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丐妇接说道:“当时王老一见红蓼洼那里颇有防备,又知方、王二姓并不是什么好惹的。踌躇之下,也还不曾决意打降。哪知那远方汉子承王老一盛情款待,一来过意不去,二来要趁势显显本领,便竭力撺掇老一。又说他流民帮中的首领甚是了得,可以约她来帮助打降,万无不胜之理。王老一想既能必然取胜,那红蓼洼人们送得赔款来,自己又有老大的油水可揩。这等名利双收的事,倒也不错。于是一面先遣人去接那个女首领,一面通知全峪村众备了公函,自赴红蓼洼,用虚声恫吓一回。踅转来,便忙着检阅会众,准备一切哩。”
大山笑道:“原来因此热闹,俺乍到这里,还当是有什么庙会哩!但是今天俺只见着王老一爷并那个什么远方汉子,却没见着什么女首领。”丐妇道:“这会子你哪里见她去?她还须待两日才到哩。”大山听了,点点头儿。正要再询问两句,忽见前面人影一闪,接着便喝道:“你这花子老婆,快滚开,你放着前门却走后路,招得厨伙们你来我去地往外溜。走漏东西倒是小事,这冲天冲地的把戏谁不忌讳呢?他妈的,活该我晦气。俺只一转眼没在更房中,这是哪个臭东西,却湿湿漉漉地丢在俺床脚下。”说着,唰的一声抛过一物,却落在丐妇肩上。
大山一瞧来人,却是个年老更夫,一脸的皱皮,衬着短短的花白胡子,腰背都弯,大虾似的站在那里,瞅定丐妇,似笑非笑的却无怒色。哧喽一家伙,却拖下一缕口涎。再瞧丐妇肩上那物时,却是自己把与她的那块盖篮的粗布,并且丐妇下身三不知地竟换了一条褪旧挂油垢的蓝布裤儿。
当时,大山回思窥窗时所见所闻,恍然之下正在好笑。便见那丐妇揪掉肩头那布,一抡风站将起来,却咬着牙儿指着那更夫唾道:“老没羞的,我只叫你这老货馋掉下巴骨,老娘就是不舍给你。你这会子来装人样!昨天傍晚时,也不知是哪个横栏竖遮地只管向人家杀鸡抹脖地做猴相。又钱哪布的,许愿似的许了一大堆。俺那时若给你个笑脸儿,恐怕你这会子也不嚷晦气咧!老娘乞讨走遍天下,难道就稀罕你们这碗倒头饭不成?”说着,赌气子提了篮儿,即便踅去。
这里大山偷瞧那更夫,反倒嘻着嘴儿,笑了笑,然后长长地吁口气,就那低头转步之间,却嘟念道:“人老了便这般讨人厌,看来支下更钱来,还是打酒吃是正经,再不必去想填那夹塞沟子咧。”
不提更夫踅入后门,嘣一声双扉齐掩。且说大山沉吟回丐妇之语,也便踅离宅后,向村中各处踏了一回。果然听得街坊上纷纷传说,王老一去邀什么流民帮的女首领。大家哄传之下,更说得十分离奇。有的说这女首领一貌如花,梳得苍蝇滑倒的头儿,裹得蜻蜓站不牢的脚儿。曾遇过异人传授,能使十二口柳叶飞刀。摆阵冲锋,全挂子武艺,便如鼓儿词上大破洪州的樊梨花、三下南唐的刘金定一般。有的说这女首领丑陋无比,赛过当年无盐娘娘。声如破锣,走及奔马,嗖嗖的两只大脚,好似河下的盐船。一顿饭斗米十来斤肉,还有些不老饱的。有时逞起性儿来,七八个愣小伙子都压不住。大山听了,暗笑之下却也想觇觇这个女首领,以便回头去报说一切。当日晚上,便就左近一处破庙中,和众丐者歇将下来。这一歇不打紧,闹得大山一夜也没好生睡。原来众丐到庙之后,凑向一搭儿,便如临潼斗宝一般,各将讨得之物摆出。该冷吃的,即便抓吃;该热吃的,便用破砖块砌起燎灶,都合入盆中,放在灶上,拾些碎柴来便来烧煮,闹得殿廊间烟气腾腾。有的将出瓦瓶中的酒,便嘴对嘴互相传递着乱喝。并且你兄我弟地噪成一片。少时,大家吃得高兴,又五魁八马地划起拳来,直闹到二鼓将尽。
大山守着自己的篮儿,歪向一旁,方才蒙胧,似有倦意,忽觉鼻头只管一阵阵的死蛇臭,睁眼一瞧,不由赶忙站起。原来夹着自己左右,颠倒价卧着两个睡丐,一个是张开嘴打鼾声,兼喷臭气;那一个更霸道,竟老实不客气地将两只连疮大脚伸到自己的鼻尖。再一瞧两丐身旁还有三四个扎手舞脚、光着眼子的睡丐,鼾声互应之中,那一股人气并汗臭气好不来得扎实。
当时大山料得这处行辕是万万驻不得咧,模糊糊提起篮儿,便踅向东廊之下,抓把乱草,将地下的埃尘略为拂拭,趁盹困当儿倒头便睡。但是恍惚中,却觉廊屋内鼻息咻咻,似乎是有人酣睡。大山困极,也没理会。
正在栩栩自得,又仿佛身临王宅前门,见许多人众出入的当儿,忽觉脖颈上哧溜的一家伙,并且凉渗渗的。大山惊醒来,用手一抓,却是个挺大的蝎虎子,已被自己甩向一旁。大山一骨碌坐将起来,正在发怔,忽闻廊屋内有小孩儿从睡梦中哭醒来,便有妇人模模糊糊地一面鸣拍那孩子,一面骂道:“小业障!累人一天,睡了觉还不安生。真是我哪一辈子欠下你的账,这辈子你来磨治我。”说话间,即又闻有男子从睡梦中骂道:“摔煞这崽子,大家心净。”接着便闻呵欠连连,忽低笑道,“喂,家里的,你把孩子偎在身后,我和你说个体己话儿。”
妇人唾道:“没人样,你那体己话没正经的。俺可不像昨晚似的上你的当咧。人家累了一天,又在人家楼房檐下,你就天不管地不顾,只隔着薄薄土壁,上面还有纸窗儿,怕不叫人家听得寒寒窣窣。果然那房主老头儿次早开大门,只管瞅着我抿嘴儿笑。你瞧瞧,什么意思呢?”
