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大家忽见耿先生大叫不好,忙问所以。耿先生指那云气道:“那缕云气委实不妙,怕不是俺先说过的那话儿!”
大家早就不大信耿先生蛟患之话,至此,便笑道:“先生你又来咧!天气阴郁,山中云气萦回,何足为语?咱不必管他,且上祭要紧。”于是王原、绳其领众向前,就祭筵前叩拜如礼,一时间喜鞭响动,加以会众们欢欣鼓舞,闹得个耿先生也就不便再说那败兴话。
须臾,王原等退出祭棚,敬待撤祭。张起、王世禄等也都雄赳赳站在一旁。其中一父老便笑道:“今天这场福祭,一切都备只是缺少一班鼓乐,似乎欠热闹些。”便又有一父老笑道:“若要热闹,倒也现成。古人拊节安歌,婆娑乐神,可见祭祀事儿也有用歌舞的。如今鼓吹手虽没处去抓,若要歌舞,还不为难。”因指着世禄等道:“像他们在护堤会中不断地习练踢跳,舞是不消说,便是粗调歌儿,想也会些,便请他们歌舞侑神,不就登时热闹了吗?”
大家听了,都各称妙。慌得张起摇手道:“俺连个痒痒腔儿都不会,别算着俺吧,倒是徐大山哥,九腔十八调的还来两下子,但是一个人儿唱独调,也没趣儿。”
大山听了,正在微笑,只见世禄一拉绳其道:“没别的,这只须你与大山帮帮腔咧。”绳其笑道:“我却不成功,现放着会家子有在那里,你拉我做甚?”说着,向祭棚旁一努嘴儿。
大家望去,不由好笑,只见麻娘娘低着头儿,四平八稳地坐在地下。一面斜弹一只腿儿,脱却花鞋子,露着白亮亮的大脚,只管用汗巾扇抖那脚上的热气,一面嘟念道:“真他娘的丧气!越是脚下不得力,偏偏蹶了脚尖子。真难为胡奶奶,整天价穿了这种鞋,跳格蹬儿哩。”这时世禄业已跑到她跟前,不容分说,拉住她一只胳膊,向上便拖,一面道:“走,走!人家叫我来弄你咧。”慌得麻娘娘一伸大脚,穿了鞋子,一面跳起,一面笑噪道:“好吗!你憨头傻脑的,不会说这种话。是哪个主儿,叫你来耍嘴?等我找他说话去。”大家见了,不由都笑,于是拥向前一说所以。
麻娘娘笑道:“这就是了,但是俺只会唱支秧歌儿,不知用得用不得。”大家笑道:“如此便好,不必耽搁,咱就快办起来。”说着,簇拥了麻娘娘踅向祭棚之前。
这时大家闪在两旁,场中赵发、世禄、大山、麻娘娘,由麻娘娘当头,四人一字排开。麻娘娘笑吟吟先向四外飞了个眼风儿,然后低眉扬袖一摆汗巾使个身段,即便碎步趋风,翩跹作态,就场中徐绕一周。后面赵发、世禄是笨手笨脚,唯有大山轻身巧步,单学那麻娘娘肉麻的形儿。张得大家正在好笑,便见麻娘娘斜扭身儿,高骞两袖,来了个凤凰双展翅的姿势,顿开响喉咙,即便唱个《逍遥歌》道:富贵功名,由命不由俺;雪月风花,无拘又无管。清闲即是仙,莫怨身贫贱。好月初圆,新菊倾几盏;好花初开,奇书读一卷。打油歌,将兴遣,就里情无限;留着待知音,不许俗人看。须知道识货的他,另是一只眼。那麻娘娘一面唱,一面扭,甩得一条汗巾慌蝴蝶一般。后面大山和声,刚柔协韵,并一面觑准麻娘娘的姿态,亦步亦趋。招得大家业已笑作一团,不想后面世禄虽不会唱,偏要学人的舞势,闹得摇头晃脑,丑态毕露。大家见了,越发大笑,便连王原、绳其也抛了耿先生,只顾来瞧麻娘娘。
