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丁顺猛可地矫转身形,只见杜大娘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青石上,却微笑道:“你这厮真个不识好歹,既如此,你便等着。”说着,一磕烟筒,紧紧鞋子,倏然站起。这里丁顺早取先发制人之势,喝一声,略锉身形,风趋而上。匕首起处,先奔杜大娘小腹之间,却倏地一翻手腕,用一个俊鹘摩空的势子,明闪闪上舂咽喉。哈哈,这一手儿歹毒得紧,在武功中名为“拨云取月”,先作虚势,使敌人遮挡下路,然后却直取要害。若是敌人稍为含糊,马上就要上当。
当时丁顺恶狠狠匕首刺去,哪知杜大娘早已准备,只略偏脖儿,随意用那下面护腹之手,骈起二指,向丁顺胁下便是一戳。亏得丁顺闪得伶俐,饶是如此,那胁下略沾指尖之处,还如中铁凿一般,一个跄踉,霍地倒退出三五步远。方才立定,只见杜大娘摇着头儿,笑道:“你这厮,好作狗跳,倒也有趣。但是俺携支烟筒十分累赘,且待俺寄放起来。”说着,从容容置下烟筒,双拳一摆,霍地放开门户。
丁顺一望,不由十分怙慑。原来他见杜大娘所放的拳势却是花拳招儿,但是方才那胁下一戳,分明又是内家拳派。再一回想她跟蹑自己,种种神妙不测,并玩弄自己的许多情形,越发地令人难测。
正在怙慑之间,只见杜大娘大喝一声,踊跃便上。双拳飞舞,果然是锦簇花团。昔人有几句口号,单道这花拳形势,说得好来,是:凤舞龙飞作意来,前超后越几徘徊。撒花盖顶矜形势,古树盘根立柱台。拳击真甚碎虎豹,脚踢未许起尘埃。怜君使尽江湖气,一遇真拳便化灰。
当时丁顺见杜大娘果是花拳,暗喜之下,又自恨道:“俺早知这婆娘不过是有些气力,只仗着这种本领,为甚那会子甘受她许多羞辱呢?”想至此,摆动匕首,即便交手。并且一气儿钩拦劈剁,耸跃如飞。但是还没得三五回合,丁顺不由大吃一惊,一时间,竟闹得眼花缭乱。只见杜大娘纵横挥霍,虽是花着拳数,不知怎的,每到筋节上,便立时拳法一变;并且花拳真拳,两派杂糅,夭矫变化,出奇无穷。一个身儿,简直似风团一般,只随着自己匕首霍霍乱转。于是丁顺大怒,只好气吼吼狠劈恶剁。哪知不但如搏虚空,并且总觉着前后左右,目所及处,便有个杜大娘影子。但是忙去攒刺,却又没得,反累得自己撞东撞西掏头似的。
这期间,更歹毒的便是自己吃的暗亏,不是脑袋上挨一拳,便是屁股上着一脚。其余的胁腋腰眼,被人家点点戳戳,还不算数。少时,索性杜大娘人影都无,只觉在四外哧哧乱笑。
