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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王老一联庄合会众 徐大山乔丐侦详情

作者:赵焕亭 字数:5316 更新:2026-08-31 22:46:43

且说大家随世禄手势望去,只见从老远处影绰绰奔来一人。及至近前,大家不由哄然都笑。只见大山蓬头垢面,脸上是灰土狼藉,仅露得灼灼眼睛,发如乱毡,上面点着许多稻草碎叶。穿一件七零八落的破小褂,腰系草绳,正屁股后头挂着一大嘟噜物事。仔细一瞧,是一把沙酒壶并半段狗肉腿,还有卷作枕头的破草鞋、油垢不堪的布食带,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些锅巴、干馍之类。下穿一条破裤,业已前穿后洞,当腰下还掖着块麻布手巾。但见他一瘸一拐,仿佛是困累不堪的光景。于是大家呼一声围将上去,争问他探听的情形。

大山一面向寺内走,一面望着耿先生道:“先生,果然不出咱们所料,那王老一真个是背后有人。不但是那个远方的汉子给王老一撑腰眼子,并且还有只母大虫在里面作祟。俺就因探听这母大虫是哪个,所以才耽搁到这时转来。你道这母大虫是哪个?原来便是咱放掉的那个女拐匪刮地风。因为刮地风如今又在京门左近一帮流民中充起了头儿脑儿。那个远方的汉子本在她帮中厮混,知得她在咱们手中栽过跟头,所以特地约她前来帮打,并泄前愤。”

大家听了,正在诧异,麻娘娘便噪道:“不打紧的,慢说到什么刮地风,就是震天雷咱也不怕。等她和王老一来时,待我一前一后先给他们插上两只大棒槌再讲。”大家听了,也不暇笑她,便似众星捧月般将徐大山拥入会事厅中。那大山也不暇更衣歇息,便说出一片探听的情形。

原来徐大山过得中秋那夜,次日便略为结束,带了些零星钱钞,兴冲冲奔石幢峪而来。不想刚踅过石幢峪地界的一处村落,只听身旁有人喝道:“太!你这汉子哪里走?你是哪村中人,到此何干?”

大山四下一望,便见有两个长大庄汉,一色的短衣伶俐,各持棍棒,由身旁树林中大叉步踅来。大山不晓就里,便赔笑道:“你二位闲暇呀!俺姓徐,便是剑虹村的人。因为常在贵处一带村中做短工,今天是来兜揽些工作,倒惊动二位则个。”

其中一个庄汉一瞪眼睛,向那庄汉道:“喂!你瞧这小子,翻眼撩睛,又从那所在来的,没得许是那话儿吧?咱且捉他给王爷送去。”说着,一摔胳膊便要动手。那庄汉却摇手止住他,道:“得咧!你装这使不得样儿,吓人家做甚?难道咱能路断行人吗?话不说不明,咱说明了,叫他转去就是。”因向大山道,“你不晓得,如今俺石幢峪人众没得三两日便要和红蓼洼拼命打降。现由峪中王老一王爷调度一切,恐那红蓼洼或有人前来侦探,所以知会峪中各村留意盘查。凡是红蓼洼各村中人,都暂时不许入峪。你老兄既是由剑虹村来的,说不得且请你回步。好在你一个做短工儿,到哪里也是一样卖气力,何必向石幢峪凑这种热闹哩!”说着,望望大山,向那庄汉道:“这人不错,是姓徐,常在峪中做短工的,大家都认得他。咱便放他去吧。”说罢,一径地踅向村头,就一株大树下歇坐下来。大山见此光景,只得逡巡转步,一面岔向别径,一面怙慑入峪之策。正这当儿,只见从对面唱唱扬扬手舞足蹈地踅来个四十多岁的叫花子。大山见了,不由灵机一动,暗想道:“俺的面貌峪中人大半都认得,料想是混他不入。今不如如此这般,倒也是一条妙计。”

正在怙慑,恰见花子就道旁树下歇坐下来,一面含笑四望,一面还拍动两手哼唱不已,仿佛乐不可支一般。于是大山放慢脚步,趁到他跟前,便笑道:“朋友,咱且借个树荫歇歇吧。”花子道:“请坐,请坐。你老从哪里来呀?”

