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杜大娘提剑奔去,丁顺倏地一抖索鞭,却大笑道:“饶你这婆娘且张致一霎,少时,叫你晓得俺乌云豹的本领!”说着,**开鞭势,风鸣电掣,一片光影,直及数步之外。便这般翻飞游走,向大娘这里将来。
原来这索鞭在诸般兵器中最为霸道,单讲的是兜、顿、抄、掠,加以迅掣猛扫,其中还有许多的变法巧妙招数。因为这兵器刚柔兼备,远近咸宜,其运用之妙第一在手法、指法。据人家说起来,练这索鞭,先须运指及腕。初练时,用极细很长棉绳儿,能以抖掣得不致缭绕乱圈,然后换用稍粗绳儿。绳儿既粗,自然抖掣越易。如此地愈换愈易,直至用到称手的索鞭。那手法、指法自然越发灵动,真有指动及寸、手动及尺、鞭动及丈之妙;第二便在身法、步法。旋折进退,须趁鞭势以为用,方能人器一气,行若无事。不然,一条鞭索,自己先料理不清,或兜了腿脚,或缠了腰项,一高兴鞭头被敌人磕架翻转,打了自己脑袋,都是有的。若说破这索鞭,最好是飞滚单刀,再不然,便是宝剑。因为刀剑短利,加以飞滚之势,冷不防闯进肘腋之间,那索鞭回旋一个来不及,便要吃亏哩。
当时丁顺盛气之下,一团风似直奔大娘。哪知大娘更不慌忙,倏地掣开剑势,直从那索鞭光影中奋路而入,一路价钩、拦、劈、剁,挥霍如风。两人这一阵纵横驰逐,此往彼来,登时闹着满院中寒光乱掣。
端的是怎生光景?但见:横飞匹练,**开鞭影重重;高掣青虹,散到剑花朵朵。龙蛇取势,兜掠处大气盘旋;虎豹避威,击刺来流光飘瞥。月阑风晕,矜几番连套双环;电闪雷奔,看此际巧甚猛斫。交会处一团白气,豁分时两簇寒光。真个是商家剑派不寻常,丁氏索鞭夸绝艺。
当时两人一气儿盘旋腾跃,各逞能为,顷刻间绕院两匝。
那丁顺既得这宽敞地势,便放出生平本领,一条鞭使开了神龙戏海一般,招招逼、步步紧,直迫得个杜大娘身形乱转,只顾了前遮后挡,左格右拒,就仿佛手忙脚乱一般。
丁顺大悦,便越发摇头晃脑,瞎鸟似的直抢上来。哪知大娘是故意价虚与委蛇,一面堕其锐气,一面趁空儿蹈瑕抵隙,要觑准破绽,给他个单刀直入,一击成功。说个俗话儿,便是:老娘没那么大的瞎工夫,哄小子滚屎蛋玩哩!这静以制动、后起者胜的道理,当年白头商老太生平得力,便在这两句话。所以时时地以此理诏告门人。杜大娘自然是听得烂熟,因之这当儿也便用此法制胜。
当时大娘见丁顺进攻愈猛,暗察他锐气渐竭,已成外强中干之势。于是暗喜之下,趁他鞭头飞到,霍地一变剑法,用一个漫天盖地大撒手的招数。一柄剑直起直落,上如天花满空,下如流云贴地。就这一片光影凌乱之中,喝声“着”,嗖的一剑顺索削去,那鞭头铮的一声,直飞起丈把高,滴溜溜地落在地下。这里丁顺猛地鞭势一松,吃惊不小。那索既去了鞭头的重势,唰一声,方如死蛇落地。丁顺急掣,尚在未起之间,好大娘,一挺剑锋,业已风趋抢入,急翻手腕拨开缠索,用一个叶底偷桃式,明晃晃剑尖儿便奔丁顺左肩。
丁顺急闪,哧一声却划破肩皮,痛得丁顺猛可地向后直退。说也凑巧,那落地的索儿因牵动之势,不知怎的一下子绊住丁顺左脚,慌得丁顺急忙撒手丢索。逡巡之间,向后便倒。哈哈,这一来,完了小子的能为。但是俗语说得好:贼生飞智。当时丁顺势在危急,却猛然得计。便趁这一倒,登时来了个就地十八滚的怯招儿。然而就这翻滚之中,他已抽取短刀,并做准备。
哪知杜大娘心思更快,一见他那滚的光景,早已心下了然。因为那穷迫的滚势,一定是没头没脑,便如屎壳郎推的屎蛋一般,说不上什么姿势。如今丁顺一路价旋转如风,并且现出刀光霍霍。大娘因见他能以趁势抽刀,所以便想到他或有歹毒准备。
