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入粟得官白丁横带 草差科派秀才聚谋

且说心里美见小贺瞽目重明，又说到昨晚困觉的话，不由心头哔剥一跳，登时由耳根簇起一片红云，直晕双颊，忙搭趁着理理鬓角，抹抹汗珠儿，却笑道：“你的眼好了，真是天大喜事，自家夫妻，说什么感情!但是你这眼一定是今天才好的了。”说着，便瞟着左榻上，气息颤喘。

小贺暗笑之下，便道：“连我也模模糊糊的，想是今天才好的哩。”心里

美听了，心下稍安，只得一面怙慑，一面道：“谢天谢地，这可是天开眼咧。”

小贺笑道：“俺也觉得是真正开了眼咧。”

一句话，听得心里美心头又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只管七上八下。便搭趁着用团扇给小贺扇了扇，却笑道：“你眼睛才好，须要将息，等我唤那两个小猴儿来给你开晚饭，饭罢早早安歇吧。”

小贺笑道：“俺昨晚安生生地困得好觉，不需将息。倒是夫人昨晚在此陪我困觉，未免大大地累乏咧。你瞧今夕月色，想是不减昨夕，待卑人制酒，一则与娘子酬劳，二来娘子也该贺我三杯才是。”

心里美听了，正在越发怙慑，恰巧两娈童双双踅入，一瞧小贺目光炯炯，都呆在那里。小贺便喝道：“你这两个崽子，昨晚狗也似睡在这里，劳乏你们什么来，却一个个都躲出去困觉。还不快到厨下与我唤整齐酒饭来，待我与夫人赏玩这楼头月色。”

两娈童相对一怔，又略瞟心里美，唯唯踅出之间，这里小贺却携了心里美就榻对坐，随手儿取过那柄白团扇，却笑道：“你瞧这柄扇儿，还是俺春月间由某扇铺中买来，眨眼数月光景。可喜今天俺又得见这扇儿咧。”于是一面摇动，只和心里美说笑些闲话儿。

心里美心下虽安，却未免觉得小贺眼明得诡异。正在陪了他，没说强说，没笑强笑，恰好由两娈童端到酒饭，便就外间临窗案上摆设停当。方要退去，却被小贺喝住道：“难道你们昨晚死睡还没睡醒，又要躲懒去?还不快斟上盅儿。”

两娈童望得心里美一眼，只得斟上酒，立侍左右。这时心里美被小贺掇弄着相对坐下，只怙慑得低了头儿，想起自己昨晚在左榻上的光景，端了酒杯，只顾颤笃笃地勉强着吃过两杯。亲与小贺斟上一杯，偷眼瞧小贺时，却只顾望望左榻，又瞧瞧两个娈童，慌得心里美强勉笑道：“你眼睛方好，这酒是辛辣之物，不宜多吃，便请用饭，俺也要下楼歇息去咧。”小贺笑道：“娘子不要忙，等少时卑人同你去。”于是斥退两娈童，索性移了座儿，靠近心里美，一面温存调笑，一面连饮数杯。

这一来闹得心里美良心发现，正在如坐针毡，恨无地缝可钻。只见小贺一摇团扇，却笑道：“今晚这样月色，不由令人诗兴发作，待俺就这扇儿上题诗一首，与娘子拂暑何如?”说着，踅就靠壁案上，研得墨浓，蘸得笔饱，向着心里美笑吟吟点点头儿，即便大书几句。踅过来，将扇儿抛向心里美怀中，却大笑道：“娘子且自瞧我新诗，俺且去方便方便。”说着，竟自踉跄下楼。这里心里美拿起扇儿，眼花缭乱地仔细瞧时，却是寥寥四句道：昨亦不必言，今亦不须说。尔我各自知，楼头有明月。

哈哈，说也不信，这寥寥二十个字，并没奇处，但是心里美瞧到眼里，就如头上打个焦雷一般。情知是自己丑态被人瞧去，顷刻头晕眼花，手儿一颤，扇儿落地。正在羞急难当，没法下楼，忽闻楼下鞭笞声动，两个娈童杀猪也似叫将起来，接着便闻小贺喝仆人道：“快与我打煞这厮们，奴才欺弄主母，这是要斫头的。”说着，鞭声愈厉。

