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老太太笑道:“你快别惊惊诧诧的,今天大会,你还是个头脑人儿,怎好不去呢?俺昨天晚饭罢,见仆妇们嚼米饭锅巴,脆生生很有趣儿,俺也嚼了一大块。哪知牙齿儿究竟不成功咧!想是因嚼得囫囵半片,及至睡下,肚内便只管喊嚓;又搭着胡梦颠倒,没头没脑,想是因这几日,听得大家只管吵发水,俺恍惚之中,就似至一片大水跟前,正在徘徊,又似闻得隔水有兵仗呼噪之声。一会儿,俺又恍惚坐在前院料理家事,就如当年你父母在时的光景,清楚楚的。
“你父亲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母亲想着你,在厅廊下一面拍呜着你,一面轻叩福扇,口内还嘟念道:‘你饿咧,吃口咂咂儿(俗谓乳也)呀!’喜得我正要接过你来,不知怎的,一打岔,俺又恍惚身在一片荒草树林之中,远远的乱峰合沓,幽气袭人。上望天光,阴沉沉的,林内是寒风萧瑟,草虫乱叫,便如人家的墟墓一般。慌得我急欲踅出,但是转来绕去,东撞是树,西碰且墙,总摸不着道儿。气得我坐在土地下,靠了一株树,仔细一瞧那所在,原来就是咱家的茔地。一惊之下,俺也便醒来,却闹得仆妇们在俺榻头乱拍乱唤,说我是魇梦着咧。看起来,人老了多吃一口也不成功,并且逞不得强。俺年轻时专好嚼个脆生物儿,如今却闹得食多梦多,真是笑话。俺现在好端端的,你惊诧怎的?”
绳其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便又向方老太太略说今天大会的光景。及至踅出去寻耿先生,却已先去多时。绳其不敢怠慢,也便匆匆赴寺。
才出村头,早见各路的会众,行行队队,都赴南村。于是绳其逐队行去。大家笑语之下,早将方老太太所语的梦境忘掉。须臾,到得寺前,业已会众如蚁,都在各席棚前攒三聚五地纷纷笑语,并有相扑为戏,彼此驰逐,以示矫捷的。那橱棚中是刀砧乱响,人众奔走,并杂以相与诙谐之声。
原来村中习俗,并无所谓真正厨夫,凡有聚会吃喝的事,便讲究请落忙的。落忙者,即帮忙之意。这落忙的,大概都是左近村中好吃懒做、游手无业之徒,都学得两片子贫嘴、一身的夹带本领。偷酒偷肉,自不消说,如委实无可捞摸,便葱尾蒜头、肉皮油渣、烟饭锅巴之类,也要夹塞些去。把给他那馋嘴老婆,献个勤儿。这班人,手快如风、脸厚如革,你便眼睁睁从他身上搜检出来,他就可以面不改色,没事人一般。同辈见了,都笑他没用,他反因此大发其奋,再精研夹带之法,务期神出鬼没,处于不败之地而后止。
这班人无事时便打扮得滑头滑脑,拎了画眉笼子,穿胡同、溜小巷,恨不得谁家灶眼朝哪里他都晓得。不怕张家娘子失了奶(俗谓乳曰奶,失奶者,俗谓受孕),李家奶奶脚上长个鸡眼,这期间,也有他们一份,总要大家公开评论。有时抬起杠来,就可以立赌东道,吵得脸红脖子粗,相骂而散。这班人常去的坐落之所,便是茶馆酒肆以及剃头棚儿。有时乌合,有时兽散,及至被人邀请落忙,他们便登时攒起一把子人儿,抱了个风雨不透。任凭那监厨灶的怎的精明,只要身影一转,他们还是为所欲为。