当时大娘暗笑之下,急注眼光,一面价如飞赶去。只长剑才起的当儿,果然不出所料,便见丁顺猛用一个风鱼跃浪式霍地跳起,左手一扬,喝声:“着!”但闻唰的一声,这里大娘却嗤然一笑,左手起处,早已接过一支钢镖。于是丁顺大骇,回身便跑。后面大娘喝声未已,丁顺嗖一声蹿上正房屋檐,一气儿跳向前坡,便奔那偏西一带平房。
这时大娘紧跟在后,两人一阵价腾跃飞逐。那丁顺心慌意乱,践踏得满屋上瓦碎尘飞。百忙中,又须照顾背后的剑光,闹得毛毛时时,汗流气喘,很不够个飞贼的交代。
好容易过得平房,正要向偏北矮墙外跳落的当儿,只听平房左右黑影中忽地一棒锣鸣,接着篝灯齐闪,早有一班人,七长八短,乱嘈嘈各执枪棒,一面大叫捉贼,一面蜂拥而来。
慌得丁顺忙望去,早见火燎闪处,从枪棒丛中跳出两个虎也似的庄汉。一色的蓝布包头,短衣伶俐,每人手内一杆花枪,很像个样儿。一个生得长而且瘦,更趁着小头挤脸,晃悠悠赛如沙槁;一个生得闷闷浑浑,肥而且矮,便如压油磁一般。便见他向自己一望,便噪道:“哈哈!你小子真不含糊!你觉着你会高去高来,太!小子休走,瞧我的吧。”说着,一拄花枪,方要悠跳上房,不想脚下一滑,累得那枪杆一歪,扑哧声却爬在地下。于是那瘦子一摆花枪,跳过来道:“喂!黑老笨,你这身瞟头儿,快歇歇吧。不是我挖苦你的话,癞狗上墙,简直没有的事。咱们是这么办,等我上去,你接着我的。我在上面使劲,你在下面兜紧了(意谓防备逃逸),咱两个这么一哈哧(用力之意),管保闹个大小子。”
那矮子听了,一面作势胡乱爬起,一面道:“就是吧,你瞧我虽然笨些,但是若讲到劲头儿……”说着,索性儿不去拾枪,两臂一张道:“保管跑不了……”一个“他”字没出口,忽见众人火燎高举,喊声大作。原来房上丁顺早顾不得再瞧他两个,业已被大娘追逐得走投无路。没奈何,舞起短刀,拼命价作起困兽之斗咧。这时房下众人是喊声大举,房上丁、杜是搅作一团,慌得那矮子上瞅下瞧,一面连催那瘦子上去使劲,一面还是两臂作势。
正这当儿,便见嗖嗖两声,登时由房上蹿下两条人影。前一条,略为着地,倏地翻起,唰一声,一径地飞出短墙。这里矮子一抖机灵,一个虎势方跳起来,恰好后条人影瞥然抢到。于是矮子大呼,两臂一搂,不想乒兵两声,自己嘴巴上愣挨了两记肥耳光。再瞧那人影,也便飞向墙外,接着便闻杜大娘娇叱频频,一径赶将下去。
矮子听了,这才恍悟自己错拦了杜大娘,误了捉贼,挨两记耳光并不为多。于是匆匆拾起花枪,和瘦子开了院后门,领了众人一路价吆吆喝喝,也便赶将下去。
原来这矮子、瘦子都是本庄联庄会中的少年,因他两人略会些笨手脚,矮子里面拔将军,大家便推他做个会中头脑。当杜大娘和丁顺在楼上交手时,宅中佣仆等早已惊起,便连忙飞报会中。及至大家都齐集,各抄家伙,业已耽搁一霎儿。所以大家来到这里,已是丁顺蹿到平房的当儿,于是大家便分伏在房下哩。
且说矮子和瘦子挺枪当头,一种耀武扬威,顺着杜大娘叱喝之声,如飞便赶。约踅过里把地,刚到一片树林之旁,那矮子一抬头,忽见一株树前分明有个人影只管在那里晃来摆去。矮子大悦,猛地向后一退,不想瘦子正在走发,砰的一声,彼此几乎撞跌。
瘦子噪道:“你这冒失鬼,瞧见什么,便这等瞎撞?”矮子低声道:“别嚷!你顺着我手儿瞧,那小子在那里歇腿儿,打秋千耍子哩。如今咱这么办,快别惊走他。你从前上,我抄向他后面,给他个前后夹攻,你道好吗?”