大山一面含糊答应,一面就他一旁坐下,便搭讪道:“你这人也好笑得紧!既落到乞讨场中,怎还高兴唱歌,就似个乐不够呢?”那花子笑道:“俺这乐处,你老兄没要过饭,是不会晓得的。俗语云:要饭三年懒做官。此话再也不错。俺从先没要饭时,不瞒你老说,家中是金银满库、骡马成群。吃起了山珍海味,穿起了绸缎绫罗,居家是呼奴唤婢,出门是走马热车。偶然放个趾溜子屁,人家都说香闻四十里,还捎带着香倒半趟街。你老说,俺这么阔绰,应该整天地嘻开大嘴,学那弥勒佛了。然而不然,那时,俺一张脸子总是苦得待滴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因为钱多苦恼来,人多冤业重。不要说料理钱财累得人心血枯耗,便是一身家累也就令人烦煞。一天到晚累得要死,究竟也是端个饭碗,睡上一觉算是自己的真正享用。及至鸡声一唱,又复懒驴子上磨套。后来亏得老天嘉惠,一把天火将我家烧了个精眼毛光。

“哈哈!这下子,可把我乐大发咧,一切拖累登时放下,真个是头清眼亮,便如脊梁上去了千斤重担。虽说是高堂大厦换了草房土炕,走马热车换了长行步辇。但是俺无家一身轻,有饭万事足,睡到日高三丈,爬起来踅向十字街头,叫上几声爷爷奶奶,唱他娘的几句莲花大落,那朱门绣户中的太太小姐樱桃小口内吃不了的残茶剩饭,也只管向俺破篮内丢。俺回到破庙中,幕天席地,欣然一饱,栩栩然梦入华胥。睡得不耐烦,爬将起来,冷眼儿瞧着眼前人拼命价熙来攘往,真不知为的何来!这时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只要肚皮一饱,便天是王大,俺是王二,不怕有多少混世魔王,乱得世界翻转来却也不干俺鸟事。你老想,俺既有这么大的乐事,所以不知觉便要唱两句儿。你老莫小觑俺,这乞讨场中,却一般也有公侯将相。不要说亚夫邓通常和俺呼兄唤弟,便是那当朝一品的严阁老,昨天晚上还特地寻我来,闹了两盅儿才醉哈哈地打道回朝,面君见主去咧。”说着,白眼看天,哈哈大笑。

大山听至此,方恍然这花子是个癫子,不由暗笑道:“这个宝贝,一定是穷得痰迷心窍咧!但是俺却正用得着他这身行头。”于是趁他得意之下,便拍掌道:“朋友,你这话不错。俺倒不晓得乞讨之中有些乐趣。朋友,咱们如今这么办,你把你这一身全副的行头借与我,待我也尝尝这乐儿如何?”花子摇头道:“不成,光了屁股上街,人家是要捶肉的。”大山笑道:“俺并非白借你的,你就穿俺这身衣服不好吗?另外,俺再把与你些钱钞如何?”那花子听了,不由大悦。

不提花子登时交割了那身行头,穿了大山衣服,携了钱钞匆匆自去。且说大山得了这一身漂亮行头,赶忙扎括起来。就道旁一洼积水中一照尊容儿,几乎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于是更不耽搁,即便取路进峪。所经村落果然一无搁阻。但见许多村众都短衣包头,来来往往,仿佛有啥事体一般。又有许多青头愣少年,意气扬扬地就空场中操练枪棒。大山都不管他,一径地奔向王老一所居的村子。

刚一脚踏进村坊,抬头一瞧,便是一怔。只见各家门首都摆列着枪儿刀儿,出出入入都是些高一头、爹一膀的雄赴赳的庄汉们。有的乱吵某村人众业已到齐,有的乱噪明天王爷还许有什么号令。大山溜溜瞅瞅,转过两条街,早望见王老一宅门前人众如蚁,十分热闹。宅之左偏还有一片空场儿,靠北面高搭席棚,棚前高竿之上挂起一面蜈蚣走缘、飞火烈焰长方形的大旗,上面是“青石峪联壮会”六个剪绒大字。场内正有四五簇人众分两列站在那里。每簇之前有一人手执小旗,旗上写着某村字样。

