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法兴寺会众开筵 王老一白衣送酒

且说绳其、建中踅入山门，只见徐大山劈面走来，却笑道：“您快来吧，如今耿先生和王爷都到了。少时大家拈过香，就要吃酒咧。今天耿先生很高兴，那会子在村头上遇着王爷，便拖了王爷散步。游逛了好久，所以两人这会子才到庙哩。”

绳其等听了，忙和大山入去。只见世禄、麻娘娘都在院中，还有一群会众围定他们笑语打趣。遥见大殿上业已人众济济，香烟缭绕，殿前用长杆挑起一挂喜鞭。了明忙得踅进踅出，一面命小沙弥手持一根香火准备燃鞭，见绳其等踅近，便笑道：“今天大会是喜庆事，少时燃放总要响响亮亮的才好哩。”正说着，恰好麻娘娘踅来，了明因笑道：“麻大嫂来得恰好，且劳乏你少时燃鞭。这小行行子是靠不住的。放喜鞭取个顺适，若燃得不好，放趾溜屁似的半天一响，不透着别扭吗?”说着，急匆匆转身进殿。

这里麻娘娘一面接取沙弥的香火，一面却笑道：“这秃厮倒会给人找营生，说不得俺只好等末了儿再给佛爷磕头了。”绳其等听了，正在相顾一笑，便闻殿内磬声徐作，慌得麻娘娘等理鞭头药捻的当儿，这里绳其等即便厮趁进殿。一眼望见了明又已手执磬槌，立在佛案之旁。王原、耿先生和众父老分作前后两排，都已恭敬敬站向案前，准备行礼。于是了明磬声又作。

王原等一齐跪倒之间，便闻殿外喜鞭砰啪两声，忽地竟没下文。即闻小沙弥噪道：“哟!麻大娘，莫非你身上不煞利(俗谓不干净也)吗?竟自扑(俗谓冲触也)得这鞭不响了。”

麻娘娘道：“小猴儿，老娘娘有甚不煞利，你怎不说是药捻湿潮，说闲话。”又闻砰的一声，接着似起火飞鼠一般一响。绳其听了，便想出去瞧瞧。无奈这时王原等行礼将毕，世禄、徐大山等又已拥簇在自己背后准备行礼，只略一逡巡，却闻麻娘娘唾道：“小猴儿!你还说俺身上不煞利哩，如今俺想起来咧，俺那会子被那群害邪的夺肠儿闹了两把油。进庙来便洗了回手，这不消说，是手湿洇了药捻咧!如今只好略晾晾就好了。”

绳其听了，正在好笑，只见王原等行礼已毕，退向一旁，忙得了明又要照顾外面，又要照顾敲磬，昂起头来只顾东瞧西望。

这时绳其不暇笑他，忙同建中、世禄行过礼，接着便望徐大山、张起、赵发一班人，大家行礼都毕，外面喜鞭还是不声不响。绳其、建中挤在人群后面，再瞧了明已自不见，却闻麻娘娘道：“我就不信它不响!你瞧着，咱撤了这鸟杆，堆在地下，放他个痛快的。”正说着，忽地轰然一声，一个雷子花炮飞上半天，接着便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又闻了明啊呀一声，会众们拍手乱笑道：“你还不躲开那里。幸亏是崩了头顶，要崩到衣领中越发难受咧。”即闻麻娘娘笑道：“该，该!崩煞这秃厮，谁叫他找这营生丢给我?不要管他，我且给佛爷磕头去。”说话间，绳其瞧着麻娘娘身影儿在殿门前一晃，便闻了明道：“慢着，慢着!你等我先拜佛吧。俺伺候了一早晨，再走在你屁股后头，可有这个道理?”声尽处，大袖一晃，嗖一声跳进殿来。

恰好麻娘娘健步如飞，也便抢到神案前。两人彼此不肯退让，只相顾咦了一声，竟自双双拜倒。偏巧麻娘娘因今天大会喜事，特地戴了一朵大红绒花儿。这时了明是秃头起落，麻娘娘是绒花摇摇，再衬着两旁众父老一个个整冠束带，就如一班喜宾一般。瞧得殿上大家正在忍笑不住，忽闻人丛后有人拉起音调，慢条斯理地念道：“伏以祥年瑞月，吉日良辰，喜协凤卜之占，为咏好逑之什。千里姻缘牵一线，僧俗不分，满堂花烛闹嘉宾，鳏寡得所。大师脱却袈裟，阿婆新着红袄，此际双双拜佛座，公修公德，婆修婆德，他年养个小孩儿。我里有你，你里有我。”

