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耿先生正在无聊,忽听妇人这般识趣言语,又且月下看佳人,有七八分姿色,便觉有十分。当时耿先生见妇人月下风姿,不由逸兴端飞,因哈哈地笑道:“俺承大嫂如此错爱,曷以克当!但是俺竟替你那个他,若只是吃酒,还能强勉应命。”
妇人笑道:“不要耍贫嘴,你若是想替他别的,便请你挑豆腐担上街吧。”说笑间,方迈上一只小脚儿。
耿先生道:“慢着,你瞧如此月色,咱两个若钻在屋中吃酒,一来辜负了月儿;二来咱两个吃到八分酒上,你瞧我我看你的,再趁着天上团团的月光,未免都有些不得劲儿。如今咱这么办,便在院中吃,又敞豁,又爽快,你道好吗?”
妇人听了,俊眼一笑道:“院中吃便院中吃,什么话到你们先生嘴里便多些花样。俺却不晓得有什么不得劲儿的。”说着转步下阶,先将食榼置向当场,然后同耿先生两人一阵嘻嘻哈哈,掇了几儿,搬了凳儿,就那靠后墙宽敞之处安置停当。妇人从食榼中一一取出美酒佳肴,摆在几上。两人对坐下来,即便浅斟慢酌,一面说笑,一面望着那亮晶晶的月儿,好不有趣。
这时耿先生醇醪自饮,香泽微闻,瞧那月色照到妇人俏庞儿上,溶溶漾漾,另映出一种宝光瑞彩。少时,那妇人吃过几杯,莲颊微酡,更漾出一段风致。于是耿先生开怀之下,只顾了杯不离手。
正这当儿,恰好一阵柔曼歌声远远地从湖滨吹来,耿先生因拍掌道:“有趣,有趣。古语说得好:对酒当歌。可见吃酒便须唱唱儿下酒。那么大嫂,你何妨唱个唱儿呢?”说罢,竟自离座,学那打花鼓剧中丑公子的姿态,一扭身段,却笑道:“大嫂快来,我与你帮腔如何?”
妇人笑道:“啊哟,可了不得!你见我几时会唱来?”耿先生道:“你休要瞒我!那一天,俺向前院,还听得你一面喝那毛驴儿转磨,一面哼啊什么姐在房中弹棉花,又是什么思念他哩。”
妇人笑道:“你别胡搅蛮缠咧,那是棉花房里胡乱唱的唱儿,比地秧歌还不济,竟是些撒村的话,俺却不唱给你听,大夜晚里,白不赤的什么意思呢!”说着,站起来哧地一笑,就要跑去,却被耿先生一把拖住道:“好大嫂,不要作难,你只唱上三四句,俺痛痛快快再喝两盅就是咧!”
那妇人被缠不过,因吓耿先生道:“你别胡闹!你在这里干这种严密把戏(指当枪手也),理当静悄才是。若这么乱吵,这里离贡院近近的,倘被人听得了,可是耍处?”
在妇人之意本是劝他安静,哪知耿先生业已被酒倒,登时大醉道:“不打紧的,俺干这次枪替活儿是神不知、鬼不觉,哪里便有人听去咧!”说着,越发地大嚷大笑。逡巡之间,竟自颓然醉倒。但是还没一个更次,却被巡场的番役捉入官中。原来有几个番役在湖船上赏月,其中一个登岸散步,适经妇人家后墙之下,正闻得耿先生大嘴,所以一径地带了人便捉将来。当时耿先生被发在首县衙门,因夜深姑且监押起来,这个中秋过得好不扫兴。次日,经官研询,幸喜那问官是个忠厚读书人,不欲兴大狱牵连多人,便以“醉人狂言,按无实据”八字轻轻了之。饶是如此,耿先生还被押多日方才脱然。及至榜发,那被枪之人居然高中,耿先生这次营生虽吃惊受罪,终是得到了一注大钱,于是兴冲冲回到家下,略置产业,且自过那悠游岁月。
这时刘东山也因些讼事读误,远避他处,隔个一月半月回家望望,又复他出,因此耿先生好事的性儿也便稍减。这一来,地面上倒觉安静许多。耿先生家居多暇,除读书、击剑之外,往往以医卜、符咒等术消遣光阴,这也不在话下。
光阴转瞬,过得四五年,合该栖霞县人民晦气,这当儿却来了个有天没日、贪而且酷的“贤”父母,诨号“贺剥皮”。诸公但听他这诨号,其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此人姓贺,名雨田,浙江绍兴人氏,从小儿没家没业,便跟了一位绍兴刑名幕友当书童,在山东各县胡混。因他脸子漂亮,人都呼为“小贺”,见了他,大家便搂着抠抠摸摸,他也恬不为怪。
那逆门公署中人本是杂乱不堪,小贺长到十六七岁,一张脸子吹弹得破,不消说自有些逐臭之夫去给他凿开一窍。但是那位幕友是个鸦片烟鬼,俾昼作夜,睡到日西时才起,哪里理会小贺的事!却见他十分聪慧,便提拔他跟着自己学幕。
原来小贺当书童时,业已练得文义都通咧,及至学幕,十分顺手,不消四五年,已能帮着幕友料理刑事稿件。喜得那幕友什么似的,便在自己寓所给小贺收拾了一处静室,命他专办文稿,自己省下工夫来,越发地喷云吐雾。
这时的小贺不但那幕友喜他,便是幕友的老婆也喜他。因小贺从先原是书童小厮,穿房入户,由来已久,所以那幕友并不在意。
也是合当丑事发露,一日,那幕友因惦记着一件紧要的公事,居然午后时光醒来,一瞧老婆没在屋中,便自己胡乱地提水来,洗漱已毕,匆匆检出那件公事去寻小贺,想吩咐他起个稿底。方一脚踏到小贺室外,却听得老婆在里面笑道:“难为你老师还夸奖你会办事,说是知轻识重,管前照后,八下里合适。怎么俺叫你办这点儿事,你就没紧没慢,叫人不痛不痒呢?”
