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丁顺向灯光处望去,只见白日里所见的那仆妇松着髻子,拖着鞋子,一面揉着盹睡的倦眼从西厢中踅出,一径地便奔二门,一面嘟念道:“小猴儿,恨煞人的,你这会子又浪了来怎的。大娘娘犹在西院楼上上夜香,业已去了这一会子,停会儿也就转来咧。”
丁顺听得杜大娘的所在,正在心头暗喜,便见白日所见的那小厮一溜烟似从二门边黑影中闯将进来,一声不哼拖了那仆妇,便想奔西厢。两人一阵价嬉笑推扭,提灯早灭。
这里丁顺也便想起瓮旁藏身不得,百忙中,猛地计上心来,便掀起瓮盖,跳身入去。方将那瓮盖盖好,便闻得两人脚步已近瓮前。那小厮低笑道:“好人不要耽搁,咱快向厢屋去。你瞧着,今晚就不能像昨晚一般吃你的奚落哩。”
仆妇笑道:“糊涂虫,你不晓得厢屋中有那妮子困觉吗?依我说你将就着,就在这里吧。一来可以听门儿,提防着大娘转来,二来你瞧瞧这上面多么舒适,且是省劲儿哩。”说着,一拍瓮盖。
丁顺听了,又惊又笑,不由暗想道:“好嘛!你两个若真个在这上面那么着,我这一身晦气,算是一辈子也去不掉咧!”
正在怙慑,便又闻小厮笑道:“你倒会端相好所在。你这身个儿仰坐上去,翘翘腿儿,向后靠靠,俺再向前凑凑,真个再好没有。等我掇掇这瓮盖,铺铺这布,省得少时拱送得盖儿离缝,一个不小心,瓮口合盖边子磨了你那娇嫩物儿,不闹得大家扫兴吗?”
丁顺听到这里几乎笑出,连忙忍住之间,忽觉瓮盖真个略动。慌得丁顺急向下缩,却闻啪一声,瓮盖盖好,接着便闻仆妇笑道:“快着吧,你瞧你这些蝎螫!”说话间,寒窣响动,又觉小厮脚蹴瓮外,并低笑道:“好来,好来!你再后仰仰,腿儿扬些,不碍事的。”
仆妇道:“哟!你这笨货,只知尽力子掀人家,你却立得树精似的,俺还没本事悬起下半截来哩。”小厮笑道:“这事现成。”说着脚步一动,接着便闻两人一阵价哧哧低笑,竟似乎动作起来。
这一来,听得丁顺正没作理会处,即闻两人声息渐渐地越来越妙。丁顺没法儿,只好默性儿给人家点儿数度。始而听得轻轻款款,间以微笑,继而却风狂雨骤,一片模糊。两人嬉笑,早已不闻,却从一阵酣战春声中,杂以吁吁喁喁,也不知是喘是颤。
正这当儿,忽闻仆妇鼻息似乎倒噎一般,那小厮两脚也似乎乱动乱蹴,百忙中又复滑哒声动。这时仆妇却止不住低声唤起来,闹得个瓮中丁顺抓耳挠腮,浑身火热,恨不得立时顶盖而出,但是又怕误了正事。
正这当儿,忽闻西院高楼上钟声徐作,丁顺料是杜大娘,一时间好不着急,只好盼他两人快快了事,自家好趁空出瓮。不想那小厮听得钟声,忽笑道:“该咱两人消消停停地快活,你听大娘娘今晚敲的是那念《金刚经》的功课咧。她老人家每逢念经之后,还须在楼上用回趺坐的功夫。这一耽搁,就须三鼓大后,咱还只管忙怎的。”仆妇颤声道:“不害臊!今晚你支持了这么一会儿,就夸嘴咧。不愁没工夫,只怕你忍不得那股劲儿。少时你不丢丑,才算数儿。这会子便说嘴,别叫瓮中耗子听了去咧!”
