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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剧盗瞰艳上柴庄 店翁酒款乌云豹

作者:赵焕亭 字数:4650 更新:2026-08-31 22:46:20

且说丁顺抬头望去,便见从门内踅出个二十来岁的媳妇子,生得容长脸儿,略有碎白麻子,眉目间一团娇俏,穿一身素布衣服,甚是整洁。一面由髻子上拔下个拖线的针来,一面问自己笑道:“你有这样的线没有?只须像俺这鞋子似的颜色便好。”说着,踅近歇凉石前,略蹴脚儿。

丁顺忙望去,不由心头怪痒。只见她尖尖脚儿上着双鸦青色小鞋儿,好不伶俐。于是丁顺赶忙站起,一面眼儿乱瞟,一面笑道:“有,有,这线的颜色是各人的随心草,娘子随意挑拣吧。”说着,打开小货箧。

那媳妇漆光似髻子一低,这里丁顺只作去扶箧盖,低探脖儿,正闻得一股甜蜜蜜发香之间,忽闻背后有人笑唤道:“施娘子,少见哪!今天怎的自家来买针线呢?”那媳妇听了,忙一抬头,也便笑道:“杜大娘吗?且家里坐吧。您不晓得,这两日俺婆和他都没在家,所以只得自己出来买。”背后那人便笑道:“哟!怎么连你那个他也没在家吗?你不大会自己买物,等我来吧。”说着,由背后转过一个。丁顺望去,却是先见的那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径地便帮同那媳妇俯捡货箧。

这时丁顺殊不为意,只顾了眼光灼灼注定那媳妇,一面怙慑道:“人家叫她施娘子,这家儿想是姓施。她又说婆婆、丈夫都没在家,且是个好机会。”

正这当儿,忽闻那妇人哧地一笑,道:“你这个货郎子倒罢了,丢给人家货箧儿,自己眼睛通不管。莫不是你没做过生意吗?趁这会子,俺们偷你些针线,你晓得吗?”丁顺听了,赶忙转过眼光,恰那妇人眼光亦到,两下里碰个正着。丁顺但觉那妇人眼光十分锐利,却又满面上堆着笑靥。

若说丁顺也是久闯江湖的大盗,江湖勾当专讲瞧人气概,那明眼的朋友若遇着有本领的人,无论怎的乔扮不露真相,当一瞧眼光,便能心下了然。如今丁顺既遇到这锐利眼光,就该注意。无奈他这时一来色心滟滟,只顾了怙那媳妇,二来,又以为是一个妇人家,不过眼色伶俐罢了,于是仍然不去理会。反暗想道:“这个婆娘虽是上些年纪,倒洒脱得紧。”便趁势笑道:“娘子们倒会取笑,便是连箧儿你都拿去,也不打紧。”说话间,只见那媳妇挑好了一绺鸦青色线,一面瞧瞧线,一面又瞅瞅自己的小鞋儿。一张俏脸忽扬忽抑,**得两只耳环只管乱晃,更一面嘟念道:“这绺的颜色还是浅些。”瞧得丁顺正在出神,便见那妇人笑道:“啊哟!施娘子,你好发呆。你不会提起脚来,比上一比吗?”

那媳妇脸儿一红,道:“杜大娘惯好说笑话,谁家当着货郎,便……”说着抿嘴一笑,略瞟丁顺。丁顺见状,正心下模糊,那妇人却笑道:“怎么说笑话呢?比较颜色,总须凑在一处。你瞧俺也买些元青色丝线哩!”于是拣起一绺元青色线。这里丁顺一双色眼不由萦注着她的半老俏脸,又胡想道:“这妇人若在少年时,倒也罢了。”正这当儿,忽见她自己微笑道:“俺们是属老王拣瓜的咧,越拣越眼花,请你这生眼儿瞧瞧这颜色深浅还般配吗?”说着,提起脚儿,蹬在石上,将线去比。招得那媳妇方掩口笑道:“大娘你是怎么咧,真个倚老卖老吗?”

这里丁顺早望见她那瘦生生脚儿上穿着双元青色凤头软帮平底小鞋儿,鞋尖上簇起一朵**式白绒结就的鞋花儿,映着斜阳,只管闪闪烁烁似有光彩一般。

这时丁顺一面去照顾那媳妇的娇姿妙态,一面又爱这妇人的脚儿瘦小得可怜,哪里还理会人家鞋尖上有什么光彩!于是忙趁势哈着腰儿,够着眼儿,凑上来笑道:“俺瞧这线和您那鞋颜色,也似乎不差什么咧!”说着,自从箧内拣起一绺线。逡巡间,目注鞋儿,忽地口涎拖下。说也凑巧,那口涎恰滴在那线上。丁顺也觉得自家这副丑形儿不大够瞧的,忙拭去口涎,正瞧着那妇人的面色。逡巡间,便见妇人笑道:“你瞧你这蝎螫形儿。俺既借你生眼用用,你就比上一比,不结了吗?”说着,一挪脚儿,尖翘翘地直送过来。这一来,招得那媳妇只顾了掩口而笑。

