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海夜叉等既干惯这营生，每逢秋潦连雨之时，他们便盼望发水。有时三人醵钱，整备很丰盛的供筵，叫一班鼓乐手就这么吹吹打打向龙王庙中给龙王爷上供，祝告着连年发水。他们的供筵也便岁岁来上，恨得村人们什么似的，却是没人敢惹他。
有一年，又值山水大发。这次水势，都汇向山之西南一片大洼中。中有一处，名“鲇鱼窝”,积水最深，俗呼那里为“龙母的养老宫”,必待来年春月间，那水方渐渐干涸。当时海夜叉等既在寻路要口捞取了许多什物，大得彩兴，但是还贪心不足。正在沿着大洼一路搜寻，却听得人说鲇鱼窝地面每值夜间往往光气腾踔，说不定下面沉有宝物或成箱的金银，所以金宝之气夜间发露。海夜叉等听了，不由喜得打跌，便如飞地跑到那里，将小船儿系在窝岸上，一望那黑沉沉的水势，未免惊心，当不得被贪念所迫，便大家略为扎拽，正要争先下水，只见一人道：“你们三位且慢着，若这么一齐下水，或因捞摸宝物争打起来，未免有伤和气。依我看，不如用拈阉法儿，定了下水的次序。每人在水中，只许耽搁半个时辰，便须上来交替。摸着摸不着，听天由命，是各人的财运。这么一来，省得争打，岂不甚妙。”
海夜叉等听了都道有理，于是鸟乱着拈毕阉儿。海夜叉不由噘了大嘴，原来自己恰在第三。第二是瞎摸海，第一却是浪里鳅，拈了那阉儿，咧开臭嘴，哈哈大笑。海夜叉没法儿，只好瞧着他用一个顺水投鱼的式儿，哧一声刺开水面，蹿将下水。但见波纹一晕，寂然无声。
这时大家瞧着水中，眼中冒火，都暗羡浪里鳅合该发财。少时，说不定拳头大的明珠、胳膊粗的金条就许捧上岸来。那瞎摸海便满身上挂好兜囊，摩拳擦掌地预为之备。逡巡间，半时已过，那浪里鳅竟不上岸，并且远近间波纹平静，更不见他泅水踪迹。
海夜叉和大家正在诧异，瞎摸海便噪道：“了不得!他这一耽搁，耽搁我多少财物。没别的，我快顶他上来吧。”说着，哧一声，跃将下去。那波纹照旧一晕，寂然无声。这时却急煞个海夜叉一面巡行岸上，觇望水中，一面暗道：“这次真正晦气，下面便是有金银财宝，经他两个一阵捞摸，便是剩点儿零星渣儿也就有限了。少时，俺多少摸点儿残落，先叫俺娘瞧瞧，欢喜一霎儿再说。”
怙慑之间，半个时辰已过。休说浪里鳅没得影儿，连那瞎摸海也如泥牛入海，于是岸上大家越发诧异。有的说下面金宝太多，二人舍不得上来；有的说积水太深，二人或者迷了性，泅向别处。海夜叉都不管他，登时一跃入水，沉了一口气，直到水底。先向四处摸了半晌，除淤泥烂沙之外，更无别物。少时，摸向一处，忽觉有许多鱼盘旋游走，相聚不散，海夜叉分开群鱼向下一摸，不由暗恨道：“这两个人真不够朋友，想是这里有宝窟，他们竟豁出命去向里摸，却不管我等得着急。”怙慑间，伸手乱拖。这一来，登时大诧。原来他初次摸时摸着一只脚，这次却四只腿子全都摸着，并且直挺挺的，不像活人。
当时海夜叉拖他们不动，越发惊诧。百忙中，摸至他两人腰背之间，又是一惊，原来他两人脊背朝上，腾在那里，上面却压着一口大瓮，那瓮沿已陷入脊背半寸来深。于是海夜叉惊急之下，力掀那瓮，哪里动得分毫?乱抓间向瓮上一摸，只吓得魂飞千里，便一蹬双足，蹿出数步之遥。赶忙钻出水面，向大家一说所以。
大家听了，正在吓呆，只见水面上咕嘟嘟一冒水泡，泡花开处，早浮上两个断腰折脊、血迹模糊的死尸，正是浪里鳅、瞎摸海，一个个手抓淤泥，口渍鲜血，想是痛极所致。原来海夜叉摸到瓮上，却摸着一个很大的毛茸茸的屁股坐在那里，只觉他那毛腿就有大抱柱粗细哩!当时海夜叉料是水中有怪，忙领众人跑掉，从此竟改行为善，得以奉母善终。
且说那金堤上布置夜防都毕，耿先生和众父老巡视一回，便踅向祭棚中和王原闲谈，并略议明日守堤等事，这且慢表。且说绳其、世禄既奉了专管巡瞭之命，满堤上竿灯都上之后，两人便各持器械，从长堤东首巡起。绳其本就佩刀，世禄却特地拣了一根长矛，向绳其笑道：“这样大水，那老鼋趁势作怪，是说不定的。它要一探头儿，俺就给它这一家伙。”
两人说笑间，逡巡向西，便听得各布棚内乱谈发水的故事。便有一人笑道：“怪不得说书唱戏闹那什么水漫金山咧，鲇鱼乘姥姥水淹州泗咧，原来这水中怪物真是有的。有一年，俺舅舅那里发水，你说那水才来的怪样哩。由野地里横亘二三里长的一片水头，齐压压地直涌过来。说也不信，那水竟会时行时止，一时逃水人众，竟得生了许多。大家都见水头中有个大牯牛似的东西，黑毛斑驳，头矗独角，一昂头儿，水势顿高数尺。你说不是怪事吗?”
