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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矜意气两豪跌宕 闹文场一客羁囚

作者:赵焕亭 字数:6837 更新:2026-08-31 22:46:50

原来那山东登州府地面依山靠海,地势雄奇,民风朴健。不但文风极盛,并且有好武之风。漫说那闾里少年眦睢带刀,矜言意气,成日价把臂市廛,显弄些花拳绣腿,便是读书人士也往往于课余之暇,搏弄枪棒,习些拳脚。相习成风,殊不为异。所以登州地面,民既武健,盗贼亦多,素号难治。当道用人,往往选那武健严酷之吏以临之,这也不在话下。

其时栖霞县中有两个游侠角色,也可说是搅地面的魔头。高起兴来,便排难解纷,挥金如土,若耍起顽皮来,休说是当地的绅衿富户、监当商贾人等,须老实实捏了鼻儿受他的,便是官府也怕他难缠。

这两个角色,一文一武,是一对儿泼皮秀才。武秀才居乡,仗了一对拳头,愣打蛮干,交朋结友,庇赌包娼。大把价抓得钱财来,除吃喝玩乐之外,便是散漫着用去。人有缓急相求,无不立应,因此之故,颇为乡人称道。他虽是酒肉笙歌,座客常满,闹得乌烟瘴气,其实却家中空空。那钱财是东手来、西手去的勾当,全仗他东拉西补。应了一句俗话儿是“把式打得圆”。他有时手头紧起来,被人邀去打降,或被捕家请去办案,他都欣然乐从,插胳膊干一家伙。此人姓刘名东山,便是上文所述的那个远方汉子了。

那文秀才却世居城中,是个老旧家子弟。此人聪颖异常,文名藉甚,十七岁上便中了一名簇新新的秀才。但是他却不以为意,因生性好武,只管和左近一班游侠子弟们鬼混。和那刘东山便是从拳头上打出来的交情。其为人机警伉爽,疏财好义,并且多才多艺,真是全挂子本领。却有一件,属噘嘴骡子的,不讨人欢喜,便在一张嘴上。他使酒骂座等事,不消说是家常便饭。若遇着他不耐烦,挖苦起这个人来,真能使人入地三尺。往往这人被他周济,本是很感他的情分,他无意中挖苦人家两句,登时可以叫这人反德为怨。正应了俗语说的“成事两条腿,坏事一张嘴”。屁股下夹个大笤帚,将从前好处一扫精光。今略说他三两件笑闻,便可见其为人。

有一个朋友自负写得好字。一日大会宾客,巴巴地取出新写的字来请他赏鉴。他接过那幅字来,便大赞道:“妙,妙。这纸是真白,墨是又黑又亮。”那朋友大悦之下,单等他赞到字上。哪知他置下字幅,通没下文,将那个朋友羞得要不得。

又有一日,县中有个暴发户新捐了一名监生,在街上衣冠拜客,作张作致,本来有些俗而且厌。事有凑巧,过了两天,恰值文庙丁祭。那监生见许多秀才老爷衣冠济济地都赴文庙。他张得眼热,便也靴乎其帽,袍乎其套,戴上那颗金灿灿的监生顶儿前去探头探脑,却被秀才们一阵呵斥出来。当时县中传为笑谈。那监生正没好气,不想次日文庙前影壁上,有人写了几行大字道:“监生入圣庙,孔夫子吓一跳。哪一科里中的你,我怎么不知道!财神过来打一躬,这是我的大门生。”写这戏词的是哪个?不消说是那文秀才了。当时监生知得了,只有干時大眼,却也没奈何他。

又有一个流寓的商店老板,初到栖霞时本是个穷光蛋,挑了一副姜担子,成日价上街喊买。因他腿快嘴紧,“姜、姜”地乱喊,大家都戏呼他为“一步三姜”。合该他发些外财,他邻居有个很有积蓄的寡妇,生得黑而且丑,两只大脚赛如莲船,久有招夫之意,却无问鼎之人。也是天缘凑合,一日寡妇扎括得花鹑鸽似的前去串亲。及至回头,距家下还有一条长街的光景,正在扭捏之间,忽地长风吹处,头顶上簇起一片乌云,接着刮啦啦一声霹雳,便是倾盆大雨。慌得那寡妇以袖蒙头,撒开大脚,方跑得一段路,那当儿时当夏月,街坊上抛的西瓜皮到处都是,寡妇一脚踏去,嗖一声直滑出丈把远,闹了个大面朝天。招得两旁店肆中人正在哧哧乱笑,恰好那老板挑着担子,就这等大雨之下喊着“姜、姜”地踅将过来。一见那寡妇,忙来搀扶道:“怎么你老人家出门,连个小轿也舍不得雇。如今俺送你转去吧。”于是两人双双地牵扶了,一路好跑。

