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听得脚步行动,忙从树后张去。只见两牧童各提一条鞭绳,悄手蹑脚,一径踅进麦场。前一个回头一使眼色,便趋向场房旁一块大石后,向下一蹲;那后一个,登时一跳丈把高,便噪道:“喂!姓徐的小子,快滚出来!老子们怕不着你,你偷摸俺的菜蔬也还罢了,你不该把到这里来孝敬你妈,便连那个浪婆娘也没臊,得人家几把子菜,便叉拉着那个,由人家翻弄。你们都给我滚出,怕你们咬掉我鸟哩!”说着,紧走两步,向场房门上瞠的一脚,却赶忙一扭身段,倒拖鞭绳作个跑势。
张得绳其正在暗笑,便闻屋内咕咕咚咚一阵响,接着妇人便噪道:“你瞧人家都寻来咧,难为你还只顾挺尸。”说着,似乎是推搡大山。大山模糊道:“不打紧的,两小蛋蛋子,算什么事,等我打发他上路。”
这里绳其眼光略瞬之间,便见大山喝一声,一个箭步蹿出,便奔房前那牧童。牧童扭身撒脚刚跑得两步,这里大山咯喽一声,早被那石后的牧童一个绳套飞将来,一下子套住腿儿,不容分说向后便拖。徐大山出于不意,向后仰倒。方才手舞足蹈想挣起来,前面这牧童翻回身,急绊鞭绳,又是个拖死狗的招数,猛可地兜绞住大山两脚。
两牧童喝声“起”,各紧鞭绳。说也不信,竟将个偌个的徐大山唰的声悠起空中,吭哧一声,向地下一落,恰好屋内那妇人冷不防跑将出来。本想是喝逐牧童,不想脚下一蹶,正跌在大山身下。这一来,两人一齐啊呀,大山是滚出两步,那妇人被砸得昏头耷脑,竟是一时间转动不得。张得绳其慌忙跑出的当儿,那两个牧童见有人来,却疑是大山的帮手,于是呼啸一声,各自跑掉。
这里大山望见绳其,不由涨红了脸儿。便一面和妇人爬起来,一面笑道:“大相公办会事忙碌碌的,今天怎么有空踅到这里来咧?便是这两个小厮,无端地来寻俺晦气。”绳其笑道:“得咧!你别只管怨人家,想也是事从两来咧。”
大山一听,料是绳其已知一切,因哈哈地笑道:“别提咧,俺这些日只管手头紧,又知你老事忙,不便去寻您起腻,所以胡乱抓抓,换顿饭吃。那会子俺在这里只打了个盹儿,却没有别的。真个的咧,咱穷虽穷,若那么不体起来,还像话吗?再者,人家蔡大嫂,也不能就……就是她肯,俺还……”
一句话没说完,不提防那妇人攒着眉头踅将过来,照准大山脸子便是一口严唾。于是绳其大笑,拉了大山便走。不提那妇人嘟念晦气,自行入室。且说绳其踅过十来步,方笑向大山道:“你这些日怎又混得没落子了呢?这般瞎抓,却不是个常法儿。”
大山笑道:“告诉你不得,俺近些日不知怎的,东干东不着,西干西不着,做点儿小生意便赔本儿。下个耍钱场,防的人家遇着抓赌的,真是刚想烧香,老佛爷便掉屁股。就着昨天说吧,俺闻得石幢峪王老一想要挖修宅中的阴沟水道,俺巴巴跑得去,本想做工混两天再说。您猜怎么着,俺到门前一望,先听得里面大厅上划拳行令,大说大笑,鸟乱得恨不得掀起房盖。那大门前,你出我进,都是些歪戴帽子、敞披大衫、说话就瞪眼的角色。夹着宅中佣仆等奔走忙碌,就仿佛有甚事体一般。俺瞧那光景,一时间挤不上去,只得候在宅外墙下,且为歇息。但听得宅内跨院中咕咕咚咚跳得一片山响,并一阵阵喝彩之声,似乎有人比试拳脚一般。“王老一本好踢跳,又是个烂板酒性儿,是人都交,俺听了也没理会。少时,恰好有个俺向来认识的佣工踅过,俺便迎上去,向他一问挖修阴沟的事体。他便笑道:‘徐老哥,你这趟来得却是不巧,如今宅中没空儿挖修阴沟咧。你听听,宅中多么热闹。少时,俺主人陪客吃酒罢,还要请那客人玩玩拳脚哩。俺仔细一问所以,方知不早不晚,前一日,王老一因些事体由北京回头,却认识了一位远方的朋友,便一径请到家来。今天特为那朋友置酒请客,只忙碌着闹应酬,所以便没空开工咧。大相公,你瞧我够多么别扭。”
