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觐奁资故纵淫风 施毒计重明瞽目

且说那朋友鼓掌大笑之下，便一拍小贺肩头道：“贺兄，你又几时学会了说道学话咧?你虽不嫌她丑，但是你不担心当这个物儿吗?”说着，举手作势，将中指做伸缩样儿(俗象形乌龟)。小贺正色道：“不打紧的，凭我这副面孔，还怕她不安静吗?你只给我做成就是。”

那个朋友听了，反倒笑他不得。于是两人踅回之后，那朋友真个去寻那位媒人，通意于孟百万。自古道“媒人的口，无量的斗”,自然将小贺怎的才貌出众、怎的腰包甚富夸了个天花乱坠。又恰值那心里美在家中烂污得不可开交，那孟百万恨不得将女儿铲狗屎似的一下子铲出去。今既遇着收烂货的，自然是一口应允。

两下里婚事既定，各不耽搁，没过得十来天，由小贺准备青庐，弄了一乘花花轿，叫了一班吹鼓手，便这等吹吹打打将那心里美迎娶过门。那随轿前后的嫁妆柏子，简直得塞满半趟街。大雕皮漆箱就有十几对。四个壮汉抬一个，都压得黑汗白流，瞧得街坊人家登时轰动，都道小贺有福气，娶得个财神奶奶来咧。小贺得意自不消说。

当日拜堂成亲，应酬贺客，一切繁文都罢。夜静时分，小贺步入洞房，自不免要做些破题儿第一夜的勾当。但是珊枕之上，翠被之中，彼此脱得光溜溜，互相辉映，一丑一俊，倒似颠倒了个个儿。

这时小贺未免不大高兴，但是想到将来的功名大事，也只得鞠躬尽瘁地去博这位夫人的欢心。在那心里美既挟富而骄，又阅人已多，殊不理会新郎这番报效。然而见小贺是个俏皮小白脸儿，未免也添了许多兴致。于是两人一个贪财，一个爱色，这夜同床合梦的光景，也就不必细表。

从此小贺极尽献媚之道，凡是趋奉心里美的事体，真是无微不至。本想是赚她奁资去捐功名，哪知心里美执掌财权，一些儿也不放松咧!便趁枕席之上，婉婉转转，一说想借用奁资去干功名的话，却被心里美一顿抢白，骂了个狗血喷头，从此更把紧奁资，直弄得小贺有痒没处去搔。于是他眉头一皱，毒计早生，趁奉那心里美越发加意。但是枕席之上，却自告才力不及，往往独宿外厢，也不知弄了一种什么药抹的眼睛，便如烂桃儿一般，只说是目疾甚重，说不定就许瞎掉。一面价却物色了两个貌美大阴的娈童置在家中，托言是服侍自己。

这一来，倒闹得心里美一般地有痒没处去搔咧!但是见了那两个水葱似的娈童，未免暗暗心喜，只是碍着小贺还有一只半瞎的眼睛。虽有时和他两个眉来眼去，却不便公然如此云云。

正这当儿，恰好天从人愿，一夕，小贺大叫一声，竟自双目失明。心里美瞧他双目果然白蛤蜊似的和瞎先生一般，吃惊之下又是暗喜。那小贺却一挤瞎眼，垂泪道：“拙夫不幸，遂成废人，只好有累娘子，便请你与我收拾出一处静室，俟我静心养目，或有重明之时，也未可知。”

心里美道：“你且宽心静养就是。”于是沉吟一会儿，便命婢仆将后院高楼收拾出来。楼上是里外间儿，甚是整洁，小贺住了里间，就命两娈童住在外间伺候。心里美不时地上楼去照料一切。

过了两天，只见小贺动转需人，不差什么,便嘣一头撞在板壁上。心里美故意站在他面前，他还是高唤娘子，真个是瞎就成咧!于是心里美放下心来，不消说将两个娈童一并收用。始而还在别处偷摸，继而因婢仆眼多，图这楼上僻静，横竖小贺是瞧不见的，怕他什么,便公然在楼上外间**媾起来。好狠小贺，有时听得他们许多声息，恨不得割掉自己耳朵，却咬紧牙关置之不理。

