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听得世禄大叫,便顾不得小解,一径奔去一瞧,只见世禄一条长矛插入桩料堆缝中,正使出全副力气向外力拔。这当儿,却微闻堤下水声晃响,似乎鱼跃一般。
这一来,闹得全堤人众都呼有警,一面价警锣响动,一面纷纷跑来。少时,连耿先生、王原都到。绳其见没得什么,忙向世禄道:“你这呆子张见什么咧,便这等大呼小叫?”世禄足道:“别提咧!俺这一矛没刺着,竟自被他跑掉。方才俺分明见个黑魅魅、穿短衣的人在桩料后面一探头儿,又至俺一矛刺去,他已翻身下水,并且落到水面。还似乎和人喊喳了两句话,想是还有同伙哩。”
大家听了,忙又就各处搜查一回,当即各回原处。也有说是世禄眼花的,也有猜是石幢峪人们雇了水鬼子趁夜里来扒堤的。你道这水鬼子是甚等人?原来各村中无赖少年有一种习泅水的,专做些水中无赖的勾当,如拔人魚断、偷摸鱼虾、毁人池塘、摘挖菱藕等事,甚而至于争水口、霸渡头,平常价颇以水路英雄自命。及至发水时光,他们算是又高其兴,除成群结队下水捞取漂物之外,便是受人雇使,扒掘堤岸。他们专有些穿壁打洞之利器,如长锥大凿之类。在水中就那堤身被水冲啮的虚松险薄之处施展起来,不消顷刻,便能立陷一洞哩。
不提这里大家纷纷议论,且说绳其、世禄两人一直巡到堤西,见没得什么,也便逡巡返步。绳其便笑道:“都是你这呆子一阵子大惊小怪,闹得俺连泡尿都没出脱。”世禄笑道:“不打紧,撒尿很现成,如今俺陪你去撒。”
两人比着,起劲些儿,于是两人一笑,踅就僻处,正撒得哗哗山响,不想两人肚儿内一齐辘辘雷鸣。世禄道:“不妙!俺还是那会子嚼得一块干粮,如今肚皮发空,怎么办呢?”绳其笑道:“活该你挨饿,我也同你一样,只好紧紧裤带,撑到堤东头再作道理。”
世禄笑道:“你说我是呆子,我看你也是傻子。如今祭棚中撤下的那桌祭筵,丢在祭棚东面第三个席棚中。当撤下时,大家只顾了望水守堤鸟乱,想还没人去抓吃,咱为甚不悄悄地去受用呢?”绳其笑道:“你怎的便知那祭筵在东面第三个席棚中呢?”
世禄听了,吸溜声一滴口涎,却笑道:“你不晓得!皆因俺见祭筵中有一盘红烧整个的猪蹄儿是煮得稀烂,老远的香气便钻入鼻子。所以撤祭时便是那等忙乱,俺还巴巴地留了这份神哩。”
绳其笑道:“你这呆子,就是好吃。”说话间,两人举步,遥见东面第三棚中烛光隐隐。刚一脚踏近棚前,便闻里面一阵咕最之声。接着徐大山便低笑道:“咱们背人的勾当,你可要放轻些,弄得咕咕最最,什么意思呢?你那个张张咧咧,挂些汤子水子。你瞧我这个,胖胖胀胀、粗粗壮壮,多么写意!合该咱两个比着受用。”即又闻麻娘娘笑道:“快着吧,咱快捣操完了离开这里,没的被人撞见,不好看相。”绳其等听了,就棚缝向里一张,只见麻娘娘和徐大山相对箕距,每人手中一只猪蹄儿,正嚼得起劲。于是两人先笑,一步闯入,倒将麻娘娘吓得一哆嗦。世禄便噪道:“了不得,俺们特来偷些嘴吃,不想你们也这么嘴馋?”当时大家都笑之下,绳其、世禄也便抓吃祭筵,一面说回方才警动之事。麻娘娘便笑道:“依我看,是王相公饿得眼花咧,哪里有人在桩料后面探头儿呀?”