丁顺听了,着急之下,又暗笑得肚痛道:“可叹俺响当当的乌云豹,竟做了人家瓮中的耗子。”逡巡间,又闻小厮一面**,一面笑道:“只嘴说也不算,你瞧着就是咧。再者,今晚既有工夫,咱须闹个写意。你可晓得,你一件件别扭俺的许多事,俺都记着哩!有一次,俺央你凑个嘴儿,你说俺吃了大蒜;又一次,俺稍一歇劲,你说俺像个腌黄瓜;又一次,俺想掮你两脚,你叫俺不要卖菱角;又有一次,越发叫人长气!俺正在要紧当儿,你却三不知地去摸人家的带皮栗蓬。如今既有工夫,便不忙了。你总须一件件抵还我许多的别扭,才算数儿哩。”
仆妇嗤道:“没臊的,你有工夫闹,哪个便怕你不成?”于是两人又一阵哧哧乱笑。
瓮里丁顺听得分明,原来两人又从新地轻轻款款颠耸起来。但是哑声撕揉之下,更有一种使人听了当不得的声息。
当时丁顺蹲缩在瓮中,闻得腿麻腰酸,头抵瓮盖,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唯恐头儿略动,上面人家的屁股便要觉得。但觉仆妇在上面似颠似簸,又似左摇右摆,闹得瓮盖儿有时略移,便磨得头皮生痛。没奈何,狠缩脖子,觉得两肩都酸麻异常。亏得那瓮内还宽阔,可以舒展两臂。这时耳朵内肉麻声自不消说,唯有件最难受的,便是气不得舒。竟闹得眼迷头晕,悄悄地举手摸摸瓮盖,偏又盖得严丝合缝。
丁顺无奈,只好将脸子仰向瓮沿边,一面引手遍摸,冀得隙缝,以透气息;一面心生一计,趁仆妇颠耸的当儿,便从里面轻托瓮盖,悄悄略挪。
少时,觉得小厮和仆妇又自大颠大弄,丁顺趁势也便越托越挪。如此光景,直过了两盏茶时。说也不信,真被丁顺托挪得那瓮盖儿略离瓮沿,竟透出一指宽的隙缝。因为盖上面蒙的软布,已被两人搓揉得卷向一旁。
丁顺忽觉得气息略舒,心下欢喜,百忙中仰着脸子,张着大嘴,挤溜着一只眼,将脑袋偏贴着瓮沿,想要就缝隙大大地换口新气。哈哈!哪知人该别扭,什么巧当儿都赶上咧。
当时脸子方扬,正值那仆妇一阵啊哟,接着便撕的一声,那小厮连道爽利。两人一阵价哧哧乱笑之间,这里丁顺还只顾张嘴吸气,上扬脑袋,不含糊,新气是吸得一大口,但是却有一股温暖暖、滑腻腻的水儿,一径地从盖缝边上,直泻入丁顺大嘴之中。
这一来不打紧,弄得丁顺欲躲不迭,欲呕不敢,只得一面价咽个不迭。百忙中,还恐呛入鼻孔阿嚏起来。
偏偏这当儿上面两人高兴大作,小厮是连称爽利,仆妇是低唤快活。你想一个瓮子加个木盖,又仰坐着一个人,再搭上一个人只顾拱送,那瓮子岂有不活动之理?当时丁顺在瓮中,便如小儿坐摇车一般,正在恶心上翻,堪堪地就要大呕大吐,但闻那小厮喘吁吁地一阵动,接着仆妇连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但闻吭哧一声,似乎是两人同跌于地。这里丁顺顿觉气息大舒,急瞧瓮盖,却已移开了很宽的一条缝隙。向上略一抬眼,早瞧见那仆妇一只小脚儿就瓮沿边一晃。这里丁顺气息虽舒,却怕他们起来张见。
正慌得不知所为,只听西厢中有人从梦中呓语道:“某大婶,你快起来瞧瞧,怎的院中直有响动。不是野猫拖咬干菜吗?”
