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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施娘子险遭凶淫 杜大娘戏显身手

作者:赵焕亭 字数:4487 更新:2026-08-31 22:46:21

且说丁顺忽见那店翁放声大哭,不由且惊且笑,暗想道:“这老头儿果然便有酒后伤心的毛病,但是俺还有事体,快叫他醉后挺尸是正经。”想罢,忙来拉劝。哪知店翁越发哭得抽抽搭搭,并摇手道:“你索性由我哭个痛快的吧。不然,这酒闷在心里要作病的。你不晓得,老汉一辈子,实在是个苦小子。自幼儿驴子似的给人佣工,好歹地说了个老伴儿,不想没两年,她便挺着腿子去咧。”

丁顺忙劝道:“老店东,不要伤心,死了一个再说一个,不算什么!”店翁道:“咳,她死了不打紧,却留了个孽障孩子。那小子不学好,你别瞧他外面上像个人儿,坐在那里也会交朋结友,吃酒谈话。其实他心里,不定想着干什么没天理的事去哩。”

丁顺听了,不由心头怦然一动。店翁接说道:“原来那小子是生就的贼骨头贼肉,从十几岁上便偷偷摸摸,钻钻弄弄,一直长到你老这么大的岁数。哈哈,这一天,他却遭了天报咧。”说着,满满地斟起一杯,一吸而尽。却向丁顺张目道:“好你个贼小子,真把老子毁苦咧!你说他这一天就仿佛该倒运似的,不知怎的,瞧上了人家一个媳妇子。他也不怕伤天害理,便去偷摸。本来他的贼腿贼脚,跳墙爬寨子满不在乎。当时,他嗖一声跳进墙去,两只贼眼还没定神,便觉背后有人螳的一脚登时将他放翻,随后便棍棒齐下。并且有人将他剥得光溜溜,从人家后门口拖狗一般直拖出来。原来那家人众早为防备,所以他吃了大亏。后来不多日子,他因惊恐受伤,贼命死掉,却抛得老汉这般苦楚。”说罢,嘴儿一咧,又要大哭。

这时丁顺未免有些不耐烦,便好歹地劝慰两句,赶忙地连连劝酒。原想他快快醉倒,自己好去行事;哪知店翁酒有八分,钩起伤心,只管絮叨,话头儿总是不断。端起盅儿,沾沾唇,又复搁下。丁顺倾耳村柝,已二记敲过,不由心下着急。略一沉吟,忽然得计,便径地取过店翁的杯子,道:“老店东,你这光景是要醉咧,咱们用饭吧。”店翁道:“不醉,不醉。你瞧我喝个样儿。”于是引起酒壶,嘴对嘴,便是一气。

这里丁顺一笑站起之间,那店翁已颓然仆地。丁顺都不管他,便匆匆用罢饭,一径结束停当,就腿裹里中掖了那把匕首。瞧瞧店翁,仰着脸子在地下,醉得死人一般。要说夜行人规矩是事事仔细,当时丁顺还恐店翁睡得不实在,便轻轻蹴他一脚,见他不动,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先跑去关了店门,准备着走墙头上出入。方匆匆踅回室来想吹灭灯烛,一瞧店翁,竟自不见。闹得丁顺正在一愣,忽闻店翁在屋后院中嘟念道:“不醉,不醉,你老且闹这一盅儿,咱便打个通腿,睡大觉吧。”又听得那只瘦狗哼哼两声。丁顺觉得诧异,便秉烛踅去一瞧,不由失笑。只见店翁正卧在狗窝边,睡得扎手舞脚,并且身下压了狗的尾巴,所以那狗也只管从睡梦中汪汪有声。于是丁顺一笑踅转,匆匆吹灭灯烛,便从短墙上一跃而出。

不提这里店翁一梦融融,次日起来,虽白搭一席酒饭,却笑纳了一个货箧。且说丁顺撒开大步出得村头,一气儿穿过树林,又行得百十步,从微月朦胧中早望见施娘子宅后那片短墙。要说丁顺这等剧盗,在这小小村落中做点把活儿,本用不着什么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贼人的胆子总是虚的,那偷鸡摸狗的贼将入人宅,固然是怯手怯脚,便是高去高来的贼将要行事,也未免溜溜瞅瞅。这大概是什么心理上的作用了。

当时丁顺望见短墙,不由得脚下放慢,先伏在墙外草间听听动静。正在伸长脖子,撑起耳朵,忽觉脖颈上哧溜的一家伙溜得生痛,便如个火蝎子敬了一钩子一般。闹得丁顺激灵跳起,方要趁微月俯寻草际,却见身旁数步外似乎是萤火一闪,飞向远处。丁顺不由暗想道:“原来萤火虫儿还这么歹毒,没来由却叫它螫了一下子。”思忖间,倾耳墙内,微闻脚步行动之声。少时,哗的一声,似乎是倾泼盆水,又见那墙外高树上隐约被墙内灯火映照。