可笑丁顺这等一个凶实大盗,一时间竟被那妇人俊笑不拘之气给镇住咧,反倒张口结舌,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妇人大笑道:“原来你这生眼儿更是稀松,连个深浅都不晓得,还做什么营生呢?”说着,放下脚来,一径地丢下那线,却向那媳妇笑道:“今晚上你那个他若不转来,你可要醒睡些儿。你这里浅门窄户,说不定便有马虎子来背你哩。”

这里媳妇子笑唾一声,丁顺望那妇人时,仍踅入那家儿门内。但是临入去时,却又回头瞅瞅自己。

不提这里媳妇子买好色线,给过价钱,自行踅进门内。且说丁顺喜匆匆收拾货箧,背将起来,一面记了这家门户,一面瞧这街坊上虽是寥寥数户人家,傍晚时光倒也颇是热闹。因为这时正当夏月,各家妇女们大半在门口歇凉儿。有的携了孩子,随便凑拢来,彼此闲谈;有的手内还拿些零碎活计;又有叉着腿子坐在门限上,卷起撒脚裤,露着雪白小腿儿搓麻线的。

就这光景之中,那下地的农夫、放牛的牧童并割草捡粪的孩子,也都纷纷归来。一时间,大家迎门笑语,竟自是满街人众。丁顺暗想道:“这前门口,却不方便。不如转向她宅后,探探路径。”想罢,一径地转向宅后,抬头一瞧,不由大悦。只见那宅后墙十分低矮,墙外便临旷野,距墙百余步外还有一片丰茂树林,正可藏身。

丁顺逡巡间穿过树林,遥见里把地外还有一处小村,从一片苍然暮色之中,隐隐望见那村头上一处酒帘还未收落。丁顺料得有小店,暗喜道:“巧咧!今夜且宿在那村中,晚间做事,且是方便。”于是匆匆踅去。到酒帘处一瞧,果然是处黄泥覆壁、茅檐打头的小小野店。门首正有个老店翁跋着脚子摘取酒帘,一面自语道:“今天好晦气!这劳什子,丧幡似的,白挂了一天,连个鬼也没引得来。”一回头望见丁顺,不由笑道:“你老从哪里发财来呀?敢是要住店吗?俺这里屋子干净,饭食可口,外挂着价钱公道,是再好没有。”

丁顺笑道:“俺方从前村来。你这里可有单间儿没有?”店翁沉吟道:“有,有。您尽管进来瞧瞧,合意便住,你道好吗?”说着,转身引路。

丁顺跟入,一瞧那院子倒还宽敞,只是仅有三间正房儿,窄巴巴的,看来还像内室模样。丁顺道:“这就是单间儿吗?”老翁笑道:“您不晓得,小村中不比大镇聚有正经大店道。俺这是开店挂住家,就是这三间屋子,没得什么单间儿。你老若不如意,只好住庙去咧。”说着,接过丁顺背上的货箧安置停当,十分殷勤。丁顺料得没有别的店道,只得拂拂行尘,落座歇息。那老翁先自忙碌汤水。

这里丁顺一面歇息,一面暗想道:“今晚虽有店翁同室,少时,只须如此如此,料他没有不爱喝盅儿的道理。”怙慑间,店翁踅来,端到茶水。丁顺一面吃茶,一面道:“你这里有什么方便食物吗?咱一个小生意人,也不用什么好饭。”

店翁笑道:“对劲儿。你老若想用好饭,还真没得。小村中左不过是青菜豆腐、家常大饼。要煞煞淡口,炒上盘香油鸡蛋也就是咧。”丁顺笑道:“如此甚好。你……就是鸡蛋吧。”店翁笑道:“你老不要取笑,那么咱就用饭带酒来吧。”

丁顺笑道:“怎么你这里居然有酒?”店翁道:“咳!什么话呢?不瞒你说,我老汉就有这没出息的毛病,好喝盅儿,所以店中酒是不断的。”丁顺听了,心下暗喜,便就榻歪倒歇息。只见店翁从一只立柜里摸了半天,摸出只退颜落色的蜡烛,把来安在短烛台上,从容容点好那烛,置向地案,方才从容踅去。

这里丁顺神思忽倦,便伸伸腿子,正仿佛已经跳入那媳妇子宅中的光景。忽闻榻前汪的一声,便闻店翁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倒做得好梦。三不知地便想寻俏食吃,我且加你屁股上着标。”

