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丁顺吃惊之下,急忙留神,便闻有妇人笑唾道:“小猴儿,你张见俺什么?这会子忙忙碌碌的,你待怎的?俺是趁大娘娘上午香拜佛的当儿到这里瞅瞅,你又尾巴似的跟人来做甚?”说着,哧地一笑。即又闻有男子道:“好人,快看吧。上午香究竟须耽搁一会子,你瞧瞧,这……这这……这还不马上停当吗?难道你就割舍不……”
妇人唾道:“没人样,快躲开我,什么稀罕物儿!你与其这会子像个人儿似的,为什么昨晚在后院场房里,人家还没坐在榻沿上,你就像醉汉出酒一般,三不知地却闹了人一腿胯。这会子,迭死忙活,你又……呸!”
男子笑道:“你还说哩!你自想想,昨晚那场没趣不都是你闹的吗?分明大娘娘上夜香去,有好一会子耽搁,你偏说马上就回。你若一径地躲开我也还罢了,你想想,你那浪张致,抿着鬓角儿,咬着汗巾儿,瞅了人似笑非笑,百忙中又跷起一只脚来,只管在人家那要紧所在,那么……”
丁顺听了,正在好笑,便闻妇人笑唾道:“小猴儿,快些去吧,你瞧这是什么时光咧!”说话间,脚步响动,已近园门。丁顺正在注目,却又闻妇人呵欠道:“好困,这些日无端地夜夜防贼,困得人什么似的。好容易到园里瞅瞅,又被小猴儿混了半晌,这是哪里说起!”
丁顺听了,料是杜大娘已防备自己来寻是非。正在怙慑间,便见园门启处闪出个二十多岁的仆妇,生得伶伶俐俐,颇颇骚俏。方在那里迈出一只脚,手扶门框,慢闪秋波。忽见她身后,悄手蹑脚踅来个十八九岁半大小厮,短衣蓬头,似乎是个佣工模样。只见他一面前却,一面回顾,先张两手作个扑势,恰好那仆妇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方要回步。那小厮噌的一声,从后一把即便紧紧抱牢。不容分说,啧的声,便香了个嘴儿。
这里仆妇一阵推扭,方笑骂道:“该死小猴儿,原来你还没滚去!快些放手,你瞧后边有人来咧。”那小厮一面嬉笑,一面拖拉之间,果闻后面有人拍手道:“噫,噫?俺瞧见咧,你两个香得好嘴儿。等停会子,我不告诉大娘娘才怪哩!怪得大娘娘寻你们刷腌菜瓮,只是寻不着,原来你们却在这里玩得起劲。你们既会玩,我也来来。”声尽处,跑来一人,莽熊似的,抱住那小厮便去香嘴儿。
丁顺望去,几乎笑出,只见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大脚丫头,圆胖胖的脸上尘垢堆满,露着一双迷齐眼儿,豁牙露齿,嘴角鼻孔之间拖着一道黄脓似的鼻涕,扎一个小撅辫儿,便如蝎尾一般。当时两人一阵撕扭,招得那仆妇正在咯咯乱笑。恰那园内又有人声唤,于是三人一哄而入,砰的声关了园门。树后丁顺又觇望半晌,却也没作理会处,只好俟夜间入去,再作道理。这时丁顺却扮作个柴贩模样,只背了一捆山柴,正从树后闪出,将柴上肩,只听岔道上有人唤道:“喂,你这汉子,这山柴敢是卖得吗?俺夜间上夜,正愁没山柴煨酒,你却来得正好。俺便是看这桃园的,你爽快说个价儿,便与我送进去,也省得我费手费脚。”说话间,已到背后。
丁顺回望,却是个老园丁,业已红扑扑的脸儿,挂了八分酒意,手内还提着个酒葫芦。丁顺听他说送柴入园,不由暗喜有机会可以觇探一切。因笑道:“你老要买柴,还不好说吗!您瞧着给价就是。”园丁笑道:“话不是这等讲,俺家宅主虽有个听头儿(俗为有声望也),却没有发官价的道理。你多少说个价,咱就成功。”于是丁顺一说,园丁喜道:“你这价倒还不离谱儿,既如此,便随我来。”说着,当头引路,踅进园门。
丁顺背柴后随,四处留神,只见园中树株茂盛,地面宽广。靠园南面便是内宅的后墙,墙外有一片矮竹、三两株棠梨高树,墙下东边有个角门儿,虚掩在那里。两人脚步响动,便闻角门内豹子似的汪的一声,园丁便骂道:“瞎眼的王八蛋,你等夜里再牙儿,还不晚哩!”