丁顺料得宅中人还未安歇,正要爬上高树觇觇光景,忽闻背后寒窣有声,又仿佛人影一晃。慌得丁顺闪向树后,向外瞅时,却又没得什么。

正这当儿,忽觉脑后啪的一掌,这一来,丁顺大骇。赶忙一回身,使个旗鼓,先自用手护住面门,仔细一瞧,不由暗道晦气。原来他所立之处,头顶上面正有一个很大鸟巢,他以为定是鸟巢上落的土块,似乎掌击,他却不想想巢土直落,应当砸向头顶,却怎的闹到脑勺上呢?

当时丁顺更不怠慢,一径爬上高树,向墙内张时,只见正室后窗内灯光耿然,正有个髻鬟俏影儿映上窗纸,微微晃动,似乎是低着头儿操作什么。少时,髻影一起,便现出半截人影,似乎是敞披衫儿。

丁顺瞧那人影儿绰约之状,料是施娘子。暗喜之下,略转眼光,却见正室后门旁挂着一个半明不暗的壁灯儿,靠墙脚下,竖置着一具大浴盆。再瞧地下,乌影影的一片,似乎是水痕流溢。丁顺见了,不由恍然所闻倾水之声,定是施娘子洗罢澡儿倾的浴水。不由暗喜道:“活该俺老丁今晚写意。少时,光滑滑地将她放倒,由我摆……”

一个“布”字没暗道出,忽见那后窗纸上又映出伶例的半弯小腿儿,衬着一捻香钩,半拖缠昂,好不有趣。于是丁顺兴致大动,不暇再觇,便施展出飞贼本领,径由树上轻轻提气,一缩身儿,猛可地一蹬脚下,方要跃上墙头,但闻哧啦一声,后衣襟竟自撕落。仔细一瞧,那撕落的后衣襟却结系在背后一枝树权上。这一来,闹得丁顺只管发怔。但是逡巡之间,却又自为解说,心下释然。以为是衣襟拖长,偶然缠结在树上,理亦有之。看官要晓得,人当着迷的当儿,分明觉得些蹊跷形儿,他偏能自为解说。古语云:利令智昏,这“色”字又何尝不然呢?看官不信,但瞧古今来多少聪明人,被“色”之一字弄得颠颠倒……

说到这里,便有笑于座中的道:“作者先生少说闲话,你只顾拉长字数,图多得钱,不打紧,却不晓得俺们急于瞧下文哩。”作者叹道:“诸位要瞧下文,只好向俺这胡谄乱磅的书中去瞧。你看如今的世事,哪一段、哪一件是有下文、有结束的?但祝诸位,寿同山岳,还须有条结实穷命。不死于匪,不死于兵,不死于敲骨剔髓,不死于怨气疫病,或幸能瞧出世局的下文来。但是作者年已老朽,恐怕没福分陪诸公瞧这世局的下文,只好向这书中寻寻下文,且博得几个钱来,闹顿饱饭是正经哩。咳!才说着少说闲话,如今闲话又多。没别的,俺这里向诸位有礼了。”

且说丁顺不暇理会衣襟,趁那脚下一蹬,便是个轻燕斜掠的式子,唰一声飞向墙头。两只脚方才踏稳,还未及跳下之间,忽觉右腿里边飕的一股凉风儿。这时丁顺只顾了一面瞧着后窗上的倩影儿,一面张望院中,靠东壁下却有一个小小柴堆,西壁下是两间矮矮的草房儿,黑魅魅的,内中灯火都无。再倾耳听听,除得正室内微有剪刀声响,却没得什么动静。

于是丁顺放下心来,一径地轻轻跳落院内,直奔后窗。只就窗隙向内一张,不由登时浑身酥融,心头怪痒。只见施娘子头梳懒髻,云鬓蓬松,只披一件短衫儿,露着雪白的酥胸玉乳,果然是新浴之后的光景。正在榻脚边,灯光之下,斜弯起一只白生生的小腿儿,一手握着尖尖脚儿,一手撑着只软底睡鞋儿,将穿未穿;身旁放着一柄剪刀并一个白矾小盒儿,似乎是修理脚甲才罢。瞧得丁顺正如雪狮子向火一般,恰好施娘子穿好鞋子,解却腰间围的一条浴巾,分叉两条腿儿去穿睡裤。不但浑身饥肤豁然呈露,便连那最妙之处,乌影影的一丛茸翠,丰满满的一团肉阜,也都耀入丁顺眼中。