当时大山料是王老一业已聚集村众,准备向红蓼洼捣乱。便一面逢人伸手假作乞讨,一面蹭近那场儿。

正在东张西望,恰好踅过一个领着孩子的老头儿,一面走一面向那孩子道:“阿大,你只管走马灯似的乱跑怎的?累得我老人家到处里寻你。少时老一爷就到,还不快躲开这里。”说话间已到跟前。大山便迎上一步,苦着脸子,一牙儿。

那老头儿只认是大山乞讨,便笑道:“你这花子快躲远些。这所在你来讨什么?”大山趁势道:“你老逛会回头,便赏俺个钱吧。”老头儿失笑道:“你说什么鬼话!这时不年不节,有什么会可逛呀?”

大山道:“你老别哄俺,您瞧了热闹会,只少吃一杯香茶,便赏俺一两文钱咧。”说着,向空场儿中一指,道:“您瞧瞧那一簇簇的人,手拿旗,不都是上会的吗?”

那老头儿笑唾道:“上会,上会,地方受累。你这花子敢是新来的,便通不晓得。”说着,便一伸大拇指道,“那是俺石幢峪这个主儿,从今天起陆续集阅各村的联庄会众,定于三日后和人厮并打降。你一愣鸟似的穷朋友,快走开是正经。”

正说着,遥闻街坊上泼啦啦马蹄响动,那老头儿忙道:“你这花子还不快去!如今王老一爷查尽外村会众,回头就要来检阅这里哩。”

这里大山赶忙闪开道路,眼望那老儿拖了孩子匆匆踅去之间,便见自己来路的街坊上尘头坌起,便有两骑马衔尾价如飞跑来。马上两人一色的花布包头,密扣打衣。腰束皮带,脚下快靴,正是那王老一和那个远方汉子。马前还有两个长大庄汉,一个掮着一口花带缠杆,冷森森、亮晶晶的双手带大斫刀,一个掮着一杆三棱起脊的半蛇矛式的红缨长枪。便这等人骑如飞,直由自己眼前刷将过去。于是街坊人众一阵奔走,都向空场。大山随众张时,早见王老一和那远方汉子就空场前滚鞍下马,大叉步竟奔席棚。于是,满场中小旗都举,接着便雷也似一声暴喏。

大山料得是王老一检阅会众,闹点儿臭排场。方想趁在人众背后觇个仔细,恰巧人众一拥,将自己夹在中间,便有人瞪起眼睛喝道:“你这贼花子,不去赶门挨户,只管在此胡撞怎的?”说着,呼地一推,竟将大山推出老远。

大山方在一怔,又有人笑道:“今天王老一爷宅内大排宴筵,大吃二喝,你去候个门儿,多少也闹点儿汤水咂咂。不强如在此讨厌吗?”

正说着,便闻场内点唤应名之声,居然像那么回事似的。大山暗想道:“看此光景,王老一成心要捣蛋是不须说咧。果然不出俺所料,那远方汉子便在其中。但不知他的帮手还有什么人,待俺且到他宅前张张再说。”怙慑间,踅向王宅门前,只见这时出入的人众越发热闹,并有许多的老弱丐者,都蹲在宅墙根下等候乞讨。一见自己人踅来,便互相挤眉弄眼。大家登时横躺竖卧,占宽地面,意思是怕自己挤上去,掺了他们的份儿。

大山暗笑之下,想先从他们口中探点儿消息,便装作大麻木,横着膊子愣挨上去。可巧有个粗眉暴眼的老丐向一个少年丐妇尽力地乱使眼色,意思是叫丐妇横躺下来,占了地位,以免大山加入其中。不想那丐妇低着头儿,瞅着自己脚尖儿正在发怔。

逡巡之间,已被大山一屁股坐在那里。于是老丐大怒,跳起来便向那丐妇恶狠狠地唾了一口,道:“你这老婆,凭你这股子惫懒劲儿,也该当花子老婆。该歪倒的你不歪倒,不该歪倒的你却随便歪倒。仰拉着,叫人那么着!你这歪剌骨思量哪个?便低着头出得神去,白白地叫他来掺了份儿。难道他是你的野汉子不成?”