丁顺听了,料是内院蓄有夜犬。逡巡间,踅近草房,那园丁道:“伙计,劳你架,便把柴放下吧。”说着,放下酒葫芦,却由怀中掏了半晌,掏出钥匙,自行启门入内取钱。这里丁顺一面安置山柴,一面又延项觇望一回,早已略得出入的道径。
正这当儿,却闻园丁自语道:“真他妈的丧气!俺好端端的一吊钱藏在裤套里,愣会少了二百文的钱帽儿,不消说,不定是哪个浪张货偷了俺的钱买嘴吃去咧。夜夜防贼,弄得人昏头耷脑,自己却丢了二百文。今晚俺也想开咧,给他个吃饱喝足,困他娘的抹鼻子大觉,管他什么老虎豹子的撞进来呢!”
丁顺听了,正在心中一跳,便见园丁先取酒葫芦入内,然后一手揉着眼,一手托着柴钱,刚一脚踏出房门,忽地脚下跄踉,几乎跌倒。丁顺忙赶去扶住,随手接过钱来,因笑道:“你老敢是吃醉了吗,怎这么脚下画符呢?”
园丁笑道:“没有的话!我老汉再多吃些,也不会醉。这会子,脚下无根似的,皆因夜里少睡。”丁顺笑道:“你老上年纪的人,未免思虑多,一定是要少觉困的。”园丁道:“你不晓得,我老汉孤身一口,吃饱了,一家子不饿。跳墙挂不住耳朵,有什么可思虑的呢!皆因俺家主人近些日夜夜防贼,命宅中都须警醒些。我一个上年纪人熬不得夜,所以弄得失魂落魄的。”
丁顺听了,情知是杜大娘防备自己,因要探探怎的防备,便笑道:“莫非这宅里失过窃吗?为甚夜夜防贼呢?”园丁道:“失窃却不曾。皆因俺家主人个把月之前,曾向上柴庄去了一趟,不知怎的惹了个什么飞贼乌云豹。据说这小子的屁股眼子,几乎没被俺主人一脚踢穿。所以俺主人恐他贼心不死前来闹鬼儿,所以夜夜防备。”丁顺听了,正在干时大眼,想要问怎的防备,只见那仆妇从角门边一探头儿,向园丁道:“老王啊,大娘娘叫你将菜瓮移向廊下哩。”说着,向自己略瞟一眼,回头便跑。
不提这里园丁一面答应,一面送出丁顺,自去移那菜瓮。且说丁顺一路怙慑,转向村店。随路就肉肆中买了两只生猪蹄儿,用麻批捆好,以备应用。到得店中,即便沉沉盹睡,蓄养精神。及至醒来,业已初更敲过,只见店翁踅来道:“你一个虎也似的小伙子,却这等没精神,好盹睡。你要晓得,夜间不可出去胡撞。俺这庄中因杜宅上防备飞贼,庄中人们都要轮替下夜。你愣怔怔撞向街坊,恐有不便。再者年轻人做生意,总要学老成。你这般没精打采,怕不是夜里出去胡钻弄吗?”