丁顺方辨得是那大脚丫头的声音,便闻仆妇道:“可了不得!那妮子醒来咧,你快去吧。”于是两人一阵价脚步乱动,似乎是分头各散。
这里丁顺直待至西厢门儿吱扭一响,料是仆妇入去,方急忙跳出瓮来。略舒气息,定定神儿,听听街柝竟已三更响尽。于是更不踌躇,便从西墙下跃上墙头。先伏定身儿仔细张去,只见西院中各室内灯火都熄,唯有后面高楼上,楼窗半启,灯光射出,那楼窗边还挂着一碗提灯,似乎是杜大娘登楼时用以照路。
丁顺见墙下便是厢房,一带回廊,接连正室。取路既定,即便游目四瞩,再觇出路。原来夜行人的规矩,是讲究“未入先出”。这句话虽然粗些,诸位若要误会到未入流上去,可把夜行朋友糟蹋苦咧!这“未入先出”是说的未曾入去,先须准备出路,提防着倘有个风势不顺,好做退步。不然,一头撞进去,直待退时现寻出路,岂有不手忙脚乱之理!凡事都须先寻退步,不独夜行人一端哩。
当时丁顺游目望去,但见正房西偏墙外连连延延,还有一带平房直连到偏北面一片墙,墙外却有森郁郁的许多树株。倾耳听听,那墙外唯有树戛微风、栖禽偶噪,并深草萧瑟之声。
丁顺料墙外便是野地,没得街坊,心下暗喜,便从囊中掏取石子,轻轻地抛向院中。见没动静,这才一跃价上得厢房,便从回廊上面一气儿跃登正室。一經身形,嗖一声,翻到屋脊后坡,用一个兔儿卧垄式,背贴屋脊。略扬头儿,向那高楼上下一张,不由略为踌躇。只见那楼共是三层,上层并下层内黑魅魅的,料是没人,那灯光却从中层楼窗射出。下层楼檐既窄且崚,丁顺却不理会,唯有楼前一条细路,从疏星光中隐约望去,竟似波痕晃漾一般。
当时丁顺心下踌躇,正在渐长身形,一面想投石问路,忽微闻上层楼窗略有响动。丁顺急望去,仍然是黑魅魅的,便以为是微风所拂,也没在意,于是一径地趋向檐端,取石子轻轻投去。但闻啪的声,石子立止。
丁顺略一沉吟,不由恍悟下面是碎石子儿所砌之路,星光下望去,好似鳞叠波纹一般。逡巡间,便就檐角两手攀椽,悬身而下。提口气,用一个悬崖堕石势,撒手稳足,轻轻落地;然后抽取短刀,一路价前瞻后顾,直奔楼前。就丛花下隐住身形,略倾耳下层楼中,料得没人,这才嗖一声跃上楼檐,取斜势直奔那灯光射出的窗儿。就窗外斜稳身形,探头儿向窗内张时,只见里面佛龛香案摆设庄严。案上是木鱼悬磬,位置楚楚,鲜花茗果,十分精致。炉内旃檀,尚在余烟缭绕。在壁下没有经橱,佛案旁置有蒲团,一派清虚光景,衬着空空四壁,果然是供佛所在。丁顺见静悄无人,正在怙慑杜大娘的所在。略转眼光,忽见西壁前设有一列围屏,屏上挂有巾帨并绳拂之类。屏前还有漆几矮凳,似乎是上香罢坐落之所。再向屏后西壁上觇时,隐隐绰绰,稍露榻帏。
丁顺一面觇望,一面暗想那小厮所语。或者杜大娘在屏后榻上趺坐用
功,亦未可知。想到这里,更不怠慢,便一撤身势,紧握短刀,想要由窗间斜窜进去,只脚下捻劲之间,忽闻脑后嗖一声便是个金刃劈风。
好丁顺,究竟是江湖惯家,猛惊之下,便知是背后敌到,于是急闪身形,更不回顾,用一个苏秦背剑式略侧身儿,先是反手一刀。但听当啷一声响,便有人矫喝道:“你这厮,好大贼胆!不去一旁养伤,还敢到此胡为?”说着,白光一闪。
这里丁顺急转身儿,霍地使个旗鼓,先用刀护住面门,忙望时,早见杜大娘穿一身家常衣服,手提长剑,伶俐俐站在面前。
原来杜大娘自那日踢伤丁顺,恐他还要寻施娘子的晦气,只得在上柴庄耽搁数日。见没得动静,方才转来。仔细一探听丁顺之为人,方知是个积年的剧盗。
杜大娘虽不以为意,但是当不得庄众们并家人等闻知此事,都怕丁顺定不甘心,必来报复。那庄众们便乱嘈嘈,先自警备起来。