丁顺睁眼一望,却见一只瘦狗夹着尾巴跑去。那店翁正端到热腾腾的酒饭,在地案上安置。于是丁顺爬起就座,一瞧那菜蔬,是一碟盐卤咸豆、一碟王瓜丝儿、一碟白渣渣的粉皮加些辣椒,那一碟,灰澄澄的似和灰的湿泥一般,仔细一瞧,却是大蒜拌茄子。以外是两个大盘,一盘便是炒鸡子,那一盘竟是大块的白煮鸡,配着些鲜红的辣椒丝儿,好不鲜亮夺目。于是丁顺笑道:“老店东,你不说没得可口的食物吗?怎又有这鸡呢?”店翁道:“你老既吃酒,若没点下酒菜儿还成功吗!不瞒你说,这是老汉的一份敬意哩。”说着,斟上酒来,便笑道:“你老请用着,少时小米水饭和蒸馍也就得咧。”丁顺笑道:“饭倒不忙,老店东,你既好喝盅儿,请来同用,俺还有话问。”

这里店翁断牙一笑之间,已被丁顺拖就下座。彼此举杯,吱喽一声,业已一杯入肚。店翁大悦道:“你老兄准要发财。俗语云:越喝越有,是不错的。”说着,与丁顺斟满。丁顺随口道:“你这人真个和气有趣,俟后俺再来时还住你这里。我且问你,我那会子从前村来,那村儿叫什么名呢?”

店翁道:“前村叫上柴庄,俺这里便叫下柴庄,因为两村相距不远之故。怎么叫上、下柴庄呢?因为两村左近,惯出一种细枝儿山柴,简直像木炭一般,每年价销路……”

丁顺忙笑道:“横竖是叫上、下柴庄就是咧。我且问你,那会子俺在前村做生意,在一家门首瞧见个很俊样的媳妇子,人家叫她施娘子。她是个什么人家?家中都有什么人哪?”店翁笑道:“哈哈!你老一个做生意的人,怎么也踏到那所在去咧?你见的那施娘子,准是细高身量,长长脸盘儿略有几个俏麻子,小脚儿行动间好似风摆柳,一笑两个酒窝,说起话来便如一管箫,是不是呢?咱们今天一端盅儿,就是好朋友。我劝你的话,咱生意人讲究本分,你怎么向那里踏脚呢?不该,不该。那所在的踏脚的都是些梳光辫、刮白脸的漂亮小伙儿,招得人家门前狗咬吵吵,你来我往,委实地不成模样。咱一个生意人,学他们怎的!”

丁顺欣然道:“如此说,那施娘子莫非是个私窠子吗?”店翁道:“罪过,罪过。你这话又讲到哪里去咧!人家是清白白住家妇道,不过因长得俊俏,那些没人样的王八蛋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属剃头担子的,一头热,只管没早没晚向人家门前装他娘的滴搭孙。有一天被施娘子的婆婆赶出来,骂了个狗血喷头,其中一个屁股上还挨了人家一棒槌。你老说,像这等转人念头、没好杂碎的混账东西,屁股上挨戳,总不算多。”

丁顺听了,正在干時大眼,店翁又道:“施娘子是庄户人家,没多人口,只有婆婆和丈夫。你老问她怎的?”丁顺笑道:“俺因那会儿卖给她些线,所以随便问问。但是俺给她线时,还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施娘子叫她杜大娘。俺看她不像这一带的庄户妇人,那是何人呢?”

店翁笑道:“杜大娘吗?到底你们生意人眼光亮,她果然不是此地人。她家住葛圪庄,好体面的大户人口,颇有田地,都租与佃户们耕种,人称为杜大娘。上柴庄中有她几家佃户,所以她高兴时常来瞧瞧。”

丁顺随口道:“我看她倒也能干,田地等事竟自家料理。”店翁笑道:“料理田地算甚事?人家能干得多哩。”丁顺听了,也没在意。说话间,听听村柝已交二记。这时店翁只顾了酒到杯干,丁顺是心中有事,便接二连三地只管与他大杯斟起。<!--PAGE 4-->少时,那店翁一面前仰后合,一面道:“咱哥儿俩不错呀,说实话,这酒俺不吃咧。因为俺有个酒后伤心的毛病,又好撒愣怔。如今时光不早,且待俺取得饭来,你老慢慢自饮罢。”说着踅去。须臾,取到蒸馍水饭。这时丁顺早做准备,便道:“老店东,你且陪俺吃两杯,哪里就醉咧?”店翁听了,只是憨笑,不知不觉又坐下来。原来好酒的人推说不饮,都是牙关上劲头儿,是禁不得三劝两让的。

当时店翁被丁顺一路价灌,不多时,业已舌头都硬。丁顺见了正在暗喜,忽见店翁捧了杯子,欲饮不饮。少时,颜色沮丧,对了杯子点点头儿,那眼泪竟有黄豆大小直落下来。

瞧得丁顺正在诧异,只见他一杯子,拍案道:“好你个王八蛋,抛得老子好苦哩。”说着,嘴儿一咧,放声大哭。正是:中怀既抑郁,老泪自滂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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