这一来,丁顺转怒,便发起牛性,不管他前后左右,给他一阵乱戳。正在鸟乱当儿,堪堪已至在壁下柴堆之旁。这时丁顺气得两眼都直,模糊中忽见柴堆前似乎人影一晃,于是大呼奔去。噗嚓一家伙,因为去得势猛,连匕首带胳膊却陷入柴堆之中。正在赶忙缩出之间,却有两根湿布条儿一径从柴上飘落到脑项之间。气得丁顺正在撕掠,不想那布条气味便如脚水。于是丁顺猛悟这布条儿一定是施娘子洗脚时替换下来的脚缠。既想到此,不觉登时引起那会子吃脚水的恶心,便觉咽喉中一阵上翻,再也忍耐不得。
正在大嘴一张,哇哇大吐,忽觉脑后扑的一掌。丁顺料是杜大娘,忙用个黄龙转身式,翻手一刀。哪知气极目迷之下,脚欠根柱,杜大娘略摆纤腰闪开来,用一个蹬倒泰山式只向丁顺腿胫上轻轻一踹。说也凑巧,那丁顺大叫一声,往后便倒的当儿,说时迟,那时快,但闻呼啦一声,顷刻间尘土迷空。及至丁顺由倒柴堆中如飞跳起,那屁股腿胫之间早被杜大娘的小腿儿踹了个不亦乐乎。
原来杜大娘直至这当儿还是以游戏从事,虽也闻得乌云豹是个剧贼,但是大娘自负本领,哪里把他瞧在眼里!所以交手半晌,只用些轻小绵软巧的手法。一来是显显自己赤手夺刃的能为;二来,便是使丁顺知难而退,免得被创后结下深怨。虽是游戏,却还有一半点醒他的意思。
哪知乌云豹强梁性成,不懂好歹,越被挫辱,越发气将起来哩!当时丁顺被杜大娘一阵乱踹,真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便咯吱吱一挫牙关,大骂道:“你这臭花娘,休得张致!你等我捉住你时,先剥得你光溜溜,由我快……”一个“活”字没出口,杜大娘喝声“着”,一掌捆去。
这一下不打紧,直打得丁顺倒退数步,险些栽倒。眼前是金花乱爆,耳内是寒蝉乱鸣,哇的一声,便是两口鲜血。那右颊之上登时便似发了火一般并觉得右边槽牙个个活动,痛入心髓。
好笑丁顺,真个是气迷攻心。既挨到这等斤两的巴掌,就应当怙慑怙慑人家是怎么个来头。哪知他更不怙慑,只剩了哇呀呀一声怪叫。就这声中却又拿出了看家本领,便登时缩身退步,就地一滚,一紧刀锋,一片银光泼开来,便似乱泉涌地一般。那刀锋横旋竖跃,旁出侧见。有时似贴地流云,有时似奔潦赴涧。一气儿旋转盘回,闪闪霍霍,只管向杜大娘下三路攒刺将来。
原来丁顺当年创字号叫响儿时,便全仗这套刀法。他在关外占山称雄,曾以这套刀法降服了五六股骁悍大盗。后来被捕事急,从官军马蹄下爬将起来,也仗了这手能为。这套刀法在武功中名为“滚盘珠”,是从飞剑跳丸诸般神妙解数中变化集合出来的。不过是改易形势,专以飞滚为用。并且忽上忽下,起落莫测。真有上则九天、下则九渊之妙。若敌人稍一含糊,哪怕不立刻断胫截趾!诸公大概都晓得武功中有一路滚堂刀法,是单刀中最妙的路数。这滚盘珠,便仿佛其法,不过更加神妙罢了。
且说杜大娘见丁顺破口秽骂,不由大怒。今见他拼命价施展出滚盘珠刀法,也便不敢怠慢。于是轻躯飘瞥,赤手纵横,顷刻显出商家拳派。单就那刀锋乱卷之中,蹈瑕抵隙,高骞舞势,俨若花雨漫天;低蹙飞旋,又似凌波微步,那一双脚儿便如不沾地一般,只随着丁顺刀势盘旋流走。少时,丁顺越发破口秽骂。杜大娘略一退步,正想料理他,恰好施娘子惊定而怒,忽地从石旁抄起那根晒衣竿直闯将来。
