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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众秀才筹议上控情 唐二乱演说不平事

作者:赵焕亭 字数:4717 更新:2026-08-31 22:46:55

且说那人叠起手指,却笑道:“如今耿兰溪正在家居。咱们推他为首,连作上控呈词的人都有了。他那支笔正好做刀用哩!”秀才轰然道:“妙,妙。咱们快寻他去。”

其中又有一人道:“慢着!若是前几年的耿兰溪,不消咱去寻他,他还许出头齐合咱们去上控哩!如今他自做枪替闹事后,不甚好事咧。他若好事时,便是瞎尹那厮如此胡闹,他早生法儿摆布他咧!如今去寻他,知他可肯?”

众秀才踌躇道:“那么怎样呢?终不成便由小贺胡为吗?”于是大家各自搔首,乱过一阵,只得去寻耿先生看机行事,这且慢表。

且说耿先生这日散步街坊,刚踅进一片茶肆跟前,只听门内有人道:“屈先生,你是识文断字的人,再者,俺家主人的性格儿大概你也有些晓得,他是什么客人说话的茬儿?你先生只怪我不与你方便,却不知我吃他的骂也好作囤了。如今再展你两月限,无论怎的你须本利交清。不然,俺家主人发作起来,却有些不好说了。”

即又有一人有气没力地赔笑道:“左右求您转去好话多说,俺只赶快筹措便了。”即又闻先那人哼了一声。说话间踅出两人,头一个敞披袍子,歪戴帽子,生得獐头鼠目,兔耳鹰腮,满脸上油滑之色,手内拎着只大雀笼子,一径地摇摆出来。仔细一瞧,却是跟瞎尹的三小子(俗谓仆人之仆,曰三小子),名叫马二的。后面一人年可六十来岁,形容憔悴,衣冠黯淡,却生得面目清灌,文绉绉的,低了头儿,攒起老大眉头,用那瘦长的手指只顾在自己胸前乱画圈儿,似乎是思忖什么。

耿先生定睛一瞧,认得是学中朋友叫屈明峻的。原来这屈秀才能书善画,是县中风雅知名之士。大凡风雅之士十个有九便是穷骨头,却不道这屈秀才穷得更狠,一家三口儿只仗他卖书鬻画胡乱度日。还亏他只有个老伴儿申奶奶并女儿玕姑,一来人口轻,二来申奶奶母女做些针歯营生添补日用,以此尚能过活。但是笔墨生活原非恒产,没得抽展时,典当都空,只好从事借贷,这也不在话下。

当时耿先生瞧得是屈秀才,正怙慑他和马二嘟念的或是什么借贷等事,便见马二沉着脸子,一回头道:“屈先生,你莫怪我说,你们念子曰的人,办什么事总是粘皮带骨,一辈子没个清爽。今天这件事,俺就是瞧你面子,拼着回去挨骂,给你两月的限。你若和我玩搪托,到时光叫我坐蜡,可不够交代。再者,若惹得俺主人兴起,大概你也脱不得清净的。好嘛!你打听打听,栖霞县哪个主儿敢欠下他的借贷呀?”

屈秀才道:“就是吧。你老哥但请放心,这几日中俺已张罗得有些头绪咧!两月后准能交清便了。”

耿先生听至此,方要招呼屈秀才,恰好有一班茶客从自己背后拥将来,一哄之间,再瞧屈秀才时,已和马二匆匆地转入肆旁一条短巷中。这里耿先生正在望着短巷略为逡巡,只听背后有人笑道:“耿兄瞧什么呀?想是瞧那屈老呆吗?”耿先生回头张时,却是常在衙门前闲**的朋友唐二乱子。原来这二乱子也是在学的一位朋友,整日价闷闷混混,放着书本不摸,吃了自己的清水老米饭,专好做个无事忙。不怕是狗打架的事他也要探个底细,又专好就衙前探些事体,用做谈助,说起话来又撩天摸日头,很是有趣,因此得了这“二乱子”的绰号。那耿先生有时寂寞,却好寻他谈个天儿,以为消遣。

当时耿先生便笑道:“唐兄来得正好,咱且吃杯茶谈谈。却也作怪,怎的屈老先生和马二那厮同走呢?”

二乱子笑道:“那怪什么!若说起那老呆也是有些作死。便是借贷,哪里不好借贷,却借贷这个王八蛋的。”说着,一挤眼,作个瞎势,又笑道,“等我慢慢告诉你吧。”

说话间,和耿先生踅入茶肆。那二乱子不等就座,便一路乱喊,慌得两个茶伙紧跟在他屁股后头,赔笑道:“唐爷今天请客吗?咱这里诸般茶点、过口高摆,一概俱全,您就请吩咐吧。”二乱子道:“好啰唆!你就来一盘茶点,先端过口来就是。”说着一拍胸口道,“算我的!”