原来那寡妇常在门首买他的姜,彼此很厮熟的。当时寡妇扶了那老板,一脚踏进家门,直入内室。休说寡妇通身连鞋带都是湿的,便是那老板也浑如落水鸡子一般。两人彼此相看,不由都哧地一笑。但是那阵雷头雨虽是渐小,还未免飘飘飒飒。那老板更不放下姜担,便道:“你老且收拾身上吧,俺也要去换衣裤咧。”

寡妇笑道:“劳乏你这么一趟,连杯茶都没吃,又顶了雨跑来去,可有这个道理!俺有的是粗布短衣裤,你且换一身儿,歇歇儿便吃过中饭去,还不迟哩。”说着,命他将姜担放在穿堂屋内,自入里间。先寻出一身衣裤,由帘内抛与他,道:“你便将旧衣拧干,置在凳上,俟明日俺与你洗净了再拿去吧。”说罢,自在里间脱换衣裳,并脱去泥榔头似的旧鞋,换上一双簇新的鞋子。一面整理,一面暗想道:“不想一步三姜这个人倒这么和气知趣。宁自浇着自己和姜担,却肯扶了我慢慢走。并且俺瞧他背厚膀宽,圆拥拥的,前影后影里似乎挂些福相。但是他只挑个姜担子,能够几时发迹呢?”怙慑间结束停当,却不闻那老板的声息。

寡妇只认他是换毕衣裤,悄悄踅去,便踅就帘缝向外一张,只见那身衣裤还好端端地置在一张椅儿上。那老板却光溜溜的,背着脸子,就一条宽凳上两臂用力绞压那旧衣裤的含水。一面抖开来,迎迎风儿,居然业已半干。张得寡妇暗笑道:“这个人好没打算。你不会穿上干衣裤,再整治湿衣吗?却恁地赤条条柳树精似的。”正在怙慑,恰好那老板一转身儿,坐在凳上,便穿干裤,正和寡妇是对厮面儿。这一来那寡妇也不知瞧见了什么稀罕儿,登时觉得心头一跳,浑身软洋洋的。赶忙离开帘缝,退坐榻上,却摸着热辣辣的腮颊,怔怔地想道:“瞧他不出,他穷虽穷,却这么精壮。”想至此,悄悄站起,还想去张张,却闻他唤道:“你老便收进衣裤去吧。如今天色已晴,俺要去了。”

寡妇趁势掀帘踅出,便笑道:“哟!你怎么没穿俺的衣裤呢?那都是新浆洗的,并不肮脏。”老板道:“罪过,罪过!这等齐整衣裤,如何说是肮脏?俺觉得这衣裤雨后泥泞时穿了未免可惜。横竖是几步的道儿俺便到家,为甚又沾污一身干衣裤呢?”

寡妇听了,不由暗喜道:“此人如此惜物,倘拥有资财,怕不会作家?”逡巡之间,念头已定,于是坚留那老板吃过中饭再去。

当时两人就内室对坐了,摆上好酒好肉,三杯之后,彼此嬉笑无忌。那寡妇虽是丑些,但在那有鳏在下的穷光蛋眼中,也就觉着美丽无度了。少时,那寡妇借着促坐斟酒,只将那簇新的鞋尖儿向老板腿胫上轻轻一蹑,却咯咯地笑道:“那会子咱两个一路好跑,只觉疲倦。你且慢饮,俺向里间歪一霎儿去。这里没得人来,你不要客气。”说着,一丢眼儿,竟自踅入。

那老板始而一愣,继而却恍然大悟,继而却色然而喜,继而却係然而趋,继而却嗤然而笑,继而却怡然而感,终至于吁然而喘。原来这时,他已不为座上之客,来做入幕之宾咧。于是那寡妇满欲之下,自谓赏识不虚。