一夕，月色大明。时当暑天，两个娈童都在外间熟睡，心里美踅上楼来，一瞧那两个活宝都赤条条地睡在左右榻上，一个是侧身而卧，露着粉妆玉琢的臀儿；一个是大面朝天，烛影光中，不但显得他粉棠花似的脸儿，十分可爱，并且有件妙相物儿，只管向自己略点头儿，似迎来客。心里美欣然之下，便随意坐在正中凉榻上，一面倾耳里间动静，一面先脱却裤儿。

正在左顾右盼地思量事齐乎、事楚乎的当儿，却听得小贺在里间嘟念道：“啊呀，好热。外间莫非是娘子吗?叵耐这两个小猴儿恁地死睡，由我喊得口燥，他们都不醒。娘子且递与我一杯茶吃，扶我到外间凉凉也好。唉，人瞎掉眼，真是活受罪，在里间只是热得睡不着。”说着，寒窣声动，竟似乎摸下榻来。

心里美听了好不扫兴，便光着下身站起，一面向里间走，一面道：“你瞎模糊眼的，便在里间安生睡吧，又转动怎的?”小贺道：“毕竟外间风凉些，娘子也陪我困一觉儿，不好吗?”心里美啐道：“你别没人样!小猴子们醒来听了，什么意思呢?”

小贺听了，不由暗笑，当即扶了心里美的肩头，慢慢踅向外间正榻上歪倒。恰好有一阵凉风吹过，小贺狠狠地打个哈欠道：“好困，你瞧，还是这里凉爽，那么娘子，你也就……”说着一伸懒腰，语势模糊之间，已自沉沉睡去。闹得个心里美心头热辣辣的，坐在他榻脚上，通没作理会处。

正在歪着头儿，略欠臀儿，倾着耳朵去听小贺的鼾声是否熟睡。忽觉臀儿上有物件撞了一下。心里美回头一瞧那人，赶忙一使眼色，一面回手，也不知捞着那人什么所在，两人便挨肩叠背地同听了一霎贺声。料得小贺熟睡，便拖抱了，竟就左榻烛光之下，正在做出奇妙光景，便闻右榻上转侧有声，即有人嗤然低笑。

心里美从百忙中望见，兴发之下，连忙一招手儿。这一来，左边榻上的心里美，登时成了“冲繁疲难”四字的缺咧!这个去补缺，那个便卸事；这个卸了事，那个又补缺，只管轮着替，尽力子掘那块膏腴之地。三个人这一番美满风光写意之至，自以为能够赏鉴这妙景的只有楼头月儿，榻上那瞎厮便是做梦也瞧不到的。不提当时心里美直被两个娈童摆布得花憔柳困，方才整衣踅去。且说小贺次日里仍困在楼上，咳声叹气，心里美也不去理他。傍晚时分，在自己室内洗了个凉爽澡儿，重理晚妆，想起昨夜风光，便要去寻两个娈童调笑。于是整整罗衫，摇动白绢团扇儿，扭扭地踅将来。

刚上楼梯，却听得小贺响亮亮地唤道：“娘子快来，我告诉你件天大的喜事。”心里美笑道：“你两只眼瞎得久惯牢成，又有什么喜事呢?”小贺笑道：“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意时。娘子不要问，且听我告诉你。”

说话间，心里美踅上楼去，只见两个娈童都没在外间，只有小贺坐在外间榻上，背着脸儿，低着头儿，似是沉吟什么事体哩。心里美笑嘻嘻走向塌前，一拍小贺肩头，方得道一声：“你这瞎宝贝，有什么天大喜事呀?难为你自己便瞎摸出来，他两个小猴儿哪里去咧?”忽见小贺身形一转，霍地一睁两眼，直射向自己面孔。这一来，吓得心里美一个整颤，几乎跌倒。却被小贺一手挽住，大笑着一抚双眼道：“这便是俺天大喜事。俺昨晚在这榻上恍惚中似得一梦，分明有人向我道：‘你明日灾难已满，应当瞽目重明。’不想这会子果然重见天日。这些日有累娘子照料，便是昨晚那等热天，还劳娘子陪俺困觉，实在令人感情不尽。没别的，卑人这厢有礼了。”说着放手下榻，向心里美便是一个大揖。

这一来不打紧，心里美登时心头乱跳，便变貌变色地说出几句话来。正是：

一朝见青眼，三尺系红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