幕友听了,暗诧道:“好奇怪,难道她也来起稿底吗?”怙慑间,便闻小贺哧哧地笑道:“你不晓得,这来回活脱,不许死巴巴的,并且叫人不痛不痒,正是俺们名手刑名办事的秘诀,你怎么还嫌不济事呢?”
幕友听至此,暗暗吐舌道:“这厮真个精灵,俺的本领他已都会。再过些时,就好荐他去就馆了。但是俺老婆有什么吃紧的事寻他来办呢?”一面想,一面放轻脚步,悄就窗缝一张,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他老婆正光着白馥馥的下身儿,仰卧在榻沿上,叫小贺来回活脱,办那桩没要紧的事哩!当时那幕友真个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方要捻起拳头大呼闯入,忽转念道:“不妙,这一张扬,于自己面孔委实不好看。莫如如此如此,撵掉这厮为妙。”想罢,竟自悄悄踅转。
过得两日,便向小贺道:“如今某县里专请我办一桩棘手的稿件,你同我去,办得爽快些。船已雇妥,明日就去。”原来那县份却通大清河的水路。小贺听了,哪知就里。这里幕友选定了两名心腹健仆,也便准备停当。
次日下午之后,那幕友主仆三人同小贺上得船来,即便启行。那幕友上船之后,自在中舱发狠地吸他的鸦片烟,从烟气腾腾之中,现出一张铁青的面孔,就如煞神爷一般。小贺有时来兜搭说话,那幕友通不理他,小贺只认他是思索稿件,心内发烦,也没在意,仍然在船上怡然自得。
须臾,日色渐西,水急船快,早来至一片旷莽所在。两岸上草树连天,除芦苇战风萧萧瑟瑟之外,远望去连个人家都没得。原来这所在名为“剥狗港”,荒僻得很,并时有歹人出没,船行至此,都是急棹而过,不敢停留。
当时小贺站在船头上,正在颇有戒心,只见那船家一打口哨,即便撑船靠岸,竟自抛锚停泊。小贺便吵道:“岂有此理!这是什么所在,就好停船?倘有歹人撞来,可是耍处?”船家一瞪眼道:“某师爷吩咐在此停船,干我鸟事!”
小贺道:“俺就不信,等我去问问再说。”说着刚一转身,却被一人劈面一掌,打得眼前金花乱爆。仔细一瞧,不是别人,就是自己那位恩师,业已满脸上杀气横飞,背后站定两个健仆,都提着马鞭子,瞪着大眼。
当时,小贺一愣之下,便气愤愤地叫道:“老师这是怎的?难道俺有甚错……”一个“处”字没出口,那幕友赶近一步,啪一脚将小贺踢翻,便大喝道:“你这没人伦的禽兽,弄得好乾坤哩!”于是喝命两健仆马鞭乱下,登时将小贺打得半死,然后又命举起他来,向岸上一掼,竟自转船而去。
不提那幕友回到寓所,自去寻他老婆且算那本疙瘩账。且说小贺被掼在苇地里,及至悠悠醒转,业已夜半光景,浑身痛楚得寸步难移,只得爬向干道上卧着将息。呻楚下一思量幕友的情形,情知自己和他老婆暧昧之事已被他察觉咧!此处饭碗既已打破,只好别作道理,幸得身边带有些散碎银两。挨至天明,却遇着一帮行客,将他搀扶起来。小贺诡言遇盗,大家便同投前途逆旅。
客人们饭罢自去,小贺却淹留在旅店中。及至打伤养好,早已腰缠将罄,但是他却不以为意,因为自己习幕已成,不怕没得事做,于是去投那幕友的一位朋友。足才到门,已被挡架,原来那幕友各处驰函,告知他的亲朋,说小贺为人品行不端,已被自己逐离门下,倘在外有招摇等事,概与自己无涉。所以小贺方到,已经见摈。但是小贺还瞒在鼓里,以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便忙忙地又投他处,谁知还是依然见摈。一连四五处都是如此,这时小贺也便瞧科,情知幕道上是不成功,只得逐处里给公署里当个贴写,胡乱混两顿饭度日。这一年,流落在某县内,合该他后庭发迹,署内有个专权的仆人,酷好男风,一见小贺,便如拾到香饽饽一般。两人那件秽事,自不必说。又是凑巧,那仆人虽是专权,却不通文理,既得小贺,那舞弊弄权等事越发来得明公。小贺分些余润,也自囊蠹充然。外县人们眼孔小,见小贺出入鲜衣怒马,扎括得公子哥儿一般,便以为他是发了大财咧!
