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交代到王老一被耿先生一较劲儿,真出血吧,是真痛;不出血吧,又不够交代。正在为难之间,恰好世禄愣怔怔地来给他接了台阶儿。当时王老一狂笑罢,便抡动那血胳膊道:“你们有家伙,只管向这里来,姓王的接着你的。”说着,跳向筵前,挺然而立。
这时,王原已喝过世禄等,便和绳其拖转王老一,按他坐下道:“王兄,有甚话说讲,只管说来,不必如此模样。”王老一瞪起眼睛道:“俺此来,虽说没甚大事,却也有件小小公函。便是俺石幢峪数村人众向贵处乞怜的。三日之中,便请贵处见复。不然,咱只堤下相见就是。”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抛在桌上,大步向外便走。
及至王原、绳其追送出去,那王老一头也不回,竟自扬长而去。两人连忙踅回,但见满厅人都挤在那里,瞧着耿先生看那书函。耿先生是微微含笑,众人中唯有徐大山站在耿先生背后,也似乎面有笑容。
那麻娘娘却叉着腰子噪道:“你们不要慌,凭他石幢峪来多少王八蛋,我一个人儿都给他们撅了杆子。好嘛!他向这里玩儿硬的,我若不弄得小子们淹头耷脑,都似出了那个的那个,就不是了。”
王原、绳其也没暇理她,便凑向耿先生,忙瞧那书函,当由绳其朗然念诵与大家听来。原来函中大意是石幢峪人众责数红蓼洼人众不该修堤遏水,以邻为壑;并索赔石幢峪此次水患的损失以外,还须红蓼洼人众置酒赔礼,并限三日中答复。不然,便请在金墉堤下械斗打降。
大家听了,未免七嘴八舌地一阵乱吵。其中胆小的父老们竟有搔首踌躇主张着烦人去疏通讲和的。绳其便笑道:“依我看,王老一纯是地痞虚吓的行为,不足为虑。我料他是假借全峪人的声势,自己想从中攫利。咱若烦人去搭理他,却正堕其计。他必要讲交情,自任向峪众疏通,以为自居功劳,索取咱的谢仪。况且他如此无理取闹,咱不趁势将他折服下来,以后怕不常来捣乱吗?”
王原道:“正是,正是。好端端的一席酒,却被他搅了半晌,出这岔子。咱快都归座吃酒,慢慢商议。”麻娘娘便笑道:“亏得俺没唱,若唱,出这个岔子,又是我唱的了。”大家听了,不由都笑,便各归座位。
这里了明已被麻娘娘撮回中席,兀自抹那秃头上的惊汗。伺候的众庄客也便一阵价端菜进酒。
须臾酒到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未免又议论对付王老一之事。绳其便笑道:“我看王老一是只纸老虎儿。不必说俺和他一握手,俺已晓得他没甚能为;便是他踢那石锁儿,举步间就欠根柱。不是我说句大话,只我一个人足可以料理他,何况又有先生呢?三日之后,咱便和他见个高下,也未为不可。”王原听了,目视众父老正在沉吟。耿先生便道:“绳其之话虽是不差,但是王老一他也是多年的地痞,未从举事,必然斟酌有个先手安置,他岂不自知本领平常?今他居然敢前来挑战,一定是有所恃。说不定他背后还另有人。古语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为今之计,咱似宜先遣人到他那里探个仔细,然后再定对付之策方为妥当。”
大家听了,尚未答语,只听右席上一个笑道:“先生此话有理。便是小人也想到这里。因为前些日子小人没入咱会中时,曾想在王老一宅中做工,无意中却见一个远方汉子在他那里吃罢酒,又打了一趟拳脚。王老一手下的一群驴球马蛋都夸那汉子本领了得。小人就他宅中人一探听那汉子,却是王老一新从北京拉拢到家下的。当时他宅中人说王老一因要大大地出息出息,所以到处瞎拉拢。由此看来,他背后的人巧咧就许是那个远方的汉子哩。”
大家一瞧,那说话的人却是徐大山,于是大家哄然道:“既是这样,真须先遣人去探听一回方好。”
一言未尽,只听左右席上有人齐叫道:“我去,我去!”大家望去,却是世禄和麻娘娘。两人业已张牙舞爪,都要站将起来。
大家正在扑哧一笑,世禄已向麻娘娘摇手道:“你是一百个去不得。你那副小模样儿人家都认得。扮个卖花婆吧,你不会花说柳道;扮个缝穷娘儿吧,你不会穿针纳线。再者,还有一件不老好的,你无论怎的巴叉,总是个娘儿们。倘若王老一看破了,一下子捉弄住,那小子正在气头上,万一他要抖抖飘儿,给你个没人样,不显得咱红蓼洼人们都有点儿不大够瞧吗?依我看,就是我去。你想刘彪他妈藏一条血灌肠还被俺探查出来,何况王老一藏着偌大一个活人呢?”