男子道:“不不,这次俺这体己话儿再正经不过,便是因咱们明天吃饱饭的勾当,待我来教给你个路数。”说话间,两人寒窣声动,似乎是凑向一搭儿。
听得大山正在好笑,又暗想道:“好不凑巧,俺躲在这里,虽说是干净了鼻子,却又要腌脏了耳朵。这不消说,准是人家两口儿一觉醒来要寻个穷开心哩。”怙慑间,倒下身来,便闻妇人低笑道:“哟!你这就是吃饱饭的勾当吗?我说你没得正经,热巴巴的,快好生困觉吧!”男子笑道:“你快别动,咱正经的也有,不过捎带着拉拉体己。你可知王老一邀的那个女首领后天上午准到吗?”妇人唾道:“你这不是拉闲淡吗?她到不到干咱鸟事。难道这便……是你……吃饱饭……的勾当吗?”男子道:“你,你……好发呆。你想……她到了,王老一准又是大排筵宴。咱们早早地去赶门儿,说不定便……闹个撑穿肚皮哩。”说话间,一阵子稻草寒窣。
那妇人喘喘地道:“你不害臊,你自己想撑穿肚皮,怎拿着我比试起来。”说着,两人忽地笑语不闻,竟静默了一霎儿。但是从这静默中,倒闹得大山心头耳底大大地不静起来。没奈何,挨至天色微明,忙踅离那庙,却就街上人家檐底,放倒头一觉好睡。
当日混过一天,又见王老一和那远方汉子点阅各村会众毕,即便跨马游街。马后还有两个精壮大汉,一个生得黑黢黢的,一个生得长腿拉脚,各提朴刀,哄在王老一屁股后面,仿佛是个角色似的。
大山向人一探询,方知那黑黢黢的诨号儿“没日头”,长腿的诨号儿“高跷架”,两人都是王老一得意的心腹。及至第三日,大山绝早上街,却见各处气象登时一变。凡宽大的人家宅舍前都插起一面小旗,上书某村会众字样。人众出入,越发热闹。
大山一面假作乞讨,一面留神听他们相语的口风。又知王老一今天是聚齐各村众,只待那女首领一到,明日便率领会众前去打降。大山既得底细,急欲回报,但是总想看看这女首领方才放心。
逡巡之间业已日色将午,方踅向一条长街,忽见许多人一阵奔走,并乱噪道:“快走,快走!老一爷邀的那女首领就要到咧。咱快瞧瞧,人家那小模样儿准是一百个不含糊。”
大山听了,欣然之下,正要随众跑去,忽见前面尘头大起。这里众人方跌脚道:“快跑,快跑。慢了就要瞧不见了咧。”一言未尽,恰好从对面撞来三五个少年,一个个手舞足蹈,笑得腰弯。一见众人便大笑道:“快跑,快跑。你瞧人家这模样儿,才称得起俊鹑鸽哩。众位小心着,莫丢了魂去。”
众人听了,真赛如脚下腾云。那大山趁在后面,冷不防地从背后抢过两个毛头小厮,一面大喊着“看媳妇哩”,一面四手乱舞。恰好大山提篮一晃,啪一声碰个正着。顷刻间,篮歪物落,闹得大山一怔之下,正在俯拾落物,只见前面众人忽地又似潮水般直卷回来,并且互相唾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没来由咱们傻雁似的等了大半日,却等了这么一个丑八怪。”又有人笑道:“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人家这次来,本不是来露标致面孔的,只要拳头大、胳膊粗便成功。若是个风吹就倒的样儿,还有气力和人打降吗!”说话间众人拥过。这里大山索性弃了提篮,将七谷八杂的食物一股脑儿装入食袋。方才料理停当,便见两骑马如飞跑来,上面是王老一和那远方汉子,随后却是两个庄汉控定一匹赭白马。马上一黑丑妇人,戴花披红,只那两只大红薯似的金莲儿斜插金镫,便把大山吓了一跳。及至仔细一瞧,不由暗道一声“惭愧”,道:“原来是她呀。”就这街尘抖乱之中,三骑马已飞驰而过,直奔王宅,原来王老一和那远方汉子方从村外迎得那女首领进村哩。
于是大山更不怠慢,又向王老一宅前觇望一回。知得石幢峪村众明日定去打降,这才一径地便奔归路哩。