正这当儿,那位县官儿卸事离任,那仆人跟官去后,小贺手中稍有积蓄,便淹留在那县中,想寻机会向仕途上混混。正在没缝可钻的当儿,又该他官星照命,其时因南省某项军务,朝廷特开捐纳之例,凡是拥有多金者,无论厮养龟兔,都有弹冠之庆,黄金朝兑,紫绶夕拖。这个例子一开,气煞读书人,乐煞臭财主,暗含着又苦煞无量的小百姓。因为这捐班官员是贩本来的,一朝印把子在手,先须挖地皮,捞还本钱,真是一本万利。朝廷家只知得到他们几个钱,却不知他取偿于百姓的不可数计。此等理财之法,也可谓弊政之尤了。
其时有个笑谈,讥嘲这捐班人员,说是某官在某县内大肆搜刮,饱载而归。离任时偏要抓抓面孔,便示意于当地人们,命他们送份万民伞旗。当地人们没奈何,只好昧着良心与他置办。独有伞上颂扬的四个字儿没发着笔。义取实录,既所不可;违心颂扬,又所不甘。其时有位名士便奋笔大书道:“天高五尺”。某官见了大悦,以为是明镜青天之意,用在颂扬德政上,真是再好没有。于是兴冲冲回到家下,便将那伞夸示宾客。有他位老友却大笑道:“你老兄是被他们骂了去了,他说你所治境内天高五尺,便是地皮被你挖得低了五尺,所以才显出天高来哩!”
闲言少叙,且说小贺当时见捐例既开,好不眼热,但是自揣腰包,连捐个佐杂实职都不够用。正在闷闷之间,恰好有个朋友来邀他散步排闷,于是两人携手行去,不觉已远。少时步入一处很大的村落,行经一片大宅跟前,气象潭潭,十分阔绰。小贺便道:“你瞧村落中竟有这般整齐宅舍。”
那朋友道:“咳!这是孟百万家,那财势大得凶哩!可惜是个老绝户,只
有一个丑八怪似的女儿,诨号儿‘心里美’。”小贺失笑道:“怎么呢?”
那朋友道:“因为那女儿好妖妖娆娆地扎括,又好吊小白脸的膀子,故得此号。听说她在家中还有些不大安静,气得孟百万老两口家什么似的,恨不得立时嫁她出去,多给些奁资,倒不在乎。但是因她丑,又不安静,却没人愿要她。”
说话间两人踅过,忽闻背后一阵车马之音。两人回头望时,却见那大宅门首驻有一辆绣 香车。两个仆妇正搀扶一个女子下车。那女子珠翠盈头,遍身罗绮,打扮得便如贵妇一般,正伸出两只盈尺莲船,扶了一个仆妇的肩头下车。忽地一扬脸儿,倒把小贺吓了一跳。只见她焦黄的头发,黔黑的脸子,疙瘩眉,巴狗眼,更衬着掀鼻豁齿血盆似大嘴,七上八下地含着两排子黄板牙,就这等扭头折项甩着个肥大屁股,被仆妇等簇入宅。<!--PAGE 4-->当时那朋友微微含笑,拖了小贺踅离那宅门,却笑道:“咱们眼福真个不浅,你瞧这女子便是心里美。前两月时,还有媒人向我来说,我因委实瞧不得她这副小模样,又不愿担心戴绿帽子,便一口回绝那媒人。不然,我娶过她来,稳稳地落注大奁资,只怕捐个佐职小官儿,还用不了的哩。”说着哈哈一笑。
小贺不由眼睛一转,便笑道:“娶妻在德不在色,虽丑何妨?你真是见了大钱不抓,那么你将此事来做成我如何?”
那朋友听了,不由鼓掌大笑。正是:匪求好逑匹,实具热中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