绳其听了,正含一口酒,忍不住扑哧一声喷在地下。便见麻娘娘也只顾笑作一团,便指着世禄道:“你这呆子,我不好说你什么就是咧。你可晓得馋着嘴巴子和人抢猪蹄吃。这等机密勾当,你若去了,怕不闹个稀糊腑儿烂槽吗?”
两人正在一阵争执,绳其忙笑道:“你两人休得争论,依我看是一对儿去不得。一来你们路径不熟,二来真怕王老一识破行藏,便费手脚。”
麻娘娘方哟了一声,恰好了明迷齐着眼儿瞟向麻娘娘道:“正是,正是。麻大嫂,你真须保重点儿。俺听说王老一那家伙是六亲不认哩。”一句话招得大家都笑之间,绳其道:“咱别只管逗笑儿。正经的,我看去这个能行探子便烦徐大山走一趟吧。”大家听了,都各称善。商议既定,这才彼此地开怀痛饮,一时间庙内庙外拇战喧逐,好不热闹。
绳其因见耿先生酒兴颇豪,便笑道:“先生留些酒量,且待赏今晚月,才有趣哩。”耿先生笑道:“俺正因今天是中秋佳节,虽在客中,亦觉欢喜。当俺由塾中向这里来时,已在村头一处酒家先沽饮了三杯。既是准备是晚上赏月,俺就少吃些儿。”
绳其听了,正要趁势动问耿先生题诗之意,恰好众父老向耿先生一阵劝酒,彼此只顾互相客气,绳其只得压住话头。
不多时,酒罢席散,已是日西时分。建中要先转去,却被绳其拖住,道:“咱们好多日没畅谈,今晚你到塾中,咱陪先生赏月何如?”建中道:“恁地时,俺先转去禀知俺母亲。届时俺赴学塾就是。”说罢自去。
不提这里了明一起起送出众人,并那庙外会众也便纷纷各散。且说绳其和耿先生向徐大山斟酌一回,又嘱咐了徐大山探听石幢峪之事,命他小心在意,便别过王原,慢步向剑虹村而来。及至踅入学塾,业已月光将落。绳其到里面见过方老太,一眼便望见廊下一只矮桌上供月儿的纸马、果品都已摆设停当,并有个一尺来高的泥兔儿爷,却作将军装束,一般的金盔亮甲,手执捣药仙杵,耸起两只大耳朵,撅着一个小尾巴,很透着像个角色似的。
绳其因顾笑道:“你这东西本是个臭泥坯子,偶然披上两件威吓人的全副武装,也就据着你那三窟的地盘,受人香火。饶你凶狡到十二分,总有遇着走狗老哥的那一天。你倒不如早早地下野,钻在豆棵底下啃走,好多着的哩!”
方老太太道:“哟!你这孩子,敢是在庙里喝成醉猫了吗?怎的连月亮爷都挖苦起来?那会子俺问说有人送你们大缸的酒、整只的羊,怪不得你喝成这样儿。便是你家先生想也喝得趴桌底咧。”
绳其笑道:“奶奶快不要说起,今天是有人送酒,几乎没打起吵子。”方
老太太惊笑道:“怎么呢,莫非大家争酒吃,打起来吗?”绳其道:“那种臭酒,没人争它。”因将王老一在庙情形并致函叫阵之事一说。方老太太甚是骇然,便道:“俺如今不知怎的,便这样的心气虚,就怕听什么驳杂事。王老一虽没道理,咱总不必和他一般见识才好。”
正说着,恰好建中踅来,起居过方老太太,大家一阵谈笑,也便将话头岔开。须臾,盘大的皓月渐渐东升,偏搭着这夜浮云尽敛,碧空如洗,庭中桂始作花,天香馨妙。绳其高起兴来,因向建中道:“少时咱就在学塾跨院场中陪先生赏月。那所在地势敞旷,赏月最妙。那会子可惜没把世禄约了来。有他才有趣哩。”
