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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闹赌坊孤注一块肉 耍狭路拳打两泼皮

作者:赵焕亭 字数:4995 更新:2026-08-31 22:46:44

且说那丐妇正要述说热闹缘故,只见大山望着自己腿叉间哧地一笑,忙低头一瞧,赶忙用手掩住那三尖口儿。却唾道:“都是那老倒卧闹的。这条裤还是俺舅母头些日把给我的,少时她见撕坏了又该唠叨咧。”

大山本来机灵,听她此说,便把自己盖篮的一块粗布递与丐妇。那丐妇接了,背过脸儿便去向腰间塞掖那布。这里大山因那癫丐的破裤衩窄巴巴的有些兜啶,也便趁空儿闪向树后,自去收拾。

正这当儿,忽听宅门边有人笑道:“好巧,好巧,俺望见这黑松松的歪髻子,便知是某大嫂到了。再巧不过,你便快跟我来吧。那会子刘妈妈有些食物搁在这更房中,叫我交给你哩。”说话间足音已近。

大山悄从树后张时,却见一个五短身材、黑而且肥的厨伙模样的人,腆着大肚皮,笑嘻嘻地业已从后宅门踅向丐妇身后。不容分说,向丐妇歪髻子上摸了一把,便耸起个蒜头鼻子,哪哪地向空乱嗅道:“好香,好香。”并一面扶着丐妇肩胛,向前一探头儿,便大笑道:“怪不得你这会子才来,等得个刘妈妈不耐烦方才将食物交给我咧。原来你暗含着去干营生,却这么凶实,怎的连裤子都忙得揪掠破咧?”

大山见状,正在好笑,便见丐妇一面掖好那粗布,一面回身笑道:“不要胡说,俺因在前门口和人打了一架,所以揪掠这样儿。既是俺舅母有给俺的食物,请你快些把给俺吧。”

那厨伙笑道:“你真是岂有此理。那食物便在门内更房中,你不会跟我去取,倒巴巴地叫我与你送来。难道你怕跑大了脚,或是怕更房中有老虎吞你下肚呢?”说着,正色道,“俺是有名的老实阿二,所以刘妈妈单把这件事托付我,你倒不必胡怙慑。”

那丐妇沉吟一回,却抿嘴一笑道:“既如此,我就跟你去取,但是你可要真老实呀!”厨伙道:“你瞧,什么话呢?”说着,嘻开肥嘴,只乐得两眼没缝儿。

这里大山才一转眼,便见丐妇笑嘻嘻站起,跟了那厨伙竟自踅入宅门。那厨伙待丐妇入去,便啪哒一声随手儿虚掩了那门。

正这当儿,却遥闻宅前人众越发热闹,并有人大呼道:“王爷有话,凡点阅过的各村会众暂请回村,两日内听候调动。”呼声尽处,又有人递接传呼,并各村众高声应诺。一时间竟闹得锅滚豆烂。

大山料是王老一点阅已毕,想再凑向前门探探,却又要听那丐妇的话儿。逡巡之间,只得且就树后歇坐等候。不时地向后门前张张眼儿,却不见那丐妇踅出。直到过得一顿饭时,大山忽暗笑道:“我好发呆,那丐妇诡头诡脑,说不定得了食物,恐俺掺她的份儿,便从别处溜之大吉咧。俺只管呆等怎的?且待俺去张张再讲!”想罢,便从容站起,悄悄地蹭到后门边,轻推门儿,一步跨入。还没到更房窗下的当儿,忽闻丐妇喘促促地笑道:“你这老实法倒不错,再要不老实,还不把人吞下肚吗!横竖盐也是这么咸,醋也是这么酸,不差什么也就是咧。俺这髻子本来乱乱的,如今更成了鸡窝草咧。快放我起来吧。”说着,又低唾道,“哟!你瞧你怎的越来越没样儿上来咧。俺这破裤腰本就不成模样,你脏巴巴的只管抹手,须要赔俺新裤哩。”即闻厨伙喘吁吁地道:“少说……闲话,赔你……裤现成……”