大山沉吟道:“这话也别如此说,等消停些,待俺留神探探。俺往时不断地向石幢峪往来,常闻得王老一扬风卖嚷要设法儿破坏。咱这堤如今又大水灌了王八窝,他焉有不怀恨于咱之理?方才那警动说不定便是他们闹的鬼哩。”
麻娘娘笑道:“闹鬼也罢,下神也罢,但是今天谁也不如我晦气!别的不打紧,俺只愁见了人家胡奶奶没法交代哩。”说着,一伸大脚,只见簇新的花鞋子业已乱踏得泥榔头一般。于是大家笑了一回。
须臾吃罢,仍去分头照料。直至天光大亮,见堤下那水业已落下尺余,方才都放下心来,各自稍为盹睡。即便起来,仍旧守堤。
那王原和众父老一面照料一切,一面派人去运来锅釜米粮、柴草食用等物,便就堤下埋锅做饭,汲水劈柴。一时间,万灶升烟,棚幕棋布。会众们结队往来,轮班值守,枪棒簇簇,辉映于一片水光之中,好不威实热闹。这时,堤北面村落中男女很有些乘了木筏,直抵堤下,呼号着向红蓼洼一带避难的。
王原、绳其都命人一一引上,有亲友可奔的,便令其自去,没得着落的,便将他们安置在挂月、剑虹并东西村中。一俟水退,再为回家。直忙了一日,引上许多男女,却没得石幢峪一带村中的人。大家因此又是一阵胡猜,有的说石幢峪人们都做了滚汤泼老鼠,一个没剩;有的说他们如此齐心,都不向红蓼洼避难,这其中就有蹊跷。抢扰之间,天色已晚。再瞧堤下水势,又已落了好些,于是大家越发放心。当夜,如前的小心守护,终夜安静。
话休繁絮,便是如此光景,直过得四五日那水方落尽,大堤下仍现出静****一片平沙干地,唯有距堤不远偏西面一处茂林,其中小些的树株却被水冲拔了许多。
这四五日中,绳其恐方老太太不放心,曾转向家中述说水势并守堤情形。听得方老太太合了掌只管念佛,并登时到佛堂中焚香拜祷,还出粮米散给那避难的男女。
不提方老太太好行其德,且说王原等见水势既落,全堤无恙,大家欣然之下,回想起来,真个是犹有余惊。这日便撤堤回村,先命各村会众分头散去,又命人运去锅灶柴米、席捆布棚等项,然后大家方整队而回。刚踅近挂月村头,已听得法兴寺中鸣钟伐鼓,十分热闹。原来王原因蛟患已过,大堤无恙,以为是神佑,便先期遣人去知会了了明,命他准备香烛供品,单等大家一到,就要拈香谢神哩。
当时大家既近村头,仍由绳其、耿先生分领会众,按队而进,王原和众父老在后面慢步而行。这时街坊下早围拢了许多男女,便如瞧庙会一般。见大家连日守堤,都辛苦得神气憔悴,不由都争着上前慰问。那妇女们有的只顾念佛,有的便拖了绳其、世禄问长问短。
那绳其口角伶俐,还可应对一二。世禄本已跑得汗流气喘,被一群婆娘围上,偏又问得没头没脑,一时间如何应得来?方一晃膊子,冲出重围,不想又被一个媳妇子一把捉住,便笑道:“那水儿怎么样咧?那东西究竟有多么长哪?”
世禄一面挣,一面嚷道:“咱那股子水儿都已出脱咧,难道你还不觉得?你管那东西多么长呢?反正你这会子放心舒齐,也就是咧!”