方老太太笑道:“你就是打趣人没够,又惦着吃。”正说着,绳其向外张张,忽拍掌道:“兀的不是吃食来也。”方老太太才一回头,早见一个仆妇笑嘻嘻提着一只蒙红纸的提篮儿,业已踅近跟前道:“老太太,这是南村王爷那里送来的。说是今天因庆功会事忙,所以这当儿才送节礼来。”方老太太道:“哟,这是怎么说呢?咱没给人家送礼,人家倒送来咧。”因向绳其道:“你瞧俺自经地震后,总是颠三倒四,打不起精神来。今天早晨,俺还想着给南村里送礼,不知怎的,一打岔便忘掉咧。咳!人老了真是废物。”
这时,绳其已从篮里先抓出个沙果儿,到口便嚼,招得建中正在好笑,便见仆妇将篮中食物一件件取置案上,顷刻摆了一大堆。无非是些月饼炸食并瓜果梨枣之类。还有几只新摘的公领孙葡萄,上面略挂白霜儿,色侔紫玉,甚是鲜亮。
那仆妇置罢诸物,掂掂篮儿正要踅出,方老太太却一面抓给建中一把枣子,一面笑顾绳其道:“你别只顾吃,还不快给送礼的数出赏钱来。”那绳其果核堵嘴,又去揪葡萄,尚未答语之间,那仆妇笑道:“不用赏钱咧,这礼物是王相公亲自送来的,现在学房和先生拉嗑儿哩。”
绳其听了,赶忙吐出果核,便拖建中道:“妙,妙!咱正想他,他就来咧。咱快去捉弄住他。”因向老太太道,“奶奶也快着命人摆拜月的供吧。少时,俺们便陪先生赏月哩。”
方老太太笑喝道:“你这又慌了神咧。你瞧拖得弟弟跑摇船似的,什么样儿!”一言方尽,只听二门外有人喊道:“喂,绳其老弟,你家兔子摆上了吗?俺家兔子还没空去摆它哩!横竖都是兔子,谁家的都是一样,俺趁空儿弄他一下子,便要跑回去困大觉咧。”说着飞步跑入,正是世禄。于是绳其、建中都迎出来。
方老太太也踅向外间,早见绳其、建中一边一个,将世禄搀搀架架撮将进来。因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大远儿的,天又黑咧,倒劳乏王相公送这许多礼物。”世禄道:“不值什么,送给你老人家吃,不和送给兔子吃一样吗?有兔子吃的便有你老吃的,谢什么呢?”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并那提篮的仆妇正在扑哧一笑。便见世禄拖拉着绳其、建中一径地便奔那廊下的矮桌儿,并笑问绳其道:“你这兔儿倒好玩,威威武武,门神爷似的。他妈的,真晦气,俺今天因为事忙,由庙中回家后方找兔子,偏偏兔子摊子上把兔子都卖光,只买了个兔子晃子(俗谓招牌也)。那兔子插花抹粉,三瓣子小嘴上还抹着胭脂。卖兔子的说是兔子奶奶。没奈何,俺把兔子奶奶抱到家,倒惹得俺妈骂了一顿,便赌气子不用神马咧。如今事不宜迟,等我就这里拜罢月,便须快回去。俺妈和俺爹还等着俺圆月罢(合家饮酒赏月,俗谓圆月)早早困觉。他们说今夜困觉叫作圆房。俺也不晓得圆些什么哩。”说着,甩脱绳其等就要向矮案拜倒。
慌得方老太太一面命绳其拖住他,一面笑着命仆妇等将那矮桌移置庭心,自家也便颤颤巍巍下得阶来。<!--PAGE 4-->仆妇们知是老太太要拜月儿咧,便连忙上香点烛,又拿起桌上供的毛豆枝儿就兔儿爷嘴上抹了一下;然后拿起预备的小挂火鞭,就院中墙角边放将起来。
这里绳其等一同拜罢月儿,退向一旁。方老太太一面命仆妇另点起三炷高香,一面整整衣衫,又瞧瞧那扬辉吐彩的月儿,便笑道:“人不用别的,只年年拜月,便把人不知不觉地都拜老了。俺如今算起来,整整拜了七十来回月儿。你们想,谁能不老呢?”