大家听到这里，向人丛中仔细一望，不由哄然大笑。便连耿先生、王原也笑得眼睛没缝儿。原来绳其正在那里摇摇摆摆，一面笑瞅着了明和麻娘娘，一面口内念诵哩。于是大家笑过一阵，麻娘娘跳起来便噪道：“方相公，你这几句喜歌儿编得倒煞好的。若是别人，怕不臊得脸儿鸡下蛋似的，但是我却不理会。”

正说着，恰好了明拜罢站起，无意中向麻娘娘一嘻嘴儿。这一来招得大家又复都笑。就在这一片喧笑声中，但闻庙外面欢声雷动，各棚中呼酒唤茶，接着便划拳叫起，开锅似热闹起来。大家知是庙外会众业已坐席吃酒，于是也便一拥价踅赴会事厅中。只见里面桌椅座位都已摆设停当，是正中一席，左右两席。

这时，绳其望着耿先生，欲询问诗中之意，无奈王原和众父老正拖了耿先生苦逊首座。耿先生一条胳膊被王原捉牢是向前力拉，耿先生是向后力挣，麻娘娘在后面瞧得不耐烦，便笑道：“左不过大家吃酒，又没得生人远客，先生坐下不结了吗?倒省得大家都麻林似的在这里候着。”说罢，赶近一步，意思是推耿先生快快就座。

哪知一脚方迈将去，不提防前面王原猛一脱手，闪得先生向后跄踉一退，啪的一脚后跟正踩在麻娘娘脚尖儿上。只痛得她啊呀一声，就势攒起眉头，蹲在地下，却一面又笑得什么似的。于是众父老趁势笑道：“今天吃酒，理应是先生首座，快请，不必客气。”说着，大家齐上，将耿先生按就首座，即便各自都坐下来。

中席上是王原、绳其、了明，还有两位父老；左边席上是各村父老并建中、世禄；右边席上却是徐大山、张起、赵发一班人；唯有麻娘娘却自掇了一张长凳子，一屁股坐在右席下首横头，一面还捻着脚尖儿发怔。这时各席上自有伺候的庄众，一面奔走端菜，一面斟上酒来。王原举目四瞩，便笑道：“今幸蛟患已过，金堤无恙。今天这场酒咱大家都须吃个痛快。”众父老道：“正是，正是。咱那日在堤上上祭罢，正要饮福，却被蛟老官扫了兴头。如今安安稳稳，咱真须痛饮一场，找补找补哩。”

即有一父老笑道：“此话不差。那日麻大嫂唱的秧歌儿委实有趣，可惜也被蛟老官打了搅咧。如今既讲找补，索性便请麻大嫂再找补两支歌儿，岂不甚妙!”众人道：“妙，妙!少时待麻大嫂吃过两杯，润润嗓子，咱们还一定请教的。”王原听了，亲与耿先生斟上一杯，正要举起杯来嘱饮四座。只见麻娘娘摇着头儿笑道：“我这唱儿非同小可。那日一唱，招得地下老蛟都愣钻出来听唱儿。如今再一张口，知他又出什么岔子呢?”