大家听了,正在哄然一笑,便闻后面有人大笑道:“你们只管闹舒齐,却苦了俺这两只脚咧。某大嫂哇,你来得正好,你快把胡奶奶这鞋子给她捎去吧。”说道,啪哒一声,即有两只污泥鞋子落在那媳妇面前。
大家一望,早见麻娘娘甩动那挂穗红巾,如飞跑来,脚下却踹着双男人的流子大鞋,并且衣裤上面沾了许多泥土。原来她行近村头时跌了一跤,正气得坐在那里脱了鞋子收拾脚下,恰好有她一个素识的小贩从后踅来,两人玩笑素惯,那小贩一声不哼,从后伸手抢了花鞋子便跑。哪知麻娘娘手头飞快,登时跳起来,一把按倒那小贩,就势脱了他的鞋子穿在脚上,夺了他抢的鞋子,便如飞跑来哩。
当时大家见状,又是一阵哄笑。不提那媳妇眼睁睁见世禄挣脱,只得拾起那花鞋去寻胡奶奶交代。且绳其等一行人众,穿街过巷,直抵寺门,早见了明和尚引了本寺僧众,各披袈裟,合掌迎出,里面大殿上也便奏起了笙箫细乐。于是绳其、耿先生分立寺门外,先遣散会众,随后王原并众父次第都到,这才大家厮先入寺。赶就大殿上,拈香礼罢,然后退入会事厅中,落座歇息。
大家吃过两杯茶,彼此相看,未免惊定而喜。王原便向众父老叹道:“咱们都因不信耿先生蛟患的话,却吃了这场大惊恐。但是毕竟因耿先生的话,咱们才赶紧修堤。不然,怕不都成了顺水鱼儿吗?由此看来,等消停些,咱们应当敬谢先生才是。”
众父老道:“正是,正是。”耿先生听了,连忙逊谢。正乱着,了明踅来,细问起发水情形,自是骇然,因拍膝道:“好孽蓄,竟自这等猖獗!俺僧家有咒龙伏虎之能,何况条把小蛟?可惜当时贫僧没在堤上,若在时,待俺略显神通,捉得它来,抽筋剥皮,蒙一面蛟皮大鼓把来永镇山门,岂不妙相!”说着,连晃秃头。正在绷着面孔,装模作样,不想有个肉腻腻的大蝎虎子,啪哒一下,正由屋梁上掉在他秃头上,老长的一条尾巴顺着他脖儿一扫,哧一声,竟钻入他圆领之中。这一来,吓得了明啊呀一声,脸色大变,跳起来一阵抖擞,一面嘴内喃喃,似乎默祷一般。
大家见了,正在都笑,恰好那蝎虎由了明僧衣中掉落,跑近绳其脚下。绳其过去赶忙按住,因见了明这阵抖擞,宛如那年抖擞那装火炭的女鞋似的,不由招得大家哈哈大笑。
了明因变貌变色地道:“方相公,你不晓得,这蛟龙之类都能化身。方才俺说了两句玩话,这个蝎虎儿怕不是老蛟所化,给我个见过儿吗?亏得俺还有两句痒痒咒,方才俺咒了一番,想是把这位蛟老官给咒走咧。”
绳其一抬脚道:“你瞧这个蛟老官。”了明一望那蝎虎业已扁在地下,因合掌道:“罪过,罪过!此物虽微,大小也是个性命。”于是大家笑过一阵,当由了明命沙弥等端上素点。大家吃着,一会儿又谈回护堤会并发遣难民等事。便有一父老笑道:“咱这堤平安筑就,没出岔子,总算罢了。如今蛟患已过,咱大家也该皆聚会聚会,就在这寺中。一来叩谢神佑,二来庆贺堤工,三来劳动耿先生照料会事,咱就势借花献佛,大家痛饮一场,你道好吗?”
众人欣然道:“正是,正是。这场子酒是少不得的,便是会众们也该犒劳一下。如今咱索性开个庆功大会,凡是会众都来吃酒。一来凑个热闹,二来摆摆咱红蓼洼的威风,也省得石幢峪人们自觉着不错似的,只管风言风语。”
便有一人笑道:“此话有理!若说吃酒凑热闹,倒是真的,若说石幢峪人们,便是咱不摆威风,他们敢咬掉咱鸟不成?”大家听了,都各大笑,于是登时议定,这庆功大会一俟发遣难民毕,即便择日举行,仍请王原、绳其主持其事。
不提当时大家又小坐谈笑一回,即便各回本村。且说王原、绳其,次日里仍就法兴寺中料理发遣难民等事。就这连日忙碌之中,却已闻得石幢峪这次所被的水患委实不小,所有各村圩,大半毁塌。还亏得由北山下来的那股水头将到石幢峪,却忽地略偏北向冲去,不曾正冲将来。所以石幢峪一带田地虽漂没无余,那庐舍人畜还各无恙。
这当儿,却是由王老一料理善后的一切。连日价聚集峪众,挑沟泄水,抬夫修圩,也正忙乱作一团哩。绳其听了,也没在意。