大山听到这里,忙凑向窗缝向内一瞅,不由赶忙掩口。回转身,三脚两步踅出后门。方坐向那树荫下,便闻那后门扇儿微微一响。大山料是丐妇踅出,恐她张见自己舒眉展眼地坐在那里,未免起疑。于是向树身一靠,两眼一合,只作盹睡。果然听得她脚步响动,须臾至前。先向地下啪的声一 篮儿,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嘟念道:“真是钱难挣,屎难吃。那会子在宅前门遇着个老倒卧,恼了一肚子气。如今在后门,偏又遇着这有名的老实人,这是哪里说起!”说着,似乎凑向自己面孔,瞧了一瞧,却笑道,“你也别说,像这个人倒真老实。这么大半晌他不但老实呆等,并且老实盹睡咧。”

大山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倒将丐妇吓得一哆嗦。因笑道:“你这人怎的睡梦中倒不老实呢?”及至大山睁开眼来,却见那丐妇乱髻子上略沾尘土,衣襟都皱,惺忪着眼儿坐在自己身旁,正料理那只提篮,里面却只有几枚干胡饼。

当时大山暗笑之下,便打个呵欠道:“俺见你跟那有名的老实人去后,不

知不觉便困着咧。”丐妇脸儿一红道:“别提咧!俺只当他有什么好东西给俺,原来是磨牙的东西。”

大山随手拿起一枚胡饼咯嘣咬一口,便点头道:“真个的哩,老实人的东西,倒好磨牙。”一句话正说得那丐妇斜眼一睃,搭趁着抿抿鬓角。大山又道:“方才你大嫂说这里热闹,只说了个头儿;如今咱们磨着牙儿,请你细拉拉(谓谈谈也)。”

丐妇笑道:“哟!你倒好记性,俺已忘得连影儿都没咧。这里如此热闹聚积人,是为着和红蓼洼打降。料你也闻得,这不须细说。但是俺听俺舅母说起来,这次想打降,起意的却不是王老一,却是那个远方的鸟大汉。想借打降叫个响儿,以便他将来创字号,所以怂恿着王老一胡闹。至于王老一怎的结识这鸟大汉,却因没发蛟患之先,王老一偶然高兴,到北京去闲玩。他朋友本多,一到北京,大家无非是看戏、吃馆子、嫖窟子,吃喝玩乐。过了几天,王老一玩腻咧,便又向朋友们开的赌场中消个遣儿。

“一日,老一正在一处赌台上玩得兴高采烈,台上设的是宝局,四门上都有大注。那宝官的副手见钱注已满,便站起来喝道:‘哪位还别红下注,爽利些儿,不然便揭盒咧。’声尽处,却闻人丛后暴雷也似一声喊道:‘他妈的,小子们,忙什么!接着老子的么上孤丁。’一言未尽,众赌客呼啦一闪,便见个短衣大汉,头绾小疑,上插一朵纸花儿,光着一只青筋暴露的大胳膊,一手着把牛耳尖刀,大叉步直至台前。不容分说,用刀尖向臂上一剜,便是一块血淋淋的肉枣核儿。啪的声向么门上一掷,即便掖起尖刀,哈哈大笑。你想,这种把戏北京开赌的朋友有什么不晓得?当时那赌台上主人知是耍滑头借盘川的朋友到咧。料得自己手下人搪人家不得,于是赶忙抱拳赔笑,向那汉一搞场面,邀入后场。茶点奉承之下,又暗含着塞过一包子所以然去。那汉子方向主人道得一声‘好朋友’,甩着血胳膊,大笑而去。”大山听至此,便笑道:“这汉子不消说是那远方的鸟大汉了。”丐妇点头,接说道:“当时王老一见那汉子去了,也没在意。因为北京地面揽赌局、吃彩行的朋友原是常有的。过得几日,恰值南顶(地名)庙会,十分热闹。老一高兴,独自去逛了一会子。瞧了些宝马香车、粉白黛绿。红尘杂沓之中,又恰值天气煦热,老一跑得汗出口燥起来。抬头一看,恰到一片敞旷所在,四处树株荫浓,清风徐拂,除疏疏落落几处小摊贩外,还有一列棚搭的茶肆。老一欣然之下,踅进一处茶肆,拣了座位。方吃得一杯茶,便闻肆外一阵大乱,并有人噪道:‘今天咱非毁孩子不可!他转咱的念头,也就好大胆哩。说话间,踅进七八个敞披大衫、歪戴帽子的人,一窝蜂价接连着占了两处宽座位。十来只手乱拍得台子啪啪啪一片山响,大喊道:‘伙计,快拿茶去,老子们吃罢还揍人去哩。’