仆妇笑道:“这才是老太太的福气哩!人家说得好来,月圆人寿。老太太拜回月,就添一回福气。”方老太太笑道:“什么福气呀!不过拜一回月少一年,脸上多一层皱纹,头上增几根白发罢了。俺还记得七八岁时拜月儿,只管望着月儿月亮爷、月亮奶奶地乱吵。又说它像个大冰盘,又说它像个王八盖子,招得大家都笑。并且不错眼珠地瞧着供月的果儿、饼儿,恨不得都搂到怀里才好。那时节,瞧着那月儿也似乎比这时的月儿亮得多。不知怎的,这当儿做梦也没那种高兴咧。”说着,望望月儿,大有感慨之意。
绳其恐方老太太不高兴,忙笑道:“奶奶不晓得,这今月不如古月之亮,其中有个缘故。俺听先生说过,这月亮是七宝合成的,其中还有几千几万的门户,所以能吐彩扬华,普照青天碧海。有一位仙人名叫吴刚,专管着修理这广寒清虚之府。他有一把宝贝爷头,名为‘修月斧’,就用这把斧头时时地刮垢磨光,修理月儿。但是从古至今多少年代,那吴刚虽是仙人,未免也有学陈抟老祖的时候。奶奶瞧下如今的月儿欠亮,怕不是吴刚打盹失于修月的缘故吗?”一席话听得众仆妇真个都愣着眼儿。
方老太太却笑道:“你别来胡说乱道咧!这月亮内只一株娑罗树并嫦娥娘娘,再就是娘娘豢养的玉兔在娑罗树下捣药。俺听说这位嫦娥还是古来的一位国君的妻子,因偷吃了那国君所得的长生不老药,所以做了太阴娘娘。”说着,笑向建中道,“你们读书人料是晓得,你听听我说的这典故对不对呀?”建中听了,正在含笑点头,世禄却拍掌道:“这日头、月亮的典故,俺都晓得。如今先说这日头吧。当初一日,一日当初,这日头原是十个,晒得大地皆焦,人们如处洪炉,堪堪都晒成人干儿咧。亏得二郎爷杨戬运用神力,一晃膊子担起两座大山来便赶太阳。无论是里国外国、东海西海,他老人家赶到哪里是哪里,便这么啪嚓一家伙,一座山压住一个日头。整整地压落九个,方才罢手。所以,后人都说二郎爷担山赶太阳哩。至于这月亮呢,却是因东王公和西王母老两口子,不知为什么鸡肠鸽胆的事情竟自打了一架。当时老两口子拳来脚去,各逞英雄。一边是阳春当令,一边是肃秋应时,阴阳交搏,打了个天昏地暗。那西王母虽是巴叉,究竟是个女人家,三晃两晃,被东王公揪住小纂儿一把按在地下,捶了个一佛涅槃、七佛出世。及至西王母哭号着爬将起来,一瞧东王公业已气吼吼地撅着白胡儿跑向东方,忙乱着生育小人儿去咧。于是西王母大怒之下,便登时撒了个雷头大风,揪乱头发,甩掉花鞋,随手儿向妆台上一掠,稀里哗啦,什么脂盒咧,粉罐咧,修眉镊咧,刷牙缸咧,七谷八杂落下一大片。说也凑巧,恰恰落在下界大海里,便登时化为无数的岛屿。但是西王母怒气不息,又随手抓起那面照脸的太阴宝镜向外一抛,但见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那宝镜登时飞上天空,便化为一轮明月。所以后来文人们咬文嚼字,不是以镜形容月,便以月形容镜。因为这月儿便是西王母的梳妆镜哩。”<!--PAGE 5-->一席话不打紧,听得那执香仆妇竟自忘其所以。那三炷香头上的热香灰
一下子都掉在她手腕上,烫得她啊哟一声。
大家正在都笑,方老太太便道:“咱别只管说古迹咧。今年咱这里多灾多难的,总算是诸神保佑。且待俺多给月亮爷磕个头吧。”说着,由仆妇手中取过一炷香,便祝道:“头炷香,愿今年五谷丰登,地方安静。”于是举香至额,插香于炉。仆妇进上二炷香,方老太太又祝道:“二炷香,愿赐俺阖家安乐,疾病不生。”祝罢,便向月深深万福。这里仆妇忙进上三炷香,绳其便笑道:“这三炷香,俺替奶奶祝告吧。三炷香,愿你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方老太太也不理他,却望望月儿,满面生春,道:“三炷香,愿今夜天下夫妇个个团圆。”
众仆妇听了,都笑道:“老太太有这愿心不就是个活佛吗?”方老太太插
上那香,拜罢站起。忙得绳其左拖建中右挽世禄道:“走,走,这里没咱的事咧,咱快瞧瞧先生去。少时就要赏月咧。”
一言未尽,只听当啷一声,瓯音清越,竟出自学塾之中。接着便叮叮当当,手法如雨,一片价清音婉转,疾徐高下,凄凄切切,如残荷落雨,如玉盘滚珠,好一片悠扬音调。原来这击瓯之戏起于唐时,是诸般音乐中的一种别调逸响。便如近时乡下的瞎先生们,能吹一种小葫芦,妙合宫商,十分有趣哩。
当时大家正在倾耳,便闻耿先生趁着瓯音节奏,慢声价唱出两句俚歌道: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绳其听了,不由喜得跳钻钻地道:“有趣,有趣。先生一个人闷在学塾,倒会取乐。咱快瞧瞧他去。”
正乱着,只见世禄甩脱绳其,拔脚便跑。正是:击瓯传逸韵,对月起乡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