绳其随口道:“你当时没瞧回玩拳脚的吗?”大山道:“俺照例瞧了一霎,但是俺那时只顾心下发闷,也没细瞧。但见那远方客人,长相儿颇颇威实,一面横蹿竖蹦,一面传声传气说大话。王老一腆着肚皮,和大家只管叫好。鸟乱过一阵,也就拉了倒咧。
绳其听了,也没在意,因笑道:“老徐呀,不是我说你的话,像你这人,只管打游飞,也不是事;还是找点儿妥当事占着身子,才是道理。”
大山叹道:“您这话,怕不有理!但是人家总瞧我是个大咧咧的样儿,没成头,谁家肯要呢?其实,俺也不憨不傻,给人家跑个腿儿,探个事儿,且是煞利。但是没机会,也就没法说了。”
绳其因笑道:“既如此,刻下护堤会里倒缺个跑腿的人。那么,你便暂在会中混混。一般给你开份工食,不比你闲**好吗?”大山听了,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应诺。行至岔路,自行去了。
慢表绳其到得法兴寺中料理回会事即便踅回,并那徐大山从此便在护堤会中奔走一切。且说王原自承首修筑金墉堤以来,真个是不辞劳瘁,一切的培基添料,都精心异常;又因近来天气阴晦,恐再告雨患,便越发督工赶修。恰好,那日会着那位北村的父老,由父老提议,多加人工,好早日完成。王原应诺,便连日多集人众。一时间,那金墉堤上你呼我应,人多于蚁,好不热闹!又在堤上搭起几处窝铺席棚,为了是工人歇息,并执事人等夜间在此驻守。原来近些日,颇有风闻,传说着那石幢峪的人众,被王老一一片言语所惑,说是红蓼洼人众修堤是准备着倘有水患,便以邻为壑,大有趁夜间遣人来扒堤毁埝之意。既有此风闻,王原等未免心头怙慑,所以堤上夜间遣人驻守。又因红蓼洼各村父老大半都敬信神道,因修堤之事,却想起方、王二老当年创始筑堤的好处。大家会议,就一处席棚中设了方、王二老的神位。并且议定完工之日,在方、王二老神位前上回祭筵。大家饮福食胙,以庆功成。
王原和绳其不便拦阻,只好由他。从多加入工之日起,这金墉堤上便如小市场一般。王原既听得那等风闻,便令护堤会众不时价也上堤巡行一番。绳其和耿先生佩刀带领,会众们一色的包巾抹额,结束劲健,各执挠竿标枪,端的是威威武武。因此堤上越发热闹。转眼间三五月,真是众擎易举,那一带屹屹长堤,渐次将要完工。王原等和众父老见此光景,都各欢喜。便一面开发工人,一面准备祭筵并福酒喜鞭等类。特择吉日,于后日上祭完工。
这时已是七月下旬,但是那天色自阴沉以来,不是蒙蒙细雨,便是堆棉铺絮的大块浓云,再也没个清爽,并且湿雾蒸腾,早晨间白幕漫天。遥望那北面卧牛山一带峰儿,便如点点青螺浮于海面。有时节云气游走,搀入白雾之中,便如波浪翻动。直至日中,雾气消尽,却又渐晕起一天灰白白气色,非烟非云,十分难看。大家因经过**霖地震之灾,看了这天色,未免又胡猜乱想。唯有耿先生心头,越发怙慑蛟患之事。但是因前者既不见信于人,至此也就不便再说。转眼过得一日,次日便是上祭之辰。
这日,王原父子早晨起来,忽觉凉爽异常,瞧瞧天色,依然阴郁如故,却有一溜子北风儿吹着飘飘飒飒、待落不落的细雨。两人匆匆略用早饭,先踅向法兴寺中,只见绳其、耿先生并各村父老都已到齐。张起、赵发、徐大山也都结束整齐,准备赴堤,唯有麻娘娘还未到来。大家只得就会厅上,一面闲谈,一面等待。