两娈童直声怪哭，只乱叫“主母救我”,听得个心里美正如滚油沸心、万镝丛体，却又闻许多婢仆都哄了来，拉的拉，劝的劝，既已闹作一团。又夹着小贺暴跳如雷，两娈童哭声动地，其中又有人乱吵道：“你们到底也分两人去上楼瞧瞧主母，若吓坏了还了得吗?”一句话，更听得个心里美走投无路，羞极之下，短见立生，于是解下束腰的红罗带儿，竟自自缢而死，那偌大的奁资便轻轻落在小贺手中。

事发之后，那孟百万虽痛女儿，却也奈何小贺不得。小贺假作瞎眼，用羞激之法，既治杀心里美，奁资到手，便登时捐了个县丞职分，在山东候补。他的钻干才情并外面的八面风本是绝顶，那许多的谄附要路的丑态自不必说。没多几年，便夤缘着河工保案，闹了个过班知县，历膺要差，他宁可赔钱去干，以博上峰的信用欢喜。果然此计有效，上峰以小贺堪称能吏，便委他代理某县，又署了一次缺。

那小贺初握铜符，一来不敢贸然接克，二来还想结实实坚了上峰信用，得补肥缺之后再作道理。所以在署缺代理任中，倒弄得很有声誉。于是历任上峰都靠小贺，小贺能吏之名也便越发大著。这时小贺又历署他县，便渐渐施展贪酷手段。起初还惴惴然，恐地皮硬或者扎手，哪知他累任之县，都是些棉花地，一任他搓圆拍扁，那县人们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于是小贺放手大干，敲骨吸髓之下，济以**威，创为种种毒刑，压榨取财，陷诬的良民也不知有多少。弄得满县人踵足而走、侧目而视，见了小贺便如见了活阎罗一般。又因他曾捉获盗窃，酒醉之下，便硬生生剥皮示众，所以大家赠他个“贺剥皮”的徽号。

其时县人中也有大家气不过，联名上控的。无奈小贺手眼通天，将上宪处打点停当，倒将那联名为首之人摆布得鸡飞狗跳、家败人亡，因此越发没人敢去捋虎须咧。那小贺得意之下，恩仇快意，沾沾自喜。他落魄时那班狐群狗党不招自集，都来当他的爪牙。这种人只知势利，哪知廉耻，昔为小贺朋侪，今都甘为二爷(俗谓县官之仆)。

其中有两人最为小贺所喜，便都重用了。一个派为司阍稿案(稿案为县衙仆人中之最握权者),一个派为跑上房跟班。那稿案姓尹名贵，外号儿“杠穿死尸”,生得身躯健膊，颇有膂力，也会两手狗儿刨的把式。一张黑麻驴脸，偏又是两只红烂边的斜眼子。有时挤溜着去瞅人，便如瞎厮，因此人又呼他为“瞎尹”。此人阴狠胆大，最会弄权，倚势取人钱财，本是某县中一个滑吏。当年小贺被其师逐掉后，东投西奔没落子时，曾受过瞎尹推解之惠。那跑上房的叫作金荣安，年岁和小贺相仿，脸子漂亮亦如小贺。他本是某县署中一个剃头匠，当年小贺随其师习幕时，两人都是美少，于是暗含着有些断袖之好。至于是否贴得好烧饼(俗谓互做龙阳),也就不必给他们断定咧。

那小贺爪牙既多，每历一任，便如老虎率领了一群狼崽子一般，贪酷之行简直不可胜纪。那官蠹之丰自不待言。于是小贺除高坐堂皇，一番鼓吹闹罢之后，便以声色自娱。那群雌中却有一个最得宠的爱妾，名叫瑞莲，生得白白胖胖、妖娆多姿，一颦一笑能使小贺随她宛转。若比较起群雌姿色，她也不见得便高人一筹，但是小贺离却她便有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之势，竟自由爱生畏，但见瑞莲一发娇嗔，便吓得小贺不知所为。

那瑞莲既摸着小贺性格儿，自然是恃宠而娇，有时撒起泼悍性儿，往往抓得小贺面颊上长血直流，还须小贺百般告饶儿才罢。那小贺一帆风顺，历署各县，正在兴头当儿，却又补受了栖霞县。不多几日，由藩宪挂出牌示，饬即日赴任。这消息传到小贺署中，直喜得一班人们横蹿乱蹦，有的便噪道：“金福山(县名)、银栖霞，这是登州属下有名的肥缺。这次咱宦儿做个任满，管保落他十数万雪花银。便是咱们也该发个小财，回家去当财主了。”