“慌得茶伙嘴内连珠箭似的答应,狗颠似跑过来。方含笑道得一声:‘诸位才来吗?’其中一人便一瞪眼睛道:‘少说闲话,须知老子们今天拳头痒痒,说不定在哪个狗的脊梁上开利市哩!’吓得茶伙哈着腰儿,连连倒退。一面道:‘诸位少待,茶就泡来。’一面嗖一声转身跑去。这里老一瞧那班人,似乎有些面善,都像是吃赌饭的朋友,却记不得是从哪个局场中见过。正在沉吟之间,只见两个茶伙川流不息地给他们端上泡茶并瓜子、花生碟儿。

“大家一面乱吃乱喝,一面互相摩拳擦掌。其中一个大嘴巴短胡的便一拍大腿道:‘他妈的,你们这干宝贝,怎样揍来着呢?少时咱就和小子上场儿,也该惦算个谱儿才是。少时瞎抓滚屎蛋,颠倒价若叫那小子占了上风儿,咱大家便不用在北京现眼咧。没事捣乱起哄都有你们,真较劲儿,便一个个王八脖子缩向腔子里,什么双料的使不得呢?’

“众人听了,便笑道:‘你瞧老大哥,又上了土鳖火咧。您这叫捧了卵子过河,过于小心。就凭咱们还怕捶不烂那小子吗?’短胡的一瞪眼睛道:‘放你妈的屁!若讲打的话,只俺一个人儿就料理了他。但是你们若开腿一跑,可不像话。趁这当儿你们自去怙慑,若自知是从囊的脑袋、挨剋的屁股,便不必去给大家伙儿剜锐气。’说着拍胸道:‘你们这群没臊的狗从,不用和我嬉皮笑脸。你瞧着,少时俺动手,单打个样儿叫你们瞧瞧。’众人听了,越发地你嘻我笑,一面乱抢吃喝。气得那短胡的正如雷秃子一般,却有个细高条子一拍他肩头道:‘喂!老大,你闹的是什么?他们都是新出手儿,只好去呐喊摇旗的角色。或者经咱们指挥,壮上一股子猛劲。若讲真打实靠,还是咱弟兄。少时咱们这么办,等那小子来时,咱给他个二虎擒羊,你拦在他前面,先和他搞场面。等我溜向他屁股后面,咱们是一声口号,前后来攻,你道好吗?’“短胡的点头道:‘你这计倒也使得。但是那小子胳膊头子真也劲实,咱说是说,笑是笑,倘若那当儿你从他屁股后借个屎遁,溜之大吉,可不够朋友哇!’瘦子正色道:‘你瞧,什么话呢?别人不晓得,难道你老哥也不晓得俺那老羊撞头一着儿多么霸道吗?’