又有一人笑道：“那并不为怪，你想水患一发，关系若干生命，岂是小事?默默中，定有神道主持。那牯牛似的东西，怕不是龙王驾下的鼋将军、龟丞相之类吗?”绳其等听了，正在好笑，便闻又一人拍膝道：“喂!你们若说发水异样，再也没有异样过龙伐木的。怎么叫龙伐木呢?便是龙王爷的宫殿该当修理之时，他便要伐木取材。俗话说什么龙王住在水晶宫，那全是瞎话。他一般须用木料，并且须摄取巧匠与他修理。因为龙宫高大，须用大材，那龙王派的神将们在那老山老峪里伐得大木，势须借水运走，所以这种发水，名为龙发木。说起来，真是异样，那好几丈长、两搂粗的大木料，愣会直竖竖地漂在水中。夜里望去，木头上都有火亮，浮浮漾漾，便如荷灯一般。“说起这话来，有年岁咧!还是俺小时节在俺姥姥家，听得俺大舅母说，说起她娘家那里，有一年未从发水之先，那村中忽然来了四五个怪模怪样的彪形大汉，一色的头裹青巾，短衣伶俐，背着斧凿，提着利锯，就似一群木匠，都走得一颠一拐。见了村人们便探问皇姑峪离此地还有多远。言语之下，形状慌忙。原来这皇姑峪在那村儿正北面正阳山中。峪内是古木参天，都是大材。当时村人等见那班大汉像是木匠，又探问出产木材之地，因笑道：‘众位想是入山取木的吗?但是那皇姑峪距此地还有百余里之遥，你们今天是赶不到的了，只好在此权住一宵吧。’众大汉听了越发慌忙，便相与自语道：‘如今期限已迫，说不得，咱拼着累乏，连夜下去吧。’说着，便要拔步。
“村人便笑道：‘如今天色将晚，便是入山取木，也不是什么急如星火的事，何妨在此且住呢?因道一指旁一处村店道：“那里便是客店，并且卖得好酒。诸位到那里闹两盅，困一觉，歇歇劳乏，不省得黑夜奔波吗?’众大汉攒眉道：‘您不晓得，俺那主儿是限期取木，克日兴工。若误了他用，须不是耍处。’说着，匆匆地又要踅去。
“不想大汉中有一个褐衣人，生得长脖儿，小脑袋，两只碧荧荧的绿豆眼，一嘴碎糯米小牙儿。听得村人说店中有好酒，不由馋涎滴下，一晃宽膊道：‘干鸟吗!咱走得气还没喘过来，放着好店道不歇一宿，解解酒馋，只管连夜里奔他娘的什么丧!明天咱大大的起个早儿，伸伸脖子，晃晃膊子，卖点儿力气，一铳子赶到峪里，哪里便误了他的鸟期限咧?没别的，你们先行一步，我可要受用一宿咧!’说着，一路蹒跚，便奔客店。其余大汉见褐衣人这样，瞧瞧那苍然暮色，也委实没法再走，相与踌躇一回，只得也一齐奔店。
“这时却忙坏店翁，因为那褐衣人一进店门便大喊来酒，闹了个乌烟瘴气。当时店翁引客入室，一面请他们自己安置，一面去准备酒饭。众大汉落店之后，便各自动手，乱抓盆水，闭门洗浴一回。须臾，店翁端进酒饭，安置停当，自去忙碌。却听得众大汉在室内一面欢呼痛饮，一面说笑。什么南京、北京的巧匠，东海、西海的宫殿图样咧，只管谈个不了。店翁听了，也没在意，只顾忙碌着与他们送酒。