因为党羽众多,随处都是接手。这班人行为既如此,但是凡村中有事,还总须请教他们。习俗相沿,并非是牢不可破,因为倘若雇用别处的真正厨夫,他们便来愣给你眼里插棒槌,必要将那外路厨夫摆布得狼狈跑掉。那有事的主儿,也便就此塌台哩。当时绳其无暇细瞧寺外,刚一脚踏进山门,忽闻大殿上人众喧笑,杂以磬声。绳其以为是王原等业已到齐,在殿上拈香,赶忙踅去一瞧,却不相干。原来是两个老妈妈子领着三四个七长八短的村童,正在那里拜罢佛,一面各掏出四五文香钱置在案上,一面向着那敲磬的小沙弥问长问短。那三四村童,有的手掏着嘴,時着眼,乱瞧壁画,有的偎在老妈妈臀后,藏谜谜喧笑。
正这当儿,却闻了明在佛龛后面自言自语地踅来,道:“啊呀,真忙坏咧!怎的这么巧?俺刚到后殿上打了个转儿,施主们便来拈香。”说着,一个呵欠,从龛后转出。绳其这时隐在殿外福扇旁,瞧着了明那干眉燥眼的样儿,料他是连日忙碌,夜来失眠。
正在好笑,只见了明一望那两个老妈妈子,便登时喝那沙弥道:“你怎的这样不晓事?冒冒失失便敲磬儿。俺刚到后殿上想趁空打个盹儿,却被你一槌子敲起来咧。是个人来烧香,你都敲磬?还把你手腕累脱节哩。”说着,赌气子推开沙弥,恶狠狠夺过槌,又没好没歹地瞪了两个老妈妈一眼。顺手儿将那案上四五文香钱唰啦声向案角一堆,却都落在地下。
那两个老妈妈见他没好气,正想领村童踅去,不想有个村童儿见铜钱落地,便仰起脸儿向一个老妈妈道:“奶奶呀,人家和尚不要香钱咧。等我拾起来,买烧饼吃吧。”了明听了,方一瞪眼,那两个老妈妈子忙领了村童等赶忙退出。
这里了明却一面颠弄磬槌,一面发话道:“烧个香也不睁眼,偏趁着大会上来麻烦人?再者,那么大年纪,等着死,罢呀,还有心有肠的来烧香哩!”说着,望望那沙弥,又要发话。嘴儿一张,却闹了个大大呵欠。
瞧得绳其正在暗笑,忽地一股香风飘过,接着便有人娇滴滴地笑道:“大嫂哇,你瞧你这鞋儿都跑得倒褪咧。咱两个真来得不巧,巴巴跑到这里,偏遇着人家开什么大会。方才那两位老妈妈说的好,咱为什么讨和尚厌烦呢?依我看,咱转去是正经。”即又闻有妇人笑道:“他大姑哇,你倒说得好轻松话儿,敢是的,你俐手俐脚,跑白腿不算什么,没事还上庙白相哩。你瞧我掮着个活累赘,刘二姐逛庙似的,和俺那天杀的好说歹说,他才放俺出来。如今汗津津、喘吁吁的,方到这里,跑得人脚尖子都生痛,再一气儿踅将回去,你可是吃想人肉哩(意谓累煞也)?”说话间,已到殿阶。
绳其从福扇旁望去,却是两个俏生女人并肩扭来。一个是闺女模样,有十六七岁,生得喜眉笑眼,挂些憨态,团团的俏脸儿,衬着个漆光似的大髻子,手内执着一把散香,一面走,一面笑道:“大嫂,你不转去,那两位老妈妈说,她们烧的整香,和尚还嫌麻烦。少时,咱麻烦起来,他还有好气吗?”那一个却是二十多岁的媳妇子,生得长长身段,红红白白,一张鹅蛋俏脸儿,梳一个松松髻子,穿一身家常衣裳,腰系流云短裙,脚踏凤头锐履,再望她背上,长带文褓,却襁着个玉雪可念的小孩儿。但是业已走得香汗吟吟、娇喘细细。