当时徐大山一气儿将话说罢,因跑得疲乏,便一屁股坐向靠东壁一只矮脚凳上。叉开两条腿子,一面喘息,一面随手把过那沙酒壶倒了一口,接接气力。
大家因为听话儿,便都围拢去,唯有麻娘娘欲知明日石幢峪村人来打降的究竟,便索性蹲向大山面前,仰着脸子,只顾问长问短。
正这当儿,王原、绳其也走拢来,因要和耿先生商议明日迎敌之事,四下瞅瞅,却不见先生的影儿。世禄便道:“方才先生还在这里,想是踅出去咧,待我寻他去。”正说着,却闻耿先生在厅外笑道:“不须去寻,俺因这两日只管闹溏恭泻肚,所以到茅厕中方便一回。”说着,牙咧嘴地踅将进来,却向绳其笑道,“这真是为嘴伤身。俺因中秋那晚上喝温凉酒多些儿,又乱嚼些水果子,所以竟致腹泻。”
王原顿足道:“恁地时却不巧。明日王老一那厮便来胡闹,先生若出不得
马时,这便怎处?”耿先生笑道:“不须多虑!哪里这么巧,就遇着上阵出恭吗?”一句话招得大家正在都笑,只见大山一面连咂酒壶,一面分应众人所询。说得高兴,只管索索地乱抖叉腿。
不想绳其眼尖,忽有所见,便哧地一笑,走去便撮麻娘娘的肩头道:“麻大嫂快躲开,你如何蹲在这里?对厮面价却不雅相。”麻娘娘愕然道:“怎么,他吃酒有甚不雅相?”绳其忍不住大笑道:“他吃酒固然雅相,无奈还有想吃酒的老兄。三不知的向外只管探头儿,未免有些不雅相了。”说着,眼光儿瞟向一处。
这一来不但麻娘娘啊哟一声赶忙跳起,连那徐大山也便忙忙地一并两腿,胡乱地先探身去扒从腰下掉落的那块麻布手巾。因为手势一慌,啪嚓声酒壶摔碎。这时大家也自恍然,不由都鼓掌大笑道:“咱们真是听话儿听入了神咧。徐大山到了这半晌,咱竟不放他去更换衣裳,也就好笑得紧。”
不提大山听了,趁势跑出厅来,自去更换衣裳。且说王原等少时在庙中用过晚饭,便连夜价准备明日迎敌之事。一面分头派人去知会全洼村众,明日午时以前都齐集金墉堤下听候指挥,一面又细询徐大山在石幢峪所探的情形。绳其忽笑道:“说了半天,那个远方汉子究竟姓甚名谁呢?”<!--PAGE 4-->大山沉吟道:“这个他叫什么,俺却不晓得,俺只听得了人都称他‘刘爷’。听他讲起话来传声传气,似乎是个山东老哥哩。”耿先生笑道:“如此说倒是俺乡亲了。不必管他,明天先捉住他再作道理。”说话间,一瞧王原却只顾攒起眉头瞧着众父老发怔。因笑道:“王兄怙慑怎的?那刮地风本是咱放掉的贼婆娘,先不足为虑,便那王老一和那远方汉子,有俺和绳其尽足料理。难道王兄还怕不能取胜吗?”
王原道:“俺并非虑此,俺想这两家打降,原有文打、武打两个打法。文打是拳脚决胜,武打是枪刀相向。文打呢,及其量不过头破血出,再凶些,或至于伤筋动骨,也还不至便出人命;说到武打,却没得准稿子咧!一刀斫去,就许刷个脑袋。一枪戳去,说不定便是个透明窟窿。一来人命关天,善后困难,二来王老一独霸石幢峪一带,处咱肘腋之间。这个结儿总是宜解不宜结才好。俺是盘算着只用文打,挫了他的锐气,即便罢手。”
众父老道:“此话有理,咱明日见机行事就是。”于是大家又议论回护堤会众,明晨便集寺中,以便出发。这消息传出去,登时闹得南北两村中提灯错落。一处处敲门打户,彼此相告。人语狗叫地彻夜不绝。当时各村父老有的便住在寺中,以便照料一切。那绳其回得家来,方老太太得知此事,自有一番嘱咐小心的言语,不在话下。
次日,绳其绝早起来,结束停当,兴冲冲去邀耿先生。方要踏进塾门,只见塾童一面在院中扫地,一面向自己含笑摇手。绳其见了,不由止步。正是:
相看颇尴尬,欲入且逡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