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听得世禄狡绘言语正在好笑,便闻婆娘强笑道:“你小小人儿不要学剜口拔舌,糟蹋人没够。俺就不信,真有这样没臊的人!”世禄道:“信不信由你,但是俺蹲在这里,单等的就是她。少时,俺定要剥脱她裤子验验她,不但我在这里,桥前面,桥左右,都有我的人安置下咧。她想跑掉,那算是不中用。刘大嫂,你来得正好,少时,你帮着我瞧个脱光脏,才有趣哩。”
那妇人唾道:“不要胡说!咱只管在桥底嘀咕,什么意思呢?如今我要去咧。”世禄道:“你去也好。若见了我安置的人,都叫他们小心点儿。这桥左右是张起、赵发,桥后面是徐大山。”那婆娘忙问道:“那么桥前面呢?”
世禄道:“你好糊涂!俺在此专等她,那桥前面,还用安置人吗?但是俺也略有安置,此时不必细说。”说话间,两人踅上桥,便就短栏上相与歇坐。世禄是得意扬扬,那婆娘是低着头儿,只管发愣。招得绳其正在含笑目张,只见那婆娘放下手中所持诸物,便向世禄道:“我看你不必在此呆等。简直的,干你的去是正经。如果有那样没臊的人从此过,我替你搜搜她,岂不方便?你这么一个大小子,难道真个脱人家的裤吗?”
世禄一时眼儿,道:“那可难说,她既没臊,向那所在夹塞东西,难道我就不许从那所在搜检吗?”那婆娘听了,不由面色惶急,忙笑道:“话不是这等讲,俺是因你和麻娘娘今天在大会上还有许多事照料,如果只管在此呆等,不耽搁了别的事吗?我呢,是闲着没事,那会子到厨棚中瞧了瞧,俺当家的检了点儿零碎弃物,随手携来。这会子,我替你等她,不省得你误了别的事吗?”
世禄笑道:“既如此,便劳乏你一回。但是你可别含糊了,放过她去。
如今麻娘娘还在桥前面呆等,我且知会她去。”说着,匆匆拔步。方要下桥,却又回头道:“刘大嫂,你可要仔细呀!”那婆娘笑道:“你快去吧。”世禄听了,这才一笑下桥。
绳其这里正瞧世禄的身影儿似乎混入桥旁林影之中,便闻那婆娘嘟念道:“人该着丧气,什么别扭勾当都遇着了。那会子,俺本想将这物件盘入篮中,都是那天杀的会出主意,却叫俺夹塞起来,说是千妥万当,反倒弄些破零碎填在篮中。夹塞着受累,还倒罢了,偏又被这呆小厮张见。还亏他没瞧准是我。他愣头没脑,没里没面,说得出,便干得出,真叫他脱个光腕,才是笑话哩。如今那呆子终呆性,幸亏被我赚走咧。事不宜迟,待我鼓捣好了再讲。”说话间,寒窣声动。
慌得绳其连忙望去,只见那婆娘正提起篮儿,揭起油裙,一面向桥下力倾,一面自语道:“这些零碎白倾掉了,真正可惜,但是如今等这篮儿用也说不得。千不怨,万不怨,都怨俺那天杀的下死恨地捞摸。若是傻样些的物儿,何至于夹塞到那个所在呢?”说着,就栏上磕磕篮儿,十分恨恨。忽地一转身,置下篮儿,先向四下瞅瞅,便欣然道:“快着吧,那呆子没准性儿,说不定还许转来哩。”于是一抄两手,插入襟底,便去解裤。唰一声,裤落及膝。这里绳其眼光一亮之下,急切间却望不清爽。但见那婆子白花花的臀腰间,似乎盘着一条黑紫长虫一般,一段头儿正**悠悠地挂在她要紧所在,亮油油的,很不雅相。及至定睛一瞧,哈哈,说也不信,却是一条整挂的血灌猪大肠盘在那婆娘腰间,就有两匝。那驴肾似的肠头儿,正垂在她腿叉之间。
当时绳其见状,赶忙掩口。便见那婆娘一面手忙脚乱地去解盘肠,一面又四下乱望,又自语道:“还好,今天是遇着呆子,三言两语就被俺赚走。若遇着那张麻□(指麻娘娘),她那鸡精似的眼睛,怕瞧不穿人的骨头,更是歹斗哩。”说话间,那盘的肠儿松下一匝。
绳其瞧她**,挡幕既去,越发难看。不由一扭脸儿,想要踅去。忽闻桥下麻娘娘笑道:“刘大嫂,你不对呀,怎能背后骂人呢?”