大娘见大家如此,也便暗暗留意,每至夜间,本宅两院中必要亲巡两回。那西院楼上中层,素为大娘供佛之所,每晚必亲去上香。有时念经毕,还做回趺坐的静功儿。但是趺坐之地却在上层楼中,里面是一几一榻,不设灯烛,取其静默存神之意。
这晚上大娘念经罢正在趺坐,偶一张眼,忽从窗子隙中望见正房后坡脊边黑魅魅的一个长条影儿,似乎还微微移动。你想这等把戏,如何瞒得了杜大娘。当时大娘注目片时,见那黑影趋向檐端的姿势,早已知是丁顺。因为那夜里和丁顺交手时,便已记牢他的身步形象。于是大娘暗笑之下,悄悄下榻,先就壁上摘下长剑,然后潜启楼窗,伏觇一切,便见丁顺投石跃檐,一路鸟乱,直向中层楼窗内呆瞅起来。
这里大娘料他是寻觅自己,也便从上层窗中跳向中层楼檐,径由檐角飘落下层檐上。一路摄步,直奔丁顺背后。因身法轻妙,那丁顺又在伏觇正酣,所以直至剑风儿起于背后他方觉得哩。
当时丁顺猛见大娘,情知暗刺不成,但是他自恃能为,也便不以为意。于是一抬左手,嗖一声,先是一石子打去。这里大娘轻躯略摆,举剑一格的当儿,丁顺喝声“着”,一挫短刀,向大娘小腹便刺。恰好大娘剑势飞下,一翻手腕,拨开刀锋,趁势便是个白蛇吐信的式子,一道寒光,直奔丁顺咽喉。
丁顺喝声“来得好”,急忙低头,平旋刀势。用一个玉带横腰的式子,唰一声,方要骗(俗谓横斫也)向大娘腰胁之间,哪知大娘矫捷如风,只掣低剑势连身一旋,但听当啷一声,剑触刀锋,火星乱爆。就这声里,两人霍地一分,顷刻间,彼此易向。<!--PAGE 4-->看官们要晓得这楼檐之上,没得多大的场儿,所以两人虽是刀剑周旋,却都用的是手搏的死招儿哩。
当时丁顺见大娘剑势非凡,料想楼檐上难以得手,正想跳下去,再旋展索鞭绝技,那大娘一摆剑势,早已当头斫来。于是丁顺旋身换步,即便接战。这一番相距咫尺,短兵相向,彼此间各展能为,剑去刀来,都是实胚胚的毒招儿。顷刻间,互相进退,堪堪地绕檐一匝。
那丁顺百见大娘剑势飘瞥,步下如风,连点儿檐瓦声息都没得,自己脚下虽说是勉可支持,但是闪避击刺之间,业已践踏得檐瓦一片山响。丁顺急欲跳下,无耐大娘一柄剑翻飞上下,紧紧兜裹。
正这当儿,恰好来至楼檐左角。丁顺一面抵敌,一面得计,便向大娘虚晃一刀,用一个鹞子翻身式,嗖一声跃过檐角斜坡,就地下略一伏身,早已掖起短刀,掏鞭在手。后面大娘就斜坡上略柱长剑,方要跃过。说时迟,那时快,这里丁顺趁暴起之势,喝声“着”,抖手一下,一条飞蛇似的索鞭直向大娘当头盖来。
这里大娘急起长剑,当一声正中鞭头。哪知剑起太猛,那索鞭被反震之力,唰一声,一径悠向丁顺身后。只余力一顿之间,竟牵得丁顺身形一晃,急收脚势已来不及。一个蹴踵,方到檐边,恰好大娘飞步赶到,喝声:“哪里走?”一足蹴去。哪知这一下,倒助了丁顺下跃之势。
当时丁顺见大娘脚到,俗语说说好:吃过长虫(俗谓蛇也)咬,见了条井绳都害怕的。你想丁顺既吃过了大娘脚的苦头,如何还肯再扰一下子!于是不管好歹,急闪来脚,猛地一个悬空筋斗,唰啦一家伙,连索鞭直滚下去。
好丁顺,真会借助巧劲,便就空中抖舞索鞭,赶着兜紧风力,飘然落地。方自以为很够瞧的,哪知足方站稳,眼未及瞬,白亮亮一道光华,也不知是人是剑,竟随着自己的脚踪儿飞舞将来。兀的白光一定,早从里面现出个俏生生的杜大娘,用一个怀中抱月式竖剑当胸,却戟手喝道:“好你这厮,真个的不知死活!便是这等惫懒本领,还只管向人前卖弄怎的?”说罢,一摆长剑,直奔过来。正是:
胜棋高一着,步步点先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