这一来丁顺大悦,不暇再觇,便轻移脚步踅向后门,用手一推,恰是掩的。方暗道一声“惭愧”,就要挨身而入之间,说时迟,那时快,忽觉背上砰的一拳,一个跄踉,险些栽倒。

丁顺大骇,赶忙一稳足下,方要回望,早被人咯噔一家伙揪住辫发,并且觉手势捷急,似有千钧之力。接着便闻那人哧地一笑,道:“好你个货郎儿呀!怎的做生意半夜三更地做到人家院中来咧?俺白日在门前就瞧你不是东西,今果然便来偷摸。俺自你伏在草间便留了你的神,特敬你一下热烟锅报你个信儿。可笑你这笨贼,通不觉得,如今你偷摸也罢,怎又鬼鬼祟祟偷瞅人家娘儿们?这一节越发可恶。但是你辛苦一场,岂可叫你白跑腿子,有道是贼无空过。如今快随我来,扰我点儿敬意如何?”说着,随手一提。丁顺不由脸子高扬,想要回望,哪里转得过脖儿。丁顺一时间心下着忙,却又暗暗诧异道:“这背后人的语音分明便是那个杜大娘,她竟有如此力量,已经可怪,怎的她又会在草间烙我一烟锅儿?由此看来,俺脑后挨的那巴掌,大约也是她的把戏。不要管她,且待我给她一下子再说。”想罢,更不去挣扎回顾,一抬右腿,忙伸手下探,正在悚然一惊,便闻背后大笑道:“你这笨贼,真笨得令人长气!你的小刀儿便在这里,你不放心,且搁在你脖儿上吧!”说着,哧溜一声,那凉飕飕的匕首的尖儿已由项后伸到颔下,并且手势一紧,眼睁睁就要不妙。

这一来,闹得丁顺又惊又气,又是诧异。百忙中正在倒抽凉气,便闻背后喝道:“你这厮,好不识抬举!俺好竟要敬你些好物儿吃,你这光景,不想动手动脚,如今你若动一动,俺便是一小刀儿。你不是向人家打听施娘子、杜大娘吗?俺杜大娘便在这里。且叫你见见施娘子,也不枉你贼手贼脚地来这趟。”

丁顺听了,这才恍然。不但自己的匕首三不知地被人家摸去,便连和那店翁吃酒的一席话也被人家听得去咧。这个杜大娘,你说是有多么奇怪!正在惊诧得开口不得、动身不敢的当儿,却又闻杜大娘笑唤道:“施娘子,快这里来。如今体面客来到,主人家怎么躲着不见呢?有我在此,不必怕他。你且来替我扇他两记耳光,打掉些贼气。”说着,那揪辫之手向下一紧。丁顺咯喽一声,顷刻来了个犀牛望月的架势,一张脸子早已摆放停当。

正这当儿,烛光一闪,便见施娘子双擅玉臂,拎着一柄剪刀,如飞跑出。丁顺一望,却非那会子所见光景。但见她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恶狠狠咬着牙儿,挺起剪刀便奔自己咽喉。

书中交代,你道施娘子遽闻室外哄闹,为何不但不吃惊,反倒气吼吼地大起胆来?原来那杜大娘白日里见丁顺去后,便踅向施娘子家,嘱咐她夜间醒觉,须防那货郎子不像好人。施娘子却不肯信。及至这当儿,闻得哄闹,又因杜大娘壮了胆儿,所以便拎起剪刀直抢出来。

当时丁顺眼睁睁见剪锋戳来,正要挣扎,便觉杜大娘猛地将自己脑袋一歪,躲开剪锋,却笑道:“这等笨贼,且给他留条狗命。快给他出出灾殃,打发他滚蛋就是!”

丁顺听了,还待倔强,便见施娘子置下剪刀,手儿起处,唰唰唰,便是几个耳光。这时丁顺被杜大娘匕首所逼,哪里敢稍为转动?脖儿扬着,脸儿舒着,两背两腿虽攒足气力,却不敢贸然发作。但是他那股愤气可就大咧,暗恨道:“好,你这泼辣婆娘,料你还不晓得俺乌云豹是什么人!且待我显显本领,叫你晓得。”想罢,更不去理会脸子,却猛可地一沉气息,又略直腰身向前一挺,那脚下踏的砖儿爆然立碎之间,早招得杜大娘暗笑道:“瞧这厮不出,还晓得些运气功夫。”于是左脚踏稳,右脚微提,顷刻间,潜气内转,暗做准备,并索性拿开匕首,那揪辫的手势也便略松。<!--PAGE 4-->那丁顺哪知就理,只顾了运浑身全力都向后臀,趁大娘手势略松,大喝一声,向后便偎。

这一来,不打紧,但闻砰的一声,一阵价跌跌撞撞,中有一人直撞出四五步远,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响,这才大叫栽倒。正是:强中有强手,栽破老头皮。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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