这一声不打紧,但闻那婆娘哟了一声,接着便噗唧噗唧一阵乱响并麻娘娘咯咯地笑。绳其忙望,早见那婆娘两手提裤蹲在地下,一条肠儿断作两截,旁边置的篮儿翻倒在数步之外。那麻娘娘却一面笑得腰弯,一面去扶那婆娘。
原来麻娘娘一总儿伏在桥下丛草中,偷觇她解脱盘肠,便趁势闯出。
那婆娘猛见人来,心急手慌,所以拉断肠儿,蹴倒提篮哩。
当时麻娘娘便笑道:“刘大嫂,不要着急。像这种把戏,也是俺干老了的营生。前些年俺给人家当里场落忙的时节,不瞒你说,哪一次俺也没少捞摸。但是俺却玩得妙相,不像你这么笨煞人的。如今闲话少说,你把肠儿交给我快些去吧。少时那呆子若转来,便麻烦了。”
那婆娘听了,哪里还抬得起头来!便就蹲势系好裤儿,嗖一声,站起便跑。刚下得桥,却闻世禄在后面大笑道:“刘大嫂,慢着跑,磕掉牙,不是耍处。劳乏你替俺等着那没臊的,俺还没谢谢你哩。”这一声不打紧,但见那婆娘去如脱兔。原来世禄那会子故意价说是去掉,其实早又绕回桥下,和麻娘娘偷觇一切咧。
当时世禄、麻娘娘笑了一场,一瞧地下滚的篮儿并那串猪羊骨头,世禄便笑道:“这刘四的老婆,真是个生馋痨的。既摸了一条灌肠,还要这猪羊骨头,想是准备着煮油水吃哩。如今倒闹得鸡飞蛋打,反倒丢了一只篮儿。不要管她,咱且把来用用。”说着,将地下的断肠儿装入篮中,提将起来。啪一脚,踢开骨头,便向麻娘娘道:“如今诸事完毕,咱也走吧。少时,也该坐席吃酒咧。”
麻娘娘笑道:“今天你真罢了,真被你查落出这件事儿。其实这干落忙的,哪一个不偷?不过刘四老婆该晦气,被你撞着罢了。但是你将这赃物怎样消发呢?”世禄毅然道:“这还有别的说法吗?咱公事公办,将这东西交回厨棚便了。”麻娘娘笑道:“你这呆子这样没抽展,便是当了税关上的稽察阔差,保管也发不了财。这样赃物还想交回公中,你想交回这东西去,不把刘四给臊煞吗?为此小事,何苦去伤个人?依我说,你将此物交与我,等消停了,咱俩慢慢地吃体己吧,哪些不好?”世禄笑道:“哈哈!真有你的。这不成了狼衔了肉,叫虎吃了吗?却有一件,这肮脏东西在她那所在蹭了半日,只好你去受用,俺却不吃。”
麻娘娘笑道:“如此更好,你不吃便罢,俺正想吃个独食哩。”一言未尽,只听桥旁树后有人笑道:“慢着,你们商量吃体己,也该有我一份。王老哥虽怕肮脏,我却不嫌,吃这等加异样香料的熏肠儿,还许避瘟气哩。”声尽处,跳出一人,却是绳其,一径地踅向桥上,一说自己寻望耿先生并偷觇之故,于是三人拍掌大笑。
世禄便道:“那会子,俺在村头恍惚望见耿先生和俺父亲两人,厮趁向着北面小道上乡村中来咧。这会子,想早已到庙哩。少时,咱们庙内见吧。”说着,真个的将手中篮儿递与麻娘娘。
不提两人转步下桥,即便说笑踅去。且说绳其就桥下略为徘徊,对此清虚野景,又怙慑回耿先生诗中之意。刚转身下桥,想赴庙中,只听岔道上有人笑唤道:“大哥慢走,咱一同赴庙吧。”须臾,来人近前,却是建中。原来建中自蛟患发后,恐母亲独居害怕,连日价也没敢出门。今天因寺中大会,所以也便踅来。