那丐妇唾道:“你没的浪声张,老娘歪倒不歪倒干你甚事?难道这是你的一亩三分地,就不许别人来吗?”

大山听了,方觉丐妇之话甚是有理。正要喝那老丐的当儿,只见老丐越怒,嗖一声向丐妇便是一掌。慌得丐妇急忙一闪,可巧又撞了别个丐者,跄踉踉两人同跌。一个是嘴啃地,一个是两脚朝天。那老丐得起意来,正在那里摇头晃脑,不提防两人猛地爬起来,四手齐上,一下子按倒老丐。于是三人滚作一团,且骂且打。

正这当儿,便有王宅执事人等前来吆喝道:“这时宅内还没坐席,难道便先打发你们不成?你们快都去散散,天西时再来。少时王爷点阅回头若张见你们,须不方便。”众丐听了,只得纷纷各散。那大山想要探听,但是也留停不得。方携了破篮儿转向墙角,只听那丐妇在后面骂道:“该死的老倒卧,无端地寻人晦气!”大山回头一望,不由失笑。只见那丐妇滚得鬓发乱乱的,一个髻子也歪在一旁。因撕掠之下前襟敞开,露着两只灰白色的**儿。她本穿件补绽破裤,这时腿胯偏裆之间撕了个挺大的三尖大口子,露出一片白莹莹的腿股皮肉。只一行动之间,便影影望了乌影影的所在。但是她气愤之下却不理会。望见大山,却哧地一笑道:“你瞧这村儿里多么欺生,那老倒卧真叫人长气。但是俺却怕不着他,俺舍了前门,还有后户。说不定俺得点儿体己,比在前门还写意哩。那么你也跟我到这宅后门边等候乞讨吧。”说着已到大山跟前。<!--PAGE 4-->大山随口道:“那老家伙真个会欺生!但是后门边静悄悄的,咱呆等半天能讨得着吗?”丐妇笑道:“你不晓得,俺向后门去自然有个路数。这宅里面有个在内厨下打杂的刘妈,却是俺的舅母。不断地留些羹饭并残落吃食,悄悄地由后门把给我。”说着以手作势道,“有一次,她卷了这么粗、这么长,雪页白的大单饼,里面都是些筋头膜脑的好精肉,便趁开后门泼脏水的当儿,瞅个冷子把给我咧。咱去了管保写意哩。”

大山听了,略一沉吟,便笑道:“如此敢是好。俗语云:朝中有人好做官。你这位大嫂既是宅中有人,俺想不但乞讨得法,便是宅中的大事小情想也略知一二了。不知今天这村中并王爷宅中这么热闹,却是为何?”丐妇笑道:“若说起这事来,牛腰粗的手卷儿——画(话同音)长咧。等少时咱歇坐下来,待我慢慢告诉你。”

说话间,两人踅近宅的后门。大山留神瞧那后门外一带树木,地势宽敞,连个人影也无。那后门却掩着一扇儿。遥望后院中,隐约见柴草垛并更房等,并一阵阵蹄啮之声,知又有牲口棚廊。

这时,两人来至门旁一株大树下,那丐妇望望日影,便笑道:“咱来得正好,不差什么俺舅母便该出来觇望咧。但是今天宅中事情忙,不知俺舅母有空没空。咱且歇坐下拉着嗑儿等候她吧。”于是两人各置下篮儿,就那树下草地上相与并坐下来。

那丐妇叉着腿儿,掩掩衣襟,抿抿乱鬓,方说得一句道:“你要知今天这里为甚这么热闹,却是因……”

一言未尽,只见大山哧地一笑。正是:有心探机密,何惜辱泥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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