瘦子听了,迷齐着眼,望了一回,却笑道:“你别胡说咧,俺瞧那影儿不像个人,既是那小子,杜大娘怎不捉他呢?”矮子道:“不要管他,咱且给他一家伙再讲!”于是两人各挺花枪,如言奔去。哈的一声,前后价双枪齐到,但听噗的一声,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人影儿,却是一件短衣挂在树身,衣领之下还钉着一支钢镖。
这时后面大家也都赶到,正在拔镖取衣地鸟乱,恰好杜大娘从前路踅回,于是匆匆一说所以。
原来杜大娘被那矮子一拦的当儿,及至追出墙外,已不见丁顺的去向,便姑且向树林一带追去。及至望见人影,便一镖打去。奔近前一瞧,知是被赚,便不顾拔镖,又追了三四里路,不见丁顺踪迹,方才踅回哩。
以上所述,便是商兰姑和丁顺结怨的缘由。
当时思恭滔滔述罢,听得个方老太太只管点头。一瞧绳其,越发坐得纹丝不动,扬着脸儿,睫毛乱挤,明灼灼眼儿还瞅着思恭的两片子嘴,呆了半晌道:“表兄,怎么咧,难道这就完了吗?这热闹当儿,多么好听。”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和思恭都笑。方老太太便道:“你这孩子,只要听到拿刀动杖、踢跳的勾当,便属师婆(俗谓女巫)奶奶掉裤的,慌了神儿。你表兄说了半天评书,你也不给人家斟杯茶润润嗓子,还只管刨下文。你表兄倒不打紧,将来人家作书的先生,虽说是为了几个钱胡谄乱磅,难道不要歇歇业、喘喘气吗?”
绳其笑道:“那是他天生穷命,寒酸骨头。既会作书,终是喝过多年的墨水子,却不去奔走功名,钻求富贵,当个响当当的伟人志士,成几十、几百万地抓银子;放着大洋楼不住,单要住个破草房;放着牛叫的汽车不坐,单要来个步辇儿;放着大华饭店的大餐不吃,单要嚼那黄藿粗饭;放着花枝似的姨太太不讨,单要和他那黄面婆子讲什么举案齐眉的臭酸款子。他是活该穷断筋,应当吃这碗嚼蛆数白嘴骗人的饭儿。像这种没用的人,累煞都不多,却干我甚事?”
方老太太笑道:“你小小人儿懂得什么?人家那是乐天知命的人。古语说得好: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不如贫贱之肆志。人家笔耕墨耨,与世无争,劝善惩恶,附春秋之义,伤今吊古,著警成之篇。凭锦心绣口,赚几个太平钱;卖气力精神,混一碗自在饭。不比那提起来叫老百姓皱眉的伟人志士强得多吗?你怎说无用呢?并且你不要嘴挖苦,没好没歹地说人家,须知作书人的一支笔,是写龙像龙,写虎像虎,写个大王八,不能说是像了螃蟹,是能叫人千载如生、永远不灭的。你若挖苦恼了他,把你编到书内,怕不像个小猢狲吗?”绳其笑道:“你老只管放心,我一百个怕不着他,他还许怕我不像猢狲、做不得他书中的好材料哩。”
大家听了,都各一笑。绳其说得高兴,不由一阵价手舞足蹈,因向思恭道:“我看商兰姑终是个妇人家,不成功的。便如给丁顺那一脚,怎还叫他跑掉了?以致而今葛蛇庄众都跟着不安生。若是我,这么给他一下子踢煞他,不结了吗!”说着,向后略仰,猛地一蹬脚,但听哗啷一声,顷刻间水溢坑沿。
便有仆妇含笑跑入,一把抄住一个水壶。正是:已具知牛气,终成跃马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