当时两人厮见,因连日未晤,各自欢喜,便一面说笑,一面慢步赴庙。绳其因说起耿先生所题之诗,彼此未免猜测一番。少时,绳其又说起方老太太之梦,建中便笑道:“都是这场大水,吓得老太太们全都胡梦颠倒。便是水发后,大家守堤那夜里,俺母亲梦中恍惚,也似在一处大河岸上徘徊。从一片洪流浩**之中,却见一很大的金色鲤鱼追逐着一只顺风帆船,悠然而逝。正在恍惚之间,却又似来在一处园林之中,里面是繁花如锦,日丽风和。更奇的是丹桂银杏一齐着花吐萼,都开得花山似的。及至俺母亲恍惚醒来,还似闻得桂杏花香似的哩。”
绳其笑道:“咱不要只管说梦,老弟,你若早来一步,瞧个绝好的笑话。”于是将世禄等摆布刘四老婆之事一说,招得建中哈哈大笑。
须臾,将近庙前,只见各棚前会众喧笑往来越发热闹。棚内是刀勺乱响,传呼着端饭端菜;棚外会众,挨肩叠背,是盛肉的盛肉,提酒的提酒,彼此价你冲我撞,嘻嘻哈哈。
绳其见此光景,料是坐席在即,便拖了建中。一转身,刚想赴庙,只见对面间呼的一声人众一拥,登时围了个栲老圈儿,接着便喧笑连天,喊声大举,道:“抢哪!见一面,分一半,咱须大家尝尝哩。”
一声未尽,兀的一个荆篮儿从人丛中飞起。便闻麻娘娘大笑道:“你们不怕油污的只管来,俺好容易从人家那所在挖下来的东西,就不能叫你们抢吃了。”说着,便有两条紫油油的东西,恍如双龙天蛟,一径地从人丛中飞舞起来。慌得绳其拉了建中,趋就高处。向人丛中一张,只见麻娘娘已被人众困在垓心,正舞动两条血灌肠,做出了撒花盖顶的式子,向外便闯。哪知大家更不放松,喊一声,众手齐上,你揪我掠,一阵乱抢。你想一个热肠儿有什么结实,经这一舞一抢,不消说是纷纷断落。被大家一阵乱踏,都已成了肉泥。闹得个麻娘娘连笑带嚷,手中只剩了三寸来长的一段肠儿,正东扑西赶,没作理会处。恰好有个近视眼老头儿,闻得喧闹,也挤来望瞧。一见麻娘娘手中之物,便失笑道:“麻大嫂,你这可不像回事。你这只角先生是背人的东西,如何这么显摆起来,怪得大家这么起哄。”说着振振胡儿,嘴儿一张,方要大笑。哪知麻娘娘手疾眼快,唰一声,将那段肠儿直塞入老者口中,并笑骂道:“你这老货,不睁眼睛,且叫你尝尝这只好吃的角先生吧!”
这一来,招得大家哈哈大笑。就这一片喧闹中,麻娘娘赌气子折转身,即便进庙。原来麻娘娘提了篮儿,本想是先送到家里去,哪知世禄愣怔怔先跑进庙,向大家一路乱讲搜出肠儿之事,所以大家都哄出来围住麻娘娘取笑儿哩。
当时绳其和建中一笑之下,即便匆匆赴庙。方入得山门,只见一人,从对面如飞跑来。正是:酒场犹未设,同辈且相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