?”即又闻先语的那人道:“这很不用你操心。便是钻出个大老虎来,杜大娘也怕不着他。”声尽处,踅出三个妇人,后面两个是四十年岁的农家妈妈子,前面那妇人生得长眉俊目,窈窕身量,穿一身朴素青布衣,甚是整洁。看她光景,已有四十来岁,但是顾盼之间十分精神。手持一朵棠梨花儿,一面举手向髻子上插,一面回头向两个妈妈道:“你瞧俺手儿欠打不呢?便揪了你们一朵花儿。”

这里丁顺正在贼眼瞟去,暗想这青衣妇人不类农家。恰好那妇人头儿一回,狠狠地望了自己两眼,即便从容踅去。一径地越过三四家儿,走入一家门内。

当时丁顺也没在意,便一面歇息,一面东张西望。心下盘算着今夜在这村中好歹做点儿活儿,以贼无空过之意。逡巡之间,不由举起摇鼓,向着各家儿指指戳戳。无意中鼓儿一响,那余音正在摇曳,便闻门内一阵价莲步细碎。有人娇滴滴地唤道:“货郎儿慢走,你有三铢丝线没有?”声尽处,走出一人。

丁顺一望,不由心头怪痒。正是:无心遇侠女,有意觅娇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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