正这一片欢笑声中,却微闻北面雷声隐隐。大家喧笑正酣,哪里理会。须臾,四人歌舞将停,大家又拍手道:“麻大娘,这支曲儿好虽好,但是太文雅些,不像秧歌,来段近俗些的方好。”麻娘娘听了,登时一变身段,又是一番姿态,即便唱道:猫一窝来狗一窝,半夜闻人打老婆。秀子跟着月亮走,出门碰着武大哥。男要铜钱女要步,老婆要吃肉馎饦。
叫声老天罢了我,这个拉重车的老牛当不得。不如寻棵歪脖树,一条索子吊煞我。
麻娘娘唱到这里,大家正在鼓掌欢笑,忽地唰啦啦一声响亮,便有个矗天矗地的大旋风由北面山脚下扶摇直上。顷刻间,四面价风声掣动,恍如春潮怒卷。那天上阴云一阵价翻翻滚滚,势如乱絮平铺,都随着风势向南飞驶,疾如奔马。
大家因天气久郁,忽起大风,或有放晴之望。正在一齐翘首,便见那风头呼一声已到堤下,吹得那堤下群树狂舞乱拜。那风头被堤势所阻,正在轩轩怒鼓。说时迟,那时快,便遥见北山山半兀的云气一压,刮啦啦一声霹雳,那云气势如蒸釜,白茫茫地直盖下去,接着便飘飘洒洒,雨点乱落。再望那天上山头,两下里的云气已自混成一片,便如絮海一般,一时间从风雨声中又夹着轰轰怒响,竟觉得那北山似有岌岌摇动之势。
这一来,望得大家不由相顾失色。麻娘娘等也顾不得再跳猴儿,那王原方道得一声:“天气不妙,咱们快点儿撒祭。”只见耿先生慌张张从堤上北面跑来,道:“咱大家还不准备快些护堤,如今祸事就到咧。”
王原听了,方愣得张了大嘴。但闻刮啦啦霹雳连震,那北山山腹间就如天崩地塌的一声怪响,接着哞的一声,又似万牛齐吼。就这声里,早有一道水帘似的水光,竟从那自响崖下奔放而下,兀自浪头一拥,直喷起数丈高。说也奇怪,那水所及处,平地下便水涌丈余。还没转眼之间,业已白茫茫水势滔天,飞花滚雪,斗大的石块被冲得弹丸一般。惊得大家正在乱噪,便见那水头翻江倒海似向下直灌,猛地轰然一声,盘回跳**,便如两条白练霍地一分,竟顺着山腹间两条山径奔流直注。
这时大家望得分明,只见向石幢峪的那条山径水势特猛,更奇怪的是水势壁立,更不散漫。远远望去,竟似由山径边陡起一道银墙,汹汹然向下推移。水头所到,真个是声如雷吼。未及转瞬之间,大家目光到处早已一白无际。这当儿,风声、雨声、山下村落人众号呼声惊得大家正在不知所为。不好了,但听震天价一声响,大家竟恍惚身儿乱晃。再瞧堤下,早已翻波蹙浪,一片汪洋。一个激浪飞起,轰一声打在堤上,竟有些水沫溅到大家脸上。原来水头初到,猛烈异常,震撼得大家竟似晃动哩。
当时大家惊极之下,一望北面许多村落漫在一片明白(俗谓大水也)之中,有的微露屋脊,有的仅露树梢,那靠近水道的村儿竟已逐波而没。遥望那石幢峪一带村墟,如凫如鸥,若非有那石幢峰做个标识,简直不辨方向。
大家见此光景,一时间都蒙住,只管被雨淋得浑身都湿,却都呆立不动。有的还指手画脚,乱噪远处。耿先生忙向王原道:“为今之计,快些分段守堤。一面多集会众,以防出险才是。”
一句话提醒大家,登时分头乱跑。当由众父老偕同张起、赵发、徐大山、麻娘娘等各领堤上会众,分头瞭望。绳其、世禄各抄起窝棚中素备的警锣,尽力子堂大鸣。唯有王原来得更别致,竟直撅撅向北跪倒,颠三倒四,嘴里也不知祷告的是什么,一面价乱拜起来。亏得这时风雨已止,大家望堤下水势还没飞涨,这才心下少安。不多时,红蓼洼一带村落警钟响应,加以各村中筛动走锣,四面八方价响成一片。