一面含笑上阶,一面扭头儿向那闺女方要说话,不想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忙一扭腰儿,扶住殿福,却咬着牙,皱起眉儿,笑道:“都是你这妮子,烧股子浪香,只管嘀嘀剥剥,管他和尚麻烦不麻烦,横竖咱们舒心畅意地完了事,也就是咧。俺不是只顾向你说话,怎会滑这么一脚呢?”说着,提起只尖尖脚儿,踏在门限。正在欲进未进,这里绳其早听得了明吵那沙弥道:“你这孩子,真没成头!我那么嘱咐你,今天大会,那好热闹的奶奶姑娘们就许有来烧香的。人家是心灵眼活,会体会人,趁咱们伺候方便,所以趁热闹上来。我早叫你将阶前打扫干净,就怕的是土块瓦岔的绊跌人家。方才若不是这位奶奶身儿灵便,还了得吗?这会子,我没空理你,等消停时再说。”
绳其听了,几乎失笑,暗想道:“了明这秃厮,真有他的。看起来,妇女上庙,真须论个年纪哩。”正这当儿,便见了明直着眼儿笑吟吟迎出,一面略瞟那门限上的脚儿,一面笑道:“女菩萨们,既到这里,怎还嘟念什么转去?您别听那两位老妈妈的话,如今殿上正消停,快来拈香吧。”说罢,略闪身儿,那媳妇和闺女翩然踅入之间。可巧那媳妇一转身本是想接那闺女所执之香,不想了明见她背朝自己,以为是叫自己来解下那背上的襁儿,于是大悦之下,一阵价手忙脚乱。
百忙中,一支磬槌没处安顿,便胡乱插在脖儿后衣领之中。方高张两手,恰待来解,可巧那媳妇接过香,一转脸儿,只吓得哟了一声。了明也觉得有些不大仿佛,忙笑道:“俺瞧您背着孩儿拈香拜佛不大方便,所以想解下他来,替您抱一霎儿。”说着,连连哈腰,那副贼形儿好不难看。
瞧得绳其正在越发好笑,便见那媳妇和闺女两人分头拈香,从佛前起,以至两旁的十八罗汉,每位跟前是三炷清香。上香已毕,即便深深万福。
原来这等烧散香,名为“满堂红”,凡来烧这种香的妇女,却是经过产难,许下心愿的。至于妇女生产和满堂红有什么相干,这大概是妈妈经上的典故,作者也就无从考究了。当时了明嘻着嘴,跟着人家,忽东忽西,忙了个不可开交,没得搭趁,只得给人家净香炉。佛台上乱过一阵,一面瞧着人家烧香都毕,将要拜佛,便如飞地跑向佛案旁准备敲磬。这时小沙弥站在一旁,只好光着眼乱瞅。
须臾,那媳妇和闺女双双扭将过来,就佛案前盈盈站定。正要款折纤腰、轻屈香膝拜将下去,只见了明,直着眼儿,就旁一抄磬槌,忽地啊呀一声,不容分说,随手向小沙弥头上便是一个暴栗,并骂道:“你这孩子真正该死,那会子命你敲敲磬儿,你就不知把槌耍到哪里去咧。”
那沙弥被凿,不由杀猪也似叫着,矮了半截,只苦丧着脸子,向了明衣领一望之间,不但招得那媳妇和闺女咯咯乱笑,便连殿处偷张的绳其也不由扑哧一声,忙踅下殿阶。方要去瞧王原等人,忽闻背后喟的一声,接着便眼前一黑,却有两只大手从脖儿后抄掩将来。
绳其料得是世禄,更不回身,便向旁略歪身儿,猛地回过手来,模模糊糊,向后一戳。这一来不打紧,但觉有处松丢丢、绵软软的肉儿触了手指一下,便闻世禄哈哈大笑。当即释手,慌得绳其跳转身,仔细一瞧,也不由笑得打跌。正是:
殿中觇逸趣,阶下遇同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