这一来,大娘大骇,只略一回顾,大叫“慢来”之间,便见胸前刀光一闪。大娘叫声“不好”,赶忙连环退步。但闻砰的一声,叫声苦,不知高低,竟撞得大娘身儿猛可向前一撞,原来后面已临后墙咧。
当时大娘忽踏脚势,方想斜蹿。说时迟,便见丁顺虎也似平挺匕首;那时快,丁顺长啸一声,喝声“着”,健腕一翻,那明晃晃刀锋只离大娘胸腹分寸之间。吓得那个施娘子啊呀一声,正胡乱用那长竿在丁顺屁股上乱戳乱搠,便听杜大娘嗖的一声,凭空价贴着后墙,愣飞起两丈多高,一矫身形,竟从丁顺头顶上飞舞而过。
说到这里,作者窃瞧诸公,愣着眼儿,微微含笑,似乎是怙慑作者无聊,该弄些玄虚笔法咧。不然杜大娘一般地是个肉人,又没雷震子的肉翅膀,又没孙大圣的筋斗云,怎么愣会飞呢?诸公不要怙慑,作者弄笔多年,却从来不夹杂那玄虚笔法。只就“情理”二字,描写些侠徒剑客、世态人情。年来承海内文人谬赞,说是什么北方小说家赵焕亭的著作,能熔铸武侠社会于一炉而冶之。见笑,见笑。这句话虽有些奖饰过当,但是也能道得出作者苦心。如今杜大娘忽然会飞,自然有个道理。但是人家两家头正在性命相扑的当儿,咱若只管解说这档子,不透着没紧没慢吗!等消停些,诸公拼着破破钞,买上四两瓜子,烹上一壶香茶,咱们是慢喝慢慢磕,再来解说这道理如何?
且说施娘子忽见杜大娘飞向丁顺背后,正在慌忙后退,便见丁顺那猛击之势急切间收脚不住,噗嚓一匕首,直击得墙土簌簌乱落。赶忙掉转身儿,方在眼张失落,这里杜大娘娇叱一声,也便飞步迎上。恰好丁顺单臂攒力,向大娘分心刺来。大娘喝声:“来得好!”略一闪身,一摆拳头,用一个海底捞月式,轻翻妙腕,只向丁顺后肘一磕,并趁势向上一托他的胳膊。
这一来,丁顺陡觉一股酸麻的劲头儿直彻半身,不但唰一声,匕首飞起丈把高,并且止不住哈哈狂笑。一张嘴子再也合不来,顷刻间浑身无力。还亏他也是行家,晓得杜大娘是用的交手拿法中的点动笑脉一招儿。便赶忙回手,向自己后脊穴道上猛地一拍,这才止住狂笑。一面价勉撑住大娘拳势,瞅个冷子跳出园子,回头便跑。
丁顺嗖一声,跃上墙头,屁股悬空,还未及跳下之间,这里大娘飞身赶去,纤足起处,但听咕唧一声。一来是大娘巧招儿与众不同,随便就来个别致花样;二来是丁顺作恶多端,只知采花占人家便宜,如今该得此报;三来是大娘穿的是铁尖鞋儿,那枪头似的家伙,便隐在绒花之中。只这么诸缘辐犊,便把小子的屁股给作成咧!原来不偏不倚,那大娘一个脚尖正踢入丁顺臀孔。诸公请想,那大娘的脚尖无论怎的纤细,总比手指威实的多。并且头锐上壮(壮,俗谓粗也)趁了猛踢的劲头儿,你想丁顺一个肉屁股哪里当得呢?