那瞎尹却摸着焦黄的狗蝇须儿，笑眯眯地骂道：“你们这班臭屎蛋，晓得什么!你以为登州地面像别处那么没筋骨吗?那里人们动不动便讲殴官差、砸衙门，凶得紧哩!你不想法儿先制服住他们，便想发财吗?”说罢，腆起大肚皮，去见小贺道，“如今栖霞地面人情犷悍，老爷到任，先须给他个下马威，镇吓一下。依小的之见，老爷须求上宪加个营务处的虚衔，老爷再多带上几名小队子(俗谓县衙卫队),方觉威武。”

小贺听了，颇合心意，于是办完离任交代，就到省谢委之便，面求上宪加了虚衔，便登时赶做了旗牌伞扇，制起两面大旗。一是“栖霞县正堂贺”,一是“钦加五品衔营务处”字样。又购置了二十余杆耀眼增光的大马刀、二十余条红缨长枪，特选了数十名彪形虎躯的小队子，一色的青布包头，杏红马褂，下系战裙。当莅任之日，前驱头踏，全副执事，接着便是轿前少队，各执枪刀，从大旗飘展、伞盖飞扬之中，早现出一乘四人大轿，其中端坐着一个穿靴戴帽、笑面虎似的官强盗，便是小贺。当时一窝蜂价卷入栖霞县署，将当地人们都瞧得发怔，又素耳这位“贤”父母的大名，大家私心惴惴，便觉不妙。

果然，次日大堂抱柱上挂起一副对联，便是小贺亲题，其词曰：我如卖法脑涂地；尔若欺心头有天。

后面又有几句跋语道：本县历任为政，意主搏击豪强，唯除暴乃能安良。不博慈惠之名，而遗姑息之患。今下车伊始，书此自誓，愿与邑人士共勉之。大家见此语气，正在相与吐舌，向大堂东西壁下一望，那吐出的舌儿简直收不得咧!只见两壁下齐臻臻设着十架站笼，好不怖人。原来站笼这刑具十分酷惨，笼上端有两块木枷似的厚板，可以掐住人的脖儿。人站在笼里面，脚下垫砖，只要那砖一撤，这人便上掐木板，下面是两脚悬空，活活吊煞哩!

当时大家惴惴然各自散掉，只好给他个闭门家里坐，暗自留神。但闻今日派某人的差徭，明日捐某富户的款项。街上银铛铁索之声，夹着吏嗔差骂，又闻今日捉到什么强盗，明日捕获什么要犯，那二堂上是终日敲扑，大堂上站笼内总有五六个奄奄待毙的人们。更可怕的还有那群小队子，在街坊上挑是寻非，酗酒瞧小娘儿，自不必说，并且借着巡缉为名，分头下乡。到村中，先寻富户首事，大骂尽兴，然后大马金刀地要吃要喝，要牲口喂养，要辛苦钱。

主人家若唯唯应命倒还罢了，倘或面色稍沉，口吻间有些嗫嚅，那群副爷(俗呼小队子为副爷)们则是抡皮锤打个落花流水。重则说你是窝主盗钱，老长的铁索飞向主人家脖颈上，愣拴在马后胯，拖了便走。这时那瞎尹大权在握，业已成了站着的知县，另在县衙旁赁起大宅，自有一班趋附他的劣绅刁生、蠹吏狼役人等，日夜价向他那里关说事体，直然地其门如市。因为小贺这时富贵意满，颇有养尊处优之势，略省官事，便退入内院，只和一班小婆子们鬼混。所以瞎尹趁这当儿竟自大得其手。

自小贺到任没得三四月的光景，那栖霞县中已然弄得暗无天日。便有一班秀才们气他不过，正思量寻小贺的过节儿，想铲去这位“贤明”老父母，恰好小贺又科派下一种草差。这项草差，因为十分累民，已经前任费了许多气力，通禀上宪永远革掉。这时小贺却因其中很有肥肥油水，愣要规复起来。

当时众秀才一闻此事，便相与聚议，七嘴八舌地吵过一阵，有的主张鼓动各乡抗派，有的主张联名上控。末后议决，以上控为是，但是讲到为首列名之人，大家又未免面面相觑，互相推让。俗语云“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当时大家鸟乱了半日，通没作理会处。其中还有两个假解手为由，竟自溜之大吉。

便有一人愤然道：“可惜刘东山没在家中，不然咱大家推他为首，却再好没有。你别瞧他是个粗鲁朋友，一铳子性儿，遇了事真能咯吧吧地干两下子，绝不含糊哩!”

正说着，又有一人拍掌道：“何必刘东山，现在还有一人堪以为首哩。”

于是叠起两指，说出一片话来。正是：巨擘谁堪属?从容叠指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