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茶客向外一张,只见袁八奶奶这股子標劲儿来得好不干脆,梳一个松松的懒髻子,粉黛不施,簪珥全卸,只鬓边斜插一朵粉粉淡淡、奇光灼灼的异样花儿,衬着她那玉面樱唇、两道含威带秀的蛾眉、一双流波送媚的杏眼,越显得风流隽爽、大方不拘;穿一身蝉翼似的白纱裤褂,内衬粉红色小衣,乍望去玉肌掩映,便如**一般;那撒管脚裤却提得高高的,露着藕也似一段小腿腕,衬着尖翘翘一对大红平底凤头小鞋儿,好不丢秀得紧。
这时她乘一辆十三太保飞帏走 的热车儿(当时北京豪富相尚以走马热车),只斜跨在车辕上。那车夫是个二十多岁漂亮少年,头戴红缨儿凉帽,那猩红缨儿直披到肩;身穿黄葛布长袍,腰系子儿玉扣带;袍前襟掖起半幅,露着蜀凉绸的中衣;下衬一双官快式青缎薄底靴,迈开了流水步法,微晃鞭丝,真个是上身不摇。再望到袁八奶奶身旁,还有个十四五岁的俏皮小厮,打扮得便如玉娃娃一般,一手扶辕,一手拎着根凤眼竹长杆儿翠嘴旱烟筒,滔滔走来。
当时众茶客一见袁八奶奶鬓上那朵花儿,不由都登时一吐舌儿。有的便咂嘴俏语道:“你瞧,光说不算,还是人家八奶奶。错非她谁能得到这朵花儿呢?”有的便点头道:“是的,你这话我不和你抬杠,人家就凭得到这朵花儿,在北京城里便是这个主儿。”说着一竖大指。
原来,那花儿名为太平花,是宫苑里的一种奇葩异卉。花形儿介乎芙蓉海棠之间,异香扑鼻,气似芝兰。据说此花产自西域,还是当年年大将军(羹尧)出征青海时所得,一径地植向宫苑,外间是没得第二株的。又相传此花盛开为太平之兆,故得此名。你想袁八奶奶居然得到此花,可见她声气结纳直通禁掖了。所以惊得众茶客咂嘴叹羡哩。
当时袁八奶奶车方到门,慌得铁臂熊如飞迎出,刚抱拳带笑喊得一声“八嫂”,那袁八奶奶却略抬俊眼,咯咯地笑道:“老三早到了吗?怎么你偌大的汉子遇事沉不住气,总似吉了屁(俗谓性急也)呢?针尖大的事就闹得惊天动地。孩子们胡吵嘴乱打架,你压派着给他个有理十三、没理十四,臭骂一顿不结了吗?这么大热天,还劳动咱姊儿们嘀嘀剥剥在此讲话,你也太客气咧。那一天,俺得着你约会的信儿,倒吓了一大跳。俺以为是不知从哪里钻出便三头六臂的野岔儿来要塌咱们的台哩!不想却是咱自己这点点子没要紧的事。老三,你瞧着办就是,不算回事。倒是咱姊儿俩好多时不见,今天拉个家常嗑儿(北京谓说话曰拉嗑)倒也不错。”说着,翩然下车,径自握了谭三的手儿道:“老三,你瞧嫂嫂近两年这精神实在差咧!孩子们三番两次滚得泥母猪似的(谓厮打也),好笑我竟不晓得!我看老三你精神还不错。”谭三一面走,一面谦逊道:“俺精神也差了,若能事事照顾到,即如今天这事,还至于请八嫂来处分吗?”袁八奶奶笑道:“你又来咧!我只晓得吃喝拉撒睡,又会处分什么呢?”说着,忽地凑向谭三颌下一瞧,却大笑道,“怪道俺自觉精神不济,你瞧你几时光嘴巴的漂亮小伙子,如今竟像成气候的黄鼠狼,闹了个黑嘴头咧。咳!光阴真快,咱老姊儿俩还少相几时?由他们孩子闹去吧。”说着,一路价俏摆春风,携了谭三竟就茶座。
这一番干脆俊样的神情儿,瞧得众茶客正在相顾啧啧,便见谭三一阵周旋。先将袁八奶奶让在上座亲递过茶去,自己将座儿略为一移,靠近袁八奶奶,刚道一声:“八嫂,您不要见怪,我这里先告个罪儿。本来呢,咱两家孩子们说不上什么彼此的话,但是……”
袁八奶奶这时正斜着身儿,略伸出一只脚儿,就那椅子腿上蹭鞋底上沾的尘土。因略抬眼皮哧地一笑,道:“你先搁搁你那话头儿,等我歇霎儿再说。”于是向身旁小厮一瞟眼儿。那小厮登时装上烟筒,就旁几上香盘吸着,用手中汗巾擦擦烟嘴,然后哈着腰儿递与袁八奶奶,即便轻轻移步,转向袁八奶奶身后,竟捻起一对美人拳,向袁八奶奶腰背之间款款地细擂起来。
这时,袁八奶奶星眼微眯,略含倦态,樱唇间烟气微袅,似吸不吸。但见她鬓上那朵太平花儿微微摇动。直至一顿饭时,她索性连眼皮都不肯抬。但闻那小厮一对拳头轻飞细滚,擂出了许多疾徐高下的音调,便如软捶细腰鼓儿一般。
这时满厅茶客悄悄归座,正在彼此含笑默望,只见袁八奶奶就案置下烟筒,忽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却笑道:“老三哪!咱们许久不见,你先搁着那些要紧的话,左右咱姊儿们这点点事,还不好办吗?我且问你,近来都是干吗消遣哪?”