转眼间,过得四五日,那难民还未发遣完毕。因为堤北一带,虽是水落,那被毁的房屋一时哪里便能筑起?当由众父老商议,就红蓼洼各村中筹募钱钞,把给难民等,暂就原居搭盖窝铺栖身。绳其因此便和耿先生到堤北一带查看一回,便顺步到那自响崖下。一瞧起蛟之所,不由骇然,只见崖壁崩裂数丈余,形同斧劈。壁下陷为亩余大的深潭,兀自水沙翻涌。更奇的是那雹神庙正当其冲,却居然无恙。当时,两人踅转,向大家一说所见,无不称奇道怪。<!--PAGE 4-->又过得几日,难民等发遣已毕,已是八月中旬光景。天高气清,豁开了累月的玄阴苦雾。大家高兴,便订于中秋这日庆功大会。一面知会全洼会众,一面分头准备应用等物。先就寺外广场树荫下搭起席棚,埋好锅灶。整崖地抬器皿,整车地拉柴草,厨棚高搭,厨夫十余人先已叫妥,接着便杀猪宰羊,焊的焊、剥的剥,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这时,更有两人跑来跑去,便如开索猢狲一般,足迹所到,便招得大家笑声一片。你道这两人是哪个?一个是王世禄,那一个便是麻娘娘。
原来王原因寺外会众人多,势须有两个头脑人照料一切,便模模糊糊派了他两个经管寺外。至于寺内,却忙煞了了明秃厮。因为寺内一来是众父老到来坐落之所,二来,便在那会事厅上设席吃酒。了明既是本寺主持,自须帮忙一切,所以也跟着忙乱起来。这次了明高兴,甩了僧衣,提提鞋子,小打扮儿(俗谓短衣),竟领了小沙弥等,自己动手,先洒扫庙院,然后将会事厅收拾整齐,摆好桌椅,单备设筵。却就东厢中为大家坐落之所,又就寺门外搭起一座玲珑剔透的彩棚儿,棚额上横缀八个大字,是“金堤巩固,永庆安澜”。只这三两日间,法兴寺内外竟闹得熙来攘往,人声浩浩,便如小小庙场一般。那左近的小男妇女竟有准备着扎括齐整去瞧热闹的,这且慢表。
且说中秋这日,绳其绝早起来,一瞧天色澄清,不由欣然。因时光尚早,不便去惊动祖母,便洗盥过,结束停当。正兴冲冲地要同耿先生先到寺内照料一切,忽见一个仆妇,猱头撒脚,呵欠连连,一面蝎蝎螯螯地蹭到跟前,一面呲毛栗子(俗谓略带惊怔之状者)似的望着自己,想要说话。
绳其因道:“你这会子不在内院扫地,收拾屋子,出来做甚?”仆妇道:“俺们一夜也没睡,早就扫了内院。因听得大相公业已起来,所以出来张张,难道这么早大相公便上庙吗?”绳其随口道:“今天会众都来,须要照料,所以须早去。”
仆妇道:“那么大相公须几时回头呢?”绳其道:“及至会散后,再照料着收拾一切,大概就须天晚时哩。”仆妇道:“哟!既是那么晚方回,依我说,你不如稍待一霎儿,候老太太醒来,你瞧瞧她老人家,再去不迟。”
绳其惊道:“老太太怎样咧?”说着就要举步向内。仆妇道:“老太太也没别的,不过夜间就似魇梦一般,睡得很不安生。似哭似笑的,闹过一霎儿,方才沉沉睡去,如今却睡得很安稳哩。”
绳其听了,忙忙举步。刚到二门,便闻里面一个仆妇一面跑,一面叫道:“某大嫂哇,你大清早起,头也不梳,脚也不裹,先跑出去浪张什么?如今老太太醒来只管啾唧,百忙中又叫你不着,真把人恨煞!”说着,一步跨出,几乎和绳其劈面相撞。因笑道:“大相公,来得正好,您快瞧瞧去吧。”<!--PAGE 5-->绳其听了越发吃惊,三脚两步撞到内院。却听得方老太太在室内唤道:“老张哪,你们这些人有点点事,便大惊小怪。俺偶然魇梦,什么大紧?你们放着早晨的活计不做,只管嘀咕的是什么?”
绳其听了,心下少安,忙轻轻揭帘踅入室内。只见方老太太业已起榻,正猱着头儿坐在梳妆台前,用细梳儿通理那几根飘萧白发,一面略瞟壁上挂的那乾元宝镜,面上似略有慨然之色。一见绳其踅入,又已结束整齐,因笑道:“你今天起得恁早,又扎括得客儿似的,大概是馋着嘴巴了,要向庙里吃嚼去咧!你可晓得,办事头脑人是做在前头,吃在后头。你去了别只顾嘴头子,叫人家笑话!”
绳其趁势笑道:“奶奶就说的俺这等好吃,方才俺听仆妇说奶奶魇梦着,一夜也没好生睡,不知这会子身体怎样?奶奶若身体不舒适,俺便不上庙咧。”
方老太太哧地一笑,便说出一番话来。正是:梦征见衰气,落叶渐归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