从此两人朝来暮往,打得火一般热。本是芳邻,却成鸳偶。但是那寡妇却不肯便吐出欲嫁之话,只稍微把出些资本来交他营运。又故意地大咧咧地拿出资本家的面孔,每当枕席之间,便令他一一报账。可怪那老板真能记得一清如水。有时一面耸送,一面道:“某日用去某项,某货用了若干。”身口两下里只管忙个不迭。一时间,闹得东家竟自无话可说,只剩了笑吟吟地乱颠屁股,似乎夸奖这位掌柜的真能办事一般。

又过得些时,寡妇瞧那老板勤俭耐劳,妥当不过,这才说明了自己欲嫁他之意。那老板乍闻之下,只疑是梦,不消说是一百个肯而且肯。从此将那一副姜担掮向寡妇家中,便据其室,妻其人。又搭着借助雄资,善于居积,不数年获利无算,直开了四五处大商号。

那老板出入舆马,穿得缎棍一般。并且貌随运转,从前挑姜担的猥琐样儿一些儿也没得咧。竟自白白胖胖,肥头大耳,居然有些老爷气度。把从前一班街痞子羡妒得要死,见了人家,休说是不敢再像从前似的尽力欺侮,便想伸出舌头,给人家舐舐眼子,溜溜沟子,还恐人家嫌舌头硬,扎了大爷的屁股哩。只好暗地里叹口气道:“像人家一步三姜,总算姜出个所以然来咧。”但是老板虽然豪富,还不敢滥厕衣冠,公然与绅矜人等往来。一来自惭形秽,二来栖霞秀才们颇为讨厌,顶难缠的,还有那位文秀才。若贸然去亲近他们,没的倒求荣反辱。因此老板拥有巨资,且媚丑妻,自过他那快活日月,这也不在话下。哪知人到有钱时光,自有机会来凑。一日,老板从一处朋友家饮酒回头,只是闷闷不乐。可巧那寡妇不知因些什么事,也是有些没好气,因指着脸子唾道:“我看你这穷坯子,好生不知足!从先你挑担上街,喊一天姜,磨两脚泡,挣个百儿八十文,闹块大锅饼,喝碗糊涂粥,狗也似趴在草铺上困上一觉,便算你享了顶天的福咧。如今你住的使的、吃的穿的,哪些不好?凭你个穷光蛋享这等福,依我看也就罢了。你却无端地耷扯着哭丧脸子给老娘看,难道你还有什么不如意吗?”说着,眼睛一转道,“哼哼,你不要血糊心窍,胡思妄想。这不消说,你是见人家有钱的,一弄小老婆就是三四个。你这天杀的瞧得眼热,也有些心下动动的咧。恁地时却也好办。咱们是马上散伙,刀割水洗,你给我交清店账,快挑了你的那副姜担子,走你的清秋大路。总算俺瞎了眼睛,错认你这王八狼羔子,这才叫有好心没好报哩。”说着,便以手掩面,呜咽起来。

慌得老板忙笑道:“你乱吵的是什么!哪个不知足?哪个想弄小老婆呀?俺因方才在那朋友酒座上瞧见人家大半都顶戴荣身,说笑之间,总似乎不屑理我一般。所以俺这会子有些闷闷的。谁有什么胡思妄想呢?俺一向靠了你的福气吃饭,这会子再不知足,可还是个人?”

寡妇笑道:“你如果真为没顶戴,这却好办。昨天前街上胡奶奶对我说,他大儿子由南省军营中来家望望,带了两张空头功牌(如古之军功告身)来咧。都是四五品的武官职衔,大概百十两银子就能买得。等我去和她商量,弄一张来,填上你的名字,你出去,也掮上蓝顶大翎,谁敢来放个屁呢?”