这里堤上大家一面守望,一面准备夜间应用之手的当儿,便遥见各村会众蚁儿相似,都由各道上结队赶来。须臾,一队队渐近,便如许多赶庙会的贩客一般,从密丛丛钩竿枪棒之中夹着些灯笼濮被并随身现支的布棚。每一队后面还有干粮担子,俨如行军的辎重。原来这护堤会中早已准备好守险应用之物,所以闻警即至,也便是耿先生帮助绳其的一番筹备。
当时各村会众登堤一望水势,都各吃惊。当由耿先生、绳其指挥他们,分布安置。顷刻满堤上布棚星罗棋布。每棚之前,竖起灯竿,便就那祭棚做个议事之地,仿佛中军帐一般。当由王原和众父老在祭棚内商议一切,请耿先生主张夜间守险诸事,并命绳其、世禄专管巡瞭。乱过一会子,大家轮替着吃些干粮,算是晚饭。
这时,已近黄昏,那天上浓云渐薄,一条条间露蔚蓝,似有放晴之势。但是被下面水气所漫涵,又簇起一天湿晕。举目一望,真个是水天相接,浑然一气。大家巡望堤下,幸得水势渐落。原来这暴发的山洪来势虽凶,却是过而不留,退落亦速。此次是因蛟患,裂地崩崖,奋迅而出,引起地泉之水,却与寻常山洪不同。
当时大家巡望之下,不敢怠慢,即便分段价准备守夜。须臾,天光已暮,虽是七月下旬,月黑天儿,那一片夜色并不甚暗,因为被下面水光所照。不一时,由王原发出口令,传知会众,各席棚、布棚前点起竿灯。远望去,繁星映带,便如一条烛龙。一时间铃柝相闻,口号迭应,登时将这逶迤长堤布置得好不森严。此时夜静,但闻堤北面除水声激**外,便是远近村落男妇呼号,并且间有似乎在水中相与叫骂的,大概是些乘筏逃难的人,恐夜间相撞;并那种大胆无赖的人,趁这当儿争由水浅处捞取漂来的什物。
作者说到此,想起一段奇事,因为敝处自那无终山只十余里路。那无终山因战国时无终子嘉父国于此地,故得此名。山虽不甚高,却峻峭得紧,恰又东接麻山,两山相峙处都是峭壁巉岩。中有一处,形同石阙,偏又是山水交汇之处,由此奔腾而下,十分汹涌。往年时,偶值秋霖过甚,也便山洪遽发。
那村中悍恶无赖们竟有专习泅水捞取物儿的,分明见水中被难之人呼号求救,他们连瞅都不瞅,只顾了拼命价逐捞什物。那水中漂物一到,真是平铺多远。什么箱笼咧,牲畜咧,整捆的棉布咧,大包的杂货咧,一概都有。这时您瞧众无赖,一个个精神百倍,一个猛子扎下去,便能追出半里地,一把拖住。因此每逢发水,倒成了他们发财的机会。
作者曾听老年人说起一桩事,甚是怪异,并且确凿不虚,今且叙来,以明善恶之报。便是某村中有一无赖,自负精通水性,诨号儿“海夜叉”。其为人,酣酒滋事,蛮横万状,却有一件好处,讹诈所得的钱财,还能奉养他的老娘。他邻村中还有两人,一名瞎摸海,一名浪里鳅,更是凶恶角色,每逢发水的年头儿,您瞧吧,这三个宝贝便各领手下人,就水路要口扎住阵式,钩竿抬网一齐下,捞得来物如山集。
只他们就地分下之间,那水中已不知漂去多少性命。正是:乡哄传故事,果报见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