“老一在旁座上,见他们鸟乱得正在有趣,只见众人忽地向外望望,便乱噪道:‘来咧,来咧。’说着纷纷站起。有的盘辫,有的提鞋,有的甩却长衫,就地上团团一搅,只差着哇呀呀一声怪叫。那短胡的和瘦子也便两膀一抖,道:‘咱的人来了吗?打呀!’老一这里眼光一转,早见从肆外抢进一人,向大家撮唇一哨,回头便跑。于是大家呼一声都跟将去。这一阵乱,闹得茶客们鸦飞雀乱,都拔起脚来去瞧热闹。一时间乱撞乱跑,满肆都空。急得茶伙们干瞪大眼只顾跌脚的当儿,那王老一身不由己也随众拥去。

“方踅上一处高岗儿望向空场,便见场中一个雄赳赳的汉子,捻起两个大拳头,耍得风也似的,已将众赖打得跌跌滚滚,喊成一片。其中却有两人站向高处,一面指挥,一面大叫道:‘众兄弟,上哪,不要退缩,有俺两人接后阵哩。’老一急忙望去,却正是那短胡的和瘦子,在那里瘸子打围——坐着喊哩。老一暗笑之下,便又见那汉子拳头使发,逼得众无赖呼一声奔向那高处,一面乱喊道:‘老大呀,你们再扇边儿耍白嘴,不接接俺们。对不住,俺们都要口你娘咧。’

“老一听了,正招得扑哧一笑,便见那汉子吼一声,双拳飞舞,业已抢上高处。那短胡的和瘦子一齐啊呀一声,接着便是四外瞧热闹的人呼一声向前一围。这里老一再瞧短胡和瘦子业已影儿没得。但闻围中拳头打下,砰砰的捶牛一般,并众观者一片喝彩之声。

“这时老一只认是短胡的和瘦子真不含糊,定是施展出二虎擒羊,得了手咧,便飞步下得高岗想去觇个究竟。哪知未及拔脚,便见众无赖喊一声,便潮水似都向自己跟前跑来。随后便是那短胡的和瘦子,两人倒也天公地道,一色的鼻青脸肿,长血直流。满口里喊着‘好打’,一步一颠地直抢过来。那瘦子衣裤都撕破,连鞋子都跑脱。一面走,一面向短胡的道:‘好霸道小子,幸亏是腿脚上有真功夫,跑得真不含糊。不然,真不得了咧!但是你曾见俺掉的鞋子不曾?’

“那短胡的噫了一声,道:‘你瞧你究竟沉不住气,挨这么两下打便颠三倒四。你在后跑,俺在前跑,你怎掉了鞋子倒来问我呢?’说话间,两人跑过。老一急瞧那汉子,早已提着拳头,大叉步赶将来;后面却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人,一面招手,一面喊道:‘朋友瞧我吧,他们有眼不识泰山,容他们置酒谢罪,总叫您过得去就是咧。’说话间已到跟前。老一仔细一瞧那汉子,就是那天在某宝局上剜肉之人。那穿长衫的也就是某宝局的主人。老一本来认得那宝局主人,便上前拦住那汉子,一问缘故。那汉子道:‘叵耐这班赌鬼小觑咱家,且待俺打煞两个再讲。’于是那宝局主人向王老一一说缘故。原来那短胡的和瘦子也是开赌场的。因那汉子曾去搅闹,所以相约在此厮并。<!--PAGE 4-->“当时老一见那汉子本领了得,便有心结识于他。因拖了那汉子大笑道:‘咱们都是外面上朋友,不必如此。咱且去喝个认识盅儿如何?’说着,邀了那宝局主人便赴酒肆。大家吃喝之下,老一和那汉子竟自越谈越对劲儿起来。老一问起他在京何干,方知他只在京门左近一帮流民中胡混,并没得什么正业。因此老一将他邀到家下,待为上客。为日不久,便值蛟患发作,被红蓼洼的金墉堤迫遏水势,这石幢峪却大受其患。当时王老一怒发,便夜遣水鬼子多人前去扒堤,不想又被人家护堤会众觉察咧。”

大山听至此,不由哼了一声。正在暗想那夜世禄所见不虚,只见那丐妇又接着说出一席话来。正是:娓娓闲谈处,敌情指掌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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