寡妇说得高兴,便立时去寻着胡奶奶办置停当,索性置酒开贺,就满堂宾客的当儿,那老板穿了簇新公服,翎顶辉煌地出来。与众客斟酒让座,倒也十分写意。当时宾主尽欢,轰动街坊。那老板乍得荣耀,正愁没处去显弄。恰好某街上某宅因娶媳妇的喜事撒帖请客,老板接到请帖,真是高兴极咧。

这日前去贺喜,前有顶马,后有随仆。那老板掮着顶儿翎儿,在马上顾盼得意。正在缓辔徐驱的当儿,忽见满街人们都望着自己哈哈地笑,闹得他摸头不着。正疑惑自己乍戴翎顶,或者不如款式,便闻“姜哪”一声起于背后。慌得他回头一望,赶忙地策马如飞,从岔道跑回家中,一把揪下那顶官帽来,只顾了跌脚叹气。原来,他背后却是那文秀才跨着一头毛驴子,戴了一顶破草帽,上面安着山楂顶、松枝翎儿,一般地学他那马上姿态,并且喊着:“好干姜哩!”

当时那老板闷在家里,只好装大麻木,不去理会。哪知那文秀才更会讨厌,老板不出则已,只要翎顶的架弄出来,他算是属要账的,总给你个脏后跟。后来治得老板没奈何,烦人去从中周旋。文秀才叫他把出一注款子来修理学宫,方才罢手。你道这个文秀才是哪个?不消作者点出,诸公自然知得是上文所述的耿先生了。<!--PAGE 4-->当时耿先生和刘东山真是栖霞县一对儿好歹的魔头,疏财仗义也是他,泼皮无赖也是他。两人所做的痛快事并可笑的事甚多,不必细叙。就中单表这耿先生,虽是旧家,却是精穷。他落落拓拓,不甚理会家人生产。他除交游吃酒、读书技击之外,便一无所事。娶妻谢氏,却是个作家妇人,便出其奁资,以供家用,又做些针歯去卖,因此,耿先生不致十分窘迫。夫妇相得,自不必说,但是耿先生小试虽利,下了两三次乡场却没中,未免家中用度日渐匮乏。却亏他有支文笔,颇能支持。他并不去调词架讼,调弄笔花去抓钱,却是就小试的当儿去当枪手。一来他文笔犀利,保管必中;二来他交游多、人情熟,办那传递关节等事非常得法,那被枪的只要肯出大钱,便稳稳地一名秀才装入腰包。因此之故,每当小试之年,耿先生便居然阔绰异常。

久而久之,耿先生枪手大名无人不晓。每次学宪按考登州府治,便悬牌指名捉他。但是耿先生浑身是胆,耍枪的本领又神出鬼没,他哪里把捉他的具文搁在心上,仍然干他的营生。累次价,幸没发觉。不想有一次,合该耿先生晦气,有两个富家童生都想请耿先生干活儿,只差得一盏茶时,甲生先到,彼此方才说妥,耿先生送出甲生,踅回室内,乙生亦到。一说来意之下,耿先生既应了甲生,自然摈退乙生。不想那乙生竟至迁怒,便悄悄到学宪那里告发了耿先生藏身作文的所在。

你想,耿先生便是做梦也想不到。及至试期作文那日,耿先生在试场旁一处小胡同里面的一家私娼室内,和那私娼饮酒调笑罢,忽然想起还有正事来,便连忙屏退娼妇,先就案上铺纸蘸笔,自己仰靠在椅背上,正在摇头晃脑地瞑目构思,只听室外哗啷啷黑索一响,登时踅近三四个做公的,不容分说,飞黑索向耿先生脖儿上一套,道:“先生,对不住,如今学宪大人要请您会会,谈谈文哩。”

耿先生料得事坏,也便满拼着革掉自己的一名秀才也就是咧。当时被捉到官,听候发落。不想那位学宪因自己当年考秀才时,累次因当地富家多雇枪手,蹭蹬了自己的功名,所以他老先生听得“枪手”两字便恨之入骨。当时他提讯耿先生之下,照例地责革功名,自不必说,他还拿耿先生做个榜样,惩一儆百。于是就他起马,按考他郡。愣把耿先生项系长绳,拴在马脖子上,命之一并驰驱。