“少时，却听得那褐衣人似乎要醉，说话间舌头都硬。便闻其余大汉道：‘喂，老大哥，您少喝盅吧。少时饮醉，走不得路，误了咱主儿期限，可不是玩的。’褐衣人大笑道：‘你们不要拿咱主儿来吓我，如今世界上都没头没脑，谁是主儿呀?拳头大、胳膊粗的，便是主儿。休要惹我性起，一拳打倒他，盖起宫殿来我老大哥还许住住哩。”说着，又是一阵欢呼闹酒。不多时，也便静悄下来，接着便见他们熄灯安歇。“店翁料他们是行路累乏，酒罢之后，早早歇息，便不去惊动，自在前面关好店门，也便就寝。不想睡到后半夜，蒙胧之间，似闻店门响动，忙爬起一瞧，只见店门业已大开。忙回头瞧瞧客房窗上，又已透出灯光。于是店翁大诧，只认是那班大汉骗顿白食吃，竟自起了黑票(俗谓不辞而去也)。忙踅向客室窗外，向内一瞅，不由惊得失声大叫，一跤栽倒。忙爬起，再向内瞅时，只剩了一穗残灯，映照四壁咧!原来店翁初次瞅时，室内大汉等一个也没得，却有个车轮大的老鼋趴在地下。似乎是因多贪了一盅儿，还在那里困自在觉哩。
“当时店翁情知有异，也不敢声张。便是这日夜里，忽然狂风暴雨，正阳山山洪暴发。左近居民有离水道远些的，但听得水中呼噪终夜，并望见波面上许多火亮儿，于是大家恍悟是龙伐木的山水。更奇的是次日那客店门前高楼上竟挂着一个血淋淋的鼋头，大概是老大哥误了龙王的期限，已被斩首咧。
“这时店翁向村人一说所见，大家方悟那班鸟大汉却是龙王遣去伐木的。如此事已然奇异，哪知当时水过之后，还有件奇事，便是水道浅淤处滞搁下一段大木。左近居民以为是神木，都不敢去动。那大木每于夜间自发光亮，如鳞火一般，于是居民更以为神，便将大木拽置于高敞之地，盖起一座小庙，都呼为‘木将军’。居然有向木将军祷疾祈福的，并且颇颇灵验。俺那时曾随俺舅舅到过那小庙中，只见木将军苍皮老干，俨如鳞甲，果然有些神气。当时俺舅母坐在炕头上说这话时，正是月黑天儿，偏又有一溜子风儿吹得窗纸式忒地响，吓得俺和俺表弟争着向俺舅母屁股后头藏。你说这等地发水，不异样吗?”
绳其等听了颇觉有趣，正在略驻脚步，便闻一人由鼻孔中哧地一笑，道：“你这话，真是炕头上妈妈子论哩，一味的大俚话，倒好编古迹哄孩子去。如今老哥哥告诉你吧，那山中的木材，是人家开木厂的老板在春月时光斫伐停当，因为山路不易转运，所以单等秋后发水，借水势冲出。至于木发光亮，更不足怪。木老本能生火，况且那伐下之木在深山老峪中弃置多日，受足阴湿之气，积阴中郁，所以元精发焉。那光亮和腐草为萤都是一个道理，又有什么龙伐木、木将军呢?像你这般撩天摸日头地胡谄，将来你谈起今天起蛟的事来，怕不说得那蛟头如山岳、眼赛电光、身长数百丈、大嘴一张好似城门吗?究竟咱大家谁又瞧见根蛟毛呢?”便闻众人哄然笑道：“咱说是说、笑是笑，今天这水中若说没蛟，谁也不信。你瞧向石幢峪去的那股水多么异样吗?想这当儿，石幢峪人们正恨得咱们牙痒痒哩!”
一人便道：“那算他活该，他恨咱们，咱们也怕不着他。”绳其等听至此，便相与一笑，漫步而过。瞧瞧天色，却已流云四散，疏星耿动，夜光压水，但见一片白蒙蒙的。那世禄一面走，一面倒拖长矛，画得堤面沙沙作响，并且东张西望，仿佛精灵的了不得。<!--PAGE 4-->不多时，踅过中间祭棚，又行得百余步，行近一堆所剩的桩料之间，绳其忽欲小解，因道：“王老哥先行一步，俺随后就到。”说着，从后面斜趋几步，就一处布棚旁方要解裤，只听前面世禄嗖的声一个箭步，接着便舌尖上起了个霹雳。大喝道：“什么人?着家伙吧!”正是：矛头飞电彩，一喝奋雄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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