正这当儿,只听院中会众们哄然道:“哈哈!麻大嫂,你这么一扎括,叫我受得了吗?你是想闹出刘二姐逛庙呢,还是想来个背娃子入府呢?不用说别的,便是你这双簇新的鞋子叫人见了,就有些心头痒痒哩。”即闻麻娘娘笑唾道:“猴儿们,搁着你那贫嘴,老娘今天有正事,没空儿跟孩子胡吱喳。你想今天上祭庆功,俺能不梳洗梳洗吗?偏他娘的越忙越忙,俺那褪旧鞋,被俺使劲子这么一蹬,哧的声 了鞋口。幸亏俺对门胡奶奶,她的脚丫比我也不累赘。俺向她借双鞋不打紧,你说怎么着?却招出麻烦来咧。也正因向东村里当送亲客去,嫌这个屎抓抓(俗谓襁褓之儿)拖累,却叫我给她看半天孩子。你说咱既穿了人家的新鞋子,能说是不应人家吗?你们瞧了这鞋子**痒,哪知我穿了这鞋子却受了罪咧!走一步一格愣(即蹒跚之意),皆因人家胡奶奶好俏生,鞋里面还有裹高底哩。俺若是脚下得劲,只这么一脚,不把你们的蛋黄子都踹出来吗?”说到这里,会众们哈哈都笑。
这里王原等忙望时,便见麻娘娘梳掠得光头净脸,穿一身大镶大沿的花绸裤褂,腰系花布短裙,手拎一条大红挂穗的汗巾。望到脚下,果然踹双簇新的花鞋子。
王原等见了正在好笑,忽听她背上呱呱一声,大家望去,却见她背上真个襁着个数月的小孩儿。便这等扭扭捏捏,直入厅中。这一来,招得大家又是一阵笑。因时光不早,大家没空儿打趣于她。于是由王原瞧瞧众人都已到齐,便一径率众,出得寺门。众父老是整冠束带,绳其、耿先生分领会众是带剑佩刀,再搭上张起等气概昂昂、麻娘娘花枝招展。就这一片笑语声中,早已踅向村坊。这一来,满村男女都来耸观,偏那麻娘娘逞起性儿,一路上扭个身段,来个俏步,便如那戏场上丑婆子一般,瞧得两旁男女们正在嘻嘻哈哈,恰好噼噼啪啪落下几个钱大的雨点,接着便是飕遛遛一阵风儿。
这时王原等领众疾趋,慌得麻娘娘一面紧赶,一面噪道:“真是那没正经的胡奶奶,不干好事,只顾自己图清爽。夹着□坐在人家坑头上,俐手俐脚地准备着胡拉桌子(俗谓饕餮者),却弄个小累赘抛给俺。”说着,足下一蹶,只颠得背上那孩儿呱呱乱叫。
正这当儿,便有个媳妇子抢上前,笑道:“麻大嫂,你还说人家没正经,我看你也是个二百五,只顾了卖老俏,借人家新鞋子穿,却找这个麻烦。这孩儿叫你就大堤上耍个来回,还不成个王八蛋样吗!如今这样办吧,你把孩子交给我,停会子我给他妈送去,不好吗?”说着,便从麻娘娘背上解下孩儿。不提防麻娘娘回身,便是一个万福道:“哟!他大婶呀,你这真是救了俺的命咧。不然,这一路俺就须累煞。没别的,你等他妈赴席回头带两个肉圆子、一条灌肠儿谢谢你吧。”说着,回头便跑,恨得这里媳妇子方唾了一口,那麻娘娘已一阵风似跑出数步之外。
不提这里村众们都喜悦堤工完成,直瞧得王原一行人踅出老远,方才纷纷各散。且说王原等滔滔走去,随路上望望天色,细雨早住,似闪光亮。那成堆成片的湿云,虽是四面乱涌,奄互相逐,却有个解驳的样子。但是向北一望,仍是白漫漫的,那卧牛山色便如笼罩着一层灰幕,山腹之间更有一缕恍惚的云气。约略云所起处,便是雹神庙、自响崖一带。大家因上祭事忙,只顾纳头走去,也没在意。
须臾,长堤在望,早见堤上许多执事人正在上祭的席棚前安置一切。祭筵香烛、喜鞭之类却已位置妥当,靠左边还有一处宽敞席棚。棚外地平如砥,棚内就地设坐,便是准备撒祭饮福之所。两棚上各悬彩绸,十分整齐。
这时堤上众人也有向北面指点那缕云气的,耿先生见了,不免顿起怙慑,只得随大家上得堤去。地势既高,望那云气越发分明。不由登时失色,大叫不好。正是:云气飞扬处,潜蛟欲起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