当时耿先生披发跣足,形容如鬼,两条腿愣和四条腿的赛跑,这份罪受得可就大咧。还幸得耿先生素习武功,腿脚上不含糊,以此,小命儿还能保却。但是那位学宪虽然快意一时,及至放掉耿先生之后,没过得四五日,这日在某郡中高坐堂皇,各属教官都来堂参,列座讲话。堂上下侍仆林立,辕门内还挤了许多瞧热闹的。<!--PAGE 5-->正这当儿,忽听学宪面颊上干脆脆噼啪两声,两记肥耳光业已敬上来。接着便人影一晃,恍惚闪入堂下人群中。于是堂上下登时大乱。执事官役等就辕门内外大索良久,连个鬼影也没得。事后,却有人见耿先生科头箕踞,在辕门外街坊上一家酒肆中吃酒。大家明知打学宪耳光的便是他,哪个肯来多嘴多事。从此耿先生没得秀才,倒脱然无累,便益发佯狂自喜。除和那刘东山杯酒酣歌外,便时时漫游各处。但是他虽经那学宪痛惩,还是技痒难耐。

有一年,适值省中秋试,他的游踪恰值来到稷下,被朋友们拉着,逛了两日千佛山、大明湖,也便游兴阑珊。他正想去的当儿,却有个朋友替人来关说枪替,并且酬款甚丰。耿先生因自己没得秀才,入不得大场,正在有些牢骚,便想借他人福命,为自己文章吐气。于是欣然应允,由那朋友向那被枪的关说停当,办好传递。耿先生仍用前法,在贡院左近一家卖豆腐小店中落脚。

这店中只有夫妇两口儿,男的出门卖豆腐,女的料理店面,十分僻静。那女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俏丽妇人,且是和气,好说好笑,便将耿先生安置在后院中。其中宽洁,少有花木,后墙外便靠近明湖之滨,往往有画舫游船在那里,笙歌笑语隐隐可闻。

耿先生见这幽静所在,不觉文思沛然,头二场老早地将文字交完,便和那妇人说笑打趣。偏搭那妇人妖妖娆娆,甚是知情识趣,瞧出耿先生是个散漫角色,况且做这大场的枪手,成几千地落银两。倘把他服侍欢喜了,一定能多多地得些赏钱。于是问茶问饭,扫地铺床,不断地在耿先生面前晃来晃去。

耿先生一想,自己若回到客寓中,哪里寻这等解闷的宝贝,便索性住在那里,等作三场文字。

这日恰值中秋,耿先生文字已毕,方才黄昏时候,却听得后墙外来回游行准备赏月的花船上笑语喧哗,夹着哀丝豪竹不断地顺风吹来。耿先生遥想那青帘白舫、鬓影衣香之盛,不由游思勃然。但是因那位经手关说的朋友约定了今晚在此交割酬资,没奈何,只好在此等他。因就那作文静室内盹睡了一霎儿。

及至醒来,业已月到中天,亮如白昼。但闻得满城丝管,远近相闻,并微闻贡院中也有纷纷笑语之声。原来今夜五更时便要放场,这时士子们交卷都毕,静候出场。大家闲得没干,又当此佳节,你说他们哪里肯安生!有的凑集了考篮中的食物,大家赏月;有的乱串号房,寻朋觅友。再高兴,便上明远楼,题诗的题诗,谈天的谈天。还有不敢高声却哼哼唧唧来段皮黄、闹支小曲的。监试的官员们因放场在即,只要哄得这班大爷们好端端出去,便已公事都毕,所以也就不去认真地禁止他们了。<!--PAGE 6-->当时耿先生静坐室内,对着幽晖半窗,颇触身世之感。正在无聊无赖,忽听院中妇人笑道:“哟!今年真好月儿,圆圆的镜儿似的。想是月宫娘娘开了镜奁,要梳盘拢髻子咧。你先生既在这里,便好歹地扰俺杯酒、赏个月儿吧!”说话间,一路小脚走动,已至室外。

耿先生迎出一瞧,只见那妇人扎括得俏生生的,髻儿上斜插一枝丹桂花儿,手内提着只精致食榼,笑吟吟踅近阶前。一见自己,便笑道:“先生不要笑,您在俺这里屈尊了好几日,一向也没好生吃杯酒。”说着一摆食榼道,“今天巧咧,这是俺两口儿准备着今晚赏月的东西,偏巧,方才他被朋友拖去吃酒,咱两个便替他受用了,且是好哩。”

耿先生听了,不由哈哈一笑。正是:酒怀方若渴,恰有解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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