谭三赔笑道:“惭愧得紧,俺除了照料街面,约束手下,无非是抓空儿吃两杯闷酒,睡上一觉罢了!倒是俺这踢跳功夫还没扔掉。八嫂,你瞧俺新得的这把小刀儿,钢口锋刃,真还不坏。”说着,眉头微挑,嗖一声抽出那刀来,随手儿向案上轻轻插定。
大家见了,正在一齐怙慑,便见袁八奶奶笑道:“老三,真有你的,但是依我看来你却是想不开。咱姊儿俩既创到这个份儿,若再准备着自己拿刀动杖,岂不有失身份吗!你买这劳什子做甚?不瞒你说,像这劳什子一类的东西,俺早已不摸它咧。俺是有空儿吃吃喝喝、玩玩逛逛。”说着,一瞟那俏皮小厮,道,“再不然,俺便哄着他们解个闷儿。不瞒你说,俺如今只懒得浑身拧钻儿。漫说是踢跳,便是大门都懒得出。今天若非老三你将我捉弄出来,俺这会子又该脱得光溜溜地洗澡儿,叫他们轮班替我擦脊梁咧!但是俺快活虽快活,若讲功夫,究竟是不成功咧。”正说着,恰好那小厮哈着腰儿前来斟茶,正斜睃眼儿向袁八奶奶嫣然一笑,不提防袁八奶奶一抬手儿,向他嫩腮上便是个清脆脆的榧子。那小厮脸儿一红,慌忙退下。袁八奶奶却笑得咯咯的,向谭三道:“老三,咱姊儿俩是无话不说,皆因这班崽子们都生得红里套白、白里套红的小脸蛋,怪得人意的。俺又丢下练功夫闲得没干,未免和他们耳鬓厮磨。”说着,抿嘴一笑,道,“哟!老三,你说呀,人真是逞不得强。从先俺的腿脚儿你是晓得的,如今不知怎的,两条腿就似灌了醋一般,休说是硬挣劲儿,便是连皮肉都像有些发松。老三,你不信就瞧瞧,好在咱们如今也用不着什么踢跳,所以俺也就不大理会。”说着,竟弯起左腿,搭向右膝盖,将那撒脚裤向上一勒,直及腿弯,早露出那白生生、伶俐俐的小腿儿,便趁势用脚尖一抵谭三的膝头,道:“老三,你瞧瞧,老嫂是不说瞎话的。”说着,便随手拔起案上的小刀来,就腿儿上轻轻刮蹭。
众茶客正望着她皴皮乱落、如罪玉屑的当儿,便见谭三哈哈地笑道:“八嫂,你这真不是吹牛胯骨,本来你这时身份很够瞧的,真用不着再练什么功夫。说到我就可怜了,整日价锣响猴跳,是不敢丢掉功夫的。饶是如此,人家还有赶着来骑脖颈局屎的哩!”