丁顺听了,颇觉好笑,便道:“多承指教,有什么晚饭快来些吧。”
须臾,店翁端到晚饭,丁顺用毕,业已二更敲动。那店翁一面收拾,一面又唠叨良久方去。这里丁顺歇息一回,一面倾耳街坊动静,一面结束伶俐,佩了百宝囊,腿裹中藏了短刀,又就行装中取出一条蛇蜕攒花的九节萦鞭盘向腰际。原来丁顺善用索鞭,舞开来真有泼水不入之能哩。
当时丁顺结束停当,匆匆地熄灯掩户,踅向院中,只见疏星满天,耿耿浮动。侧耳街坊远近间,果然略闻巡锣响亮。丁顺都不管他,便从店后墙飞身而出,一径按白日所踏的路径,直奔杜宅后身而来。
刚踅至桃园墙外,略驻脚步,想要伏觇动静。忽见身旁数十步外篝灯一闪,便有人喝道:“喂!什么人哪?”吓得丁顺唰一声钻向草际。即闻又有一人笑道:“喂!王第八的,你喝得醉猫似的,别耍眼神儿咧。那不是野狗,便是打夜食的大兔子,有什么人呢?据我看来,杜大娘闹的合庄人都不安生,其实是捧着卵子过河,太小心咧!你想乌云豹,那王八肉的,既挨了那么一家伙,不是我嘴损的话,他不是悄悄地养伤,便是趁着大眼儿当兔去咧。他还敢前来报复吗?咱这下夜,不过是二大爷拜年,走走好瞧。你真事似的,乱的是什么?干脆说,你既扰了我的酒,你一旁挺尸。你那口子闲着,也是晾着,那么该我替你……”便闻先语的那人笑道:“屁话!俺不瞧你是个小把弟子,还不待见吃你的酒哩。”说着,篝灯一暗,巡铃响动,一径转向岔路。
这里丁顺俟他两人去远,方由草际踅出,奔向园墙。略一倾耳,即便飞身而入。先向草房外听听,但闻那园丁鼻息如雷,于是放下心来,便奔那内宅后墙。先悄悄推那角门儿,不想手儿方到,便闻门内唰啦一声,又砰的一头撞在门上,接着便闻爪声挠动。丁顺一听,便知这种不声不响暗下口猛犬甚是歹斗。便一面准备,一面转身,径登那墙后高树。向内张时,只见正房高大,一列五间,后窗紧闭,外有铜丝窗罩,望不见什么灯火。那后院中却甚是宽敞,东西配房大半没得窗牖,里面皮积些凌杂物事并柴草之类。再望向西院,除那外高楼后窗上稍见灯亮之外,也没得什么动静。于是丁顺略为沉吟,便就树上一个寒蝉过枝式,斜身一耸,跃上墙头。一面略稳脚下,一面伏身掏出那准备的猪蹄儿。恰好那位馋嘴的老客也不客气,望见人影,早从角门边它那休息室内摇摇尾巴,嗖一声直扑过来。但是来势虽凶,却当不得人家给点儿甜头儿。
当时丁顺猪蹄抛去,那狗扑哧一口接个正着。既得了甜头,哪里还会再翻狗脸,不消说是夹着尾去自己享用。便是外人都进来,它也不管咧。说到这里,诸公莫单笑这只狗,吾思国事,吾思世局,咳!不须说咧。
当时丁顺见那狗既去,便趁势跃落院中。先取出火扇来,向东西院房中晃照一回,见没得人,这才直奔正房。一面暗想杜大娘这当儿定在正房安歇,但是她既有意防备,说不定,也许安歇在别处,只好由前院觇觇,再作道理。怙慑间,已到正房后身,轻轻一推穿堂后门,却已关牢。于是略为退步,顷刻施展出耸跃能为,双足略顿,嗖一声跃上房去。
一路蛇行,翻过前坡,轻轻溜到前檐。稍为存息,便用两脚尖钩住檐椽,霍地一垂身,便是个夜叉探海的式子。用一手略扶廊柱,向东间前窗内张时,只见里面灯火耿然,榻上是罗帐高揭,衾枕之类都已铺设停当,似乎是将要就寝的光景。但是靠窗案上还茗具未收,余烟犹袅,一眼便张见烙自己脖子的那支烟筒也置在案上。
丁顺见了,料是杜大娘的寝室无疑。逡巡间,忽见西间窗内也自闪出灯光,倾耳听听,却悄无人声。这时丁顺不敢耽延,忙两手略扶廊柱,放开钩脚,折将下来。趋就西间窗外觇时,不由心头突地一跳,便要掏出短刀拔步闯入。仔细一瞧,却不相干。原来里面榻上,一般地设有衾枕,并且似有人面里而卧。细看来,却是一叠洗濯出的衣服摊置在榻上。室内陈设简略,除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外,别无他物。看光景,似乎是仆妇们料理衣服并歇坐之所。
丁顺一面觇望,一面正怙慑杜大娘的所在,忽见靠西壁下,黑乎乎的,便似黑矮汉一般。踅近一瞧,不由想起日间所闻那仆妇叫园丁移瓮的话。原来壁下置着只很大的矮瓮,有半人来高。可瓮口的平木盖儿上面还蒙着层软布,似乎是扎盖瓮口之用。那壁角下堆着许多干菜,还未入瓮。
当时丁顺随手儿略移瓮盖,向内探探,却空空的没得什么。正要转身掩入室内之间,忽闻二门外脚步微响,接着便有人轻轻地用手指弹门,低唤道:“喂,睡了吗?”丁顺猛闻,赶忙伏向瓮旁黑影中。逡巡间,便闻西厢室中一阵寒窣,接着便提灯光闪。
丁顺忙偷望去,不由略怔。正是:寻仇犹未得,入瓮且从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