大家听了，正在都笑，忽闻庙外微微喧哗了一阵。大家略为倾耳，都以为是乞丐们趁棚中吃喝热闹前来乞讨。再不然，就是村坊无赖之辈成群结伙，专以探听人家或有红白事，或有大筵会，他们便都打扮得奇形怪状前去起腻。有的挂副苞谷(俗谓玉黍)须的假胡子，有的戴顶破头盔；再没臊的，便就黑的面孔上抹了铅粉，搽了胭脂，绾起个钻天锥的髻子，插上朵通草花儿，弄一件女人破褂子披在身上，下面却是灯笼裤子、打板鞋，露着两条滋泥腿，便这么扭扭捏捏直哄了来。但是其中领头的那人还须真有点儿伶俐口才方能胜任。讲的是见景生情，出口成章。外挂着合辙押韵，一张寡嘴念起喜歌儿，须正合人家的身份，方见口才。不许打沉儿，不许嘴别扭，讲的是赶板垛字，一气呵成。譬如见着老者拄着杖儿，便唱道：“老寿星，龙头拐，斗大盘桃你先太(读如歹，俗谓吃也)。”见着富翁，便唱道：“哼了个哼，金一坑，银一坑，黄的白的满地扔。你老放个趾溜子屁，香倒一座八面城。”举一反三，余可类推。至于这领头的，神情儿越发可笑。大概是短衣椎髻，脚下草鞋，再抹个三花脸儿，手持一扇牛胁骨，上缀铜钱数枚，摇起来哗啷啷地山响，便如打八角鼓一般。趁着他翻花似的溜口，且唱且跳，一哄价登门上户，总须吵得主人家把出钱来方算了事。这种无赖名为“数来宝的”,又诨名儿“耍骨头”,最是村坊间一种恶习哩。

当时麻娘娘听得喧闹，便诧异道：“这奇怪呀!那会子丐头王二和数来宝的邱大屁股俺都将他们打发过，说的是不许再来胡闹，这是怎么档子事呢?”说着站起，正要出去瞧望，只见院中跑来一个庄客，一面走一面嘟念道：“这样送贺礼的倒也别致。也不说是张三、李四、木头六谁来送的，马马虎虎，丢下礼物便走。瞧他那样儿还挂着八分气。一伸大拇指道：‘少时俺家主人就到，你们自然晓得。’这个主儿却是哪个呢?”厅内大家正在诧异，便见那庄客后面又吆吆喝喝踅进三个庄客。前面两人用大杠抬定一只大酒坛，新箍的泥头尚在未干，斜系着一块红彩绸；后面一人牵着两只瘦羊，羊角上也系彩绸。一行人直踅上厅廊，就廊柱下系了那羊，置下坛酒。当由先进来的庄客进厅，向王原等道：“好叫爷台们得知，便是方才有两个外村汉子，一色的短衣色头，各带腿叉(俗谓短刀),领了抬夫，一径地担酒牵羊直到庙外。声言是他主人闻得爷台们开庆功大会，特来送致贺礼。小人因这次大会全是咱红蓼洼人众，是不收外村贺礼的，因赔着笑，向那两个汉子一说此意。其中一个汉子便瞪起眼睛道：‘收不收由你。少时俺家主人就来贺喜，你们小心些好多着的哩。’说着，喝令抬夫置下羊酒，转身便走。小人忙问他主人是哪个，那两个汉子只是微微冷笑，竟自扬长而去哩。”说罢退出，和那三个庄客拿了杠子逡巡踅出。

这里王原等望了大家，好不诧异。那众父老彼此相看，登时便纷纷议论。有的猜疑是王原在县城内所认识的朋友，闻得大会前来致贺；有的猜疑是金墉堤北面的居民们，因感红蓼洼收恤赈济之惠前来致贺的。一时间大家只顾乱吵，酒都忘吃。唯有徐大山却睫毛乱展，两只滴溜溜的鲜眼睛只管曜曜上耸。正一面价瞟向绳其，忽见麻娘娘跳起来道：“这班死面揉的村客们，真别煞人，就都像锯了嘴子的葫芦，他不说是谁送的礼，难道你就不会问他个底儿掉吗?等我去追那两个鸟汉子转来，这哪里像是来送礼，不透着八分区气吗?”

说话间正要拔步，忽闻庙外又是喧哗一阵，并夹着庄客们乱喊道：“你这客人好没道理!你便是前来致贺的，也该通个姓名，俺们好与你通报，怎便向内乱闯呢?”接着似闻滚跌之声。

这里麻娘娘等一怔之下，陡觉院中一片白花花的，照得眼光一亮。便闻有人响亮亮地大笑道：“诸位今天庆功大会委实可喜，小可不揣冒昧，特具羊酒前来称贺。但是俺一步来迟，来来来，且罚我三杯。”

麻娘娘等急忙定睛望去，不由登时一怔。正是：客来何鹘突，望去且逡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