当时丁顺狂叫一声,谷道欲裂,便趁那急痛劲儿,一个跟头栽下墙去。大娘虽知他屁股着标,百忙中,又在夜里,却不晓得他受伤之巧而且重。于是飞身下墙,随后便赶。
这里施娘子先从地下拾起烛台并那柄匕首,也顾不得料理院中,踅进室内,从新点了灯烛。正在歇息发怔,只听门外杜大娘笑道:“且便宜那厮,但是因此,俺又须耽搁两天。不然,那厮再撞来寻你的晦气,却不是耍处。”说着,踅入室内,坐向榻头。一面弯起右腿,慢慢捶着,一面道:“那厮蹬开兔子腿,一径窜入前面树林里,所以俺也便转来。”施娘子听了,只剩了连连称谢。
杜大娘笑道:“闲话少说,料那厮挨我一脚,不死也要脱层皮。今晚是一百个没事,等明晚俺再伴你吧。”说着,随手儿一抹脚尖,忽地就鼻头闻闻。不由向施娘子匆匆数语,彼此咯咯乱笑。
不提施娘子千恩万谢,送得杜大娘出去。回到室内,简直恍惚若梦,且说……一语未尽,便有人道:“喂!作者先生,你这会子总算消停些咧。难道骗吃了咱们的瓜子香茶,就罢了不成?”作者听了,猛然想起,方知抄人家白嘴吃真不容易。还须搜索枯肠,给人家说黑道白,来一段“老妈开磅”哩。
你道那杜大娘怎的愣是会飞?原来当年那老英雄白头商老太生平有一桩绝技,名为“倒贴碑”,便是直立在高墙之下,垂手而立。那脚步不许离方寸之间,全凭着运用那转身的罡气,倏然上升,至四丈多高,竟似个纸人儿背后抹胶一下子贴在墙上,能以一小时不落于地。这便仿佛那古来剑客踏壁飞行的一种功夫。这种绝技就防备的是被敌人迫于险地。商老太门下弟子虽多,但是能略领会这倒贴碑的只有两人,一是兰姑,那一人便是辽东施照。施照运足气,能飞至三丈有强;兰姑女子家,气力上未免差些,所以只能飞起两丈余。话既表明,您的瓜子香茶总算没白搭。人家乌云豹还等着星夜回山去治屁股哩。
且说乌云豹一头撞入树林,幸喜杜大娘按着江湖中的规矩(俗谓败者躲入树林,即表示屈服,胜者不得再赶)没赶进来。但是一时间,臀痛欲死,当即晕去。及至醒来,业已晓风习习,将及天明。
丁顺回手摸摸尊臀,不由暗恨道:“好个歹毒婆娘!怪道俺昨天白日里见她鞋尖上似闪光彩,原来竟穿的是铁鞋子。”逡巡之间,只觉臀孔赛如刀剜。没奈何,挣扎起来,想踅向那店翁家再作道理,又恐杜大娘趁热火儿,再寻将来。沉吟一回,只好悄悄转取小路,一径回山。不消说是求医问药,又不敢说出被创之故,只好说是偶然向野地上出恭,向下一蹲,却被矮树根子穿了屁眼。直鸟乱了个把月,那屁股方才复其原状。<!--PAGE 4-->丁顺这口恶气,简直地说就大咧!便将施娘子抛在脑后,仍然乔装下山,一径地混入葛坨庄左近村落,探听杜大娘之为人,不由惊得舌桥不下。暗诧道:“怪得这婆娘出手不凡,原来她却是白头商老太的女儿!”
当时丁顺盛气一馁,也便拼吃了哑巴亏,就此罢手。不想过得几日,自己被创一段事哄传得同道朋友个个皆知。你来我往地争相慰问,还不要紧,最使人难当的,便是大家瞅着眼儿,总仿佛萦注到自己臀后。于是丁顺老羞成怒,便愤然混入葛圪庄,先想着踏明道径,再作区处。但见杜宅墙垣并不高峻,遥望里面,屋宇参差,似乎分东西两院。那西院从竹树葱茏中,隐约见高楼一角。
这当儿,正在午后光景。丁顺一面徘徊,一面绕向宅后,望望墙垣,如前面一般。但见里面树株甚茂,其中还有几间草房儿,仔细觇去,却是一片桃园,料那草房儿便是看园人值宿之所。当时丁顺贼头贼脑,闪在园门旁一株大树之后,一面张望,一面怙慑夜间出入的道径。忽闻那楼上清磬一声,冷然飘落。丁顺正在暗想那楼上或是供佛之所的当儿,便闻园门内脚步乱响,接着便有人道:“这里走,你不必鬼头鬼脑,俺早就张见你咧!”
丁顺听了,不由一惊。正是:胆虚方怯步,语到又惊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