袁八奶奶略闪秋波,哧地一笑,道:“你瞧你这股子劲儿,说着说着就来咧。你不用和我含着骨头露着肉地玩甩腔儿,你有什么月白屁便请放吧。乖乖,今天这么大热的天气,俺还等着回去洗澡儿、练腿叉去哩。”说着,索性将那裤管又复向上一勒,简直直及腿叉。招得大家一面惊笑,一面望着她那玉柱似的大腿,都恨不得她再向上勒一下子,好叫大家饱饱眼福。
正这当儿,便见谭三一勒左臂,随手接过袁八奶奶手中所持的小刀来,就左臂上略为蹭蹭,然后笑道:“论理呢,孩子们打架的勾当,本不值聒噪八嫂。但是你既说到这里,且待俺将西城孩子们所吃的亏一件件告诉您。可是您说得好来,有理十三,没理十四,少时,请您将南城孩子们压派上两句,免得他们趁着火头儿上一阵价浑打愣干,闹得街坊上都不太平。”说着,便略颠刀儿,忽地双眉剔起,道:“今天俺向八嫂讲这片话,也就为大家都太平哩。即如某日某事,您瞧南城孩子们该这样吗?”说着,用刀尖向左臂一划,哧一声,鲜血飞溅,道:“八嫂记着,这是一件了。又如某日某事,西城孩子忍了气,顾两家面子,总算够瞧的吧,这又是一件……”一个“了”字没说出,哧的声刀尖又下。于是一气儿又说一事,道:“八嫂记着,这一共是三件了。”
声尽处,刀尖到臂,惊得大家就他臂血模糊中一瞧,横看成三、竖看成川的三道大口子,翻皮裂肉,好不难看。再瞧谭三面上时,笑吟吟地便如没事人一般。这时茶馆外西城党便趁势喊声大举,闹得众茶客正在心摇股栗,都呆在那里。便见八奶奶哧一声,先夺过谭三的刀儿,就鞋底上蹭蹭血迹,却摇着头儿笑道:“老三,你方才只管喊着为大家太平,怎的却闹这种老掉牙的旧把戏?反招得孩子们吱吱哇哇不太平呢!老嫂如今却没你这种彪劲儿咧。只好借你这刀儿划两个字儿,叫南城孩子们瞧瞧,不许吱哇,大家都太平些就是咧。”说着,笑顾那小厮道,“怎么你这孩子听话儿就听愣咧!还不快给我装筒烟来。”慌得那小厮连忙递上烟筒。
袁八奶奶一面慢慢吸烟,一面就自己光腿上只管抚摸。少时,命小厮收过烟筒,却笑道:“老三,你瞧我如今就恁地娇嫩。昨儿晚上在院中乘凉,小腿上被蚊虫叮了两口,便麻查查地起了一片大疙瘩,如今不晓得禁得刀儿禁不得,我来试试看。”说着,脆生生一拍大腿,斜甚刀锋,轻轻地向下一划,忽地皱眉道:“不成功咧!”
谭三听了,正在顾盼得意,那茶馆外的西城党也便越发地狼嗥鬼叫。就这一片喧哗声中,便见袁八奶奶蛾眉倒竖,杏眼圆睁,顷刻间运刀如飞,就那赛雪欺霜的大腿上一阵价纵横宛转,便如一片雪地上落了一阵桃花雨一般。不消顷刻工夫,竟端正正划成“天下太平”四字;偏那“太”字的一点儿,划得小些。
袁八奶奶便咯咯一笑,顺手用刀尖向点处一剜,哧一声,一缕鲜血竟激出老远。这里袁八奶奶掷刀大笑之间,但闻茶馆外马蹄声动,又是震天价一声喝彩;接着便闻谭三大声道:“八嫂,真有你的,佩服,佩服!容俺明日谢罪吧。”慌得大家向外急瞧,但见谭三一骑如飞,竟领了一班西城党鼠窜而去。以上所述,便是作者所闻地痞们耍骨头的一段逸事哩。
如今且说那王老一,做梦也没想到被耿先生这么一较劲儿,一瞧那茶杯大小的酒杯,若真个出起血来,真有点儿二姑娘玩老雕——架不了。先是发出狼烟大话,站在场儿上又说不上不算来。
正在十分为难、假作慷慨大笑的当儿,活该他救星到来,便闻庙外脚步杂沓、棍棒乱响,接着有许多人大呼道:“什么石幢峪的王老一,便敢弄臭水来戏侮咱们。难道咱们红蓼洼的人们便怕他不成?咱们自修堤,自吃庆功酒,干他石幢峪鸟事?咱且拖出那厮来,先打他娘的。”说着,一声喊,四五十个会众已到院中,为首一人正是世禄,倒拖着一根齐眉棍,大叉步就要闯上厅来。
原来,那会子世禄跑出竟去知会庙外会众。偏巧这时会众们已吃得有八分酒儿,于是不管好歹,各抄家伙,便随世禄蜂拥而至哩。
当时王原见了,忙跑向厅门,方喝得一声:“世禄不得无礼!”便见王老一趁势抓起那只酒杯,连同尖刀哗啦一声摔在地下,即便手拍胸膛,一跳丈把高,哈哈哈一阵狂笑,说出一片话来。正是:掷杯亦慷慨,决斗在须臾。<!--PAGE 4-->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