两个茶伙赶忙答应,一个便跑去泡茶,并端过口,一个忙着擦抹茶案之间。这里耿先生不由暗摸摸自己的腰包儿,暗笑道:“老唐今天准是没抓着什么东道,且由他去。”思忖间却笑道,“唐兄不必客气,还是俺候了吧。”二乱子道:“什么话呢?一定须算我的。”

说话间,两人就座,恰好茶伙先端到茶并四色过口高摆,是一碟瓜子、一碟干姜豆腐丝、一碟花生粘、一碟栗子糕。

那唐二乱子更不理会什么茶,先抓瓜子敬过耿先生,然后抓起一大块花生粘塞向嘴内,随手儿又抓了一块糕,准备在嘴唇边,这才咕嗒声咽下那口花生粘,却笑道:“不知怎的,俺一天到晚,总是连吃饭的工夫都没得。今天才起床,便被邻舍家捉去写了两封家信。方才搁下笔,又有人来找。我敛上的打更钱,脚步儿还没到家,又遇着后巷的张老奶奶,说她儿媳妇添小人,只管添不下,死求白赖央我替她向仁育生药店中买催生药去。药方买到,三不知地又被县衙后身开木作坊的董大下巴张见我咧,不容分说,硬拖住我,灌了一阵子苦茶。所以我这会子只觉肚儿发空。”说着大嘴一张,一块糕业已入肚,又伸手去抓第二块之间。耿先生却笑道:“还是唐兄能者多劳。像俺这惫懒人,再也没人来找。”

这时唐二乱子又已嚼到第二块糕,塞得两腮气蛤蟆一般,一面连连摆手,一面递与耿先生一块糕。顺手儿又按住第四块糕,猛地伸伸脖儿道:“可噎煞我咧!这栗糕真还得味,耿兄怎不闹一个呢?你真是没得说,俺哪里配称能者呢?不过俺是走星照命,若老实实坐一霎儿,屁股上便像起刺。但是你说没人找你,这句话我却不信。如今有许多学中朋友因小贺子科派草差,大家起哄要去上控,这其间没人找你吗?说不定还许举你做个头脑哩!”耿先生愣然道:“什么起哄?这事俺连影儿都不晓得。”二乱子笑道:“不晓得也没什么打紧,左右他们也是瞎捣乱的勾当。”说着,那第四块糕又已入肚,望望碟儿内却没得咧,因伸手抓过耿先生面前那块糕道:“这糕冷了发硬性,不中吃的。等我替你装入肚,你等着用点心好咧!”说话间吞入那糕。瞧得耿先生正在好笑,恰好茶伙端到点心,是一盘芝麻薄脆、一盘闷驴烧饼、一盘儿油糖蒸饺。那一盘儿耿先生还没瞧清,已被唐二乱子嘴一声拉到自己面前,抢食膀子向案上一趴,便如猫儿获食一般,忙笑道:“这样儿油腻得很,你老兄是吃不克化的。倒是俺这空心肚皮还能将就。”说着,油晃晃把抓口喃(俗谓吃也),嚼得口角只顾流油,转眼间盘儿见底。那饿狼似眼光,又已射向那油糖蒸饺。原来他所据的那样儿,却是一盘肉心烧麦。

当时耿先生好笑之下,吃过两杯茶,方嚼得两片薄脆,正要问他屈秀才之事,便见二乱子又找补了半盘蒸饺,便向胸前一抹油手,恶狠狠打个饱嗝,却皱眉道:“不知怎的,俺如今食量就是恁地不济,真是沾口就饱。耿兄慢吃,俺这里只好用茶陪你了。”说着,连耿先生的茶杯都拿过来,一面斟茶,一面却笑道,“真是人吃饱了有精神,俺如今便想起些新闻来咧!即如学中秀才们要上控小贺,这是一件了。前些日,北乡中有个富户,因家宅不安,召集了一班四不像的火居老道,敲钹打磬地打了一日醮。老道们又胡乱弄了几张鬼画符给他贴向宅门。这一来不好了,那瞎尹竟矫官命,飞签火票,将富户一索拴来,愣说他是习练邪教。原来上月里,府城左右曾有个借卖针为由,惯用邪咒迷惑小儿的妇人,被官中捉住。

“这迷人拐子,本也是常见的事,并不甚奇。哪知咱们这位府太守他便小题大做起来,便疑惑那妇人是什么兖沂一带的白莲余党。本来那兖沂地面老年时寿张王伦曾闹过白莲教,也难怪他想到这里。当时府太守像煞有介事似的,便行文所属,命留意盘缉奇诡人们。小贺接到这公事倒没在意。那瞎尹想钱的本领本来可观,于是借此为由,便找寻到富户身上。后来整治得富户没法儿,终究被瞎尹榨了一注大钱去方才了事。

“还有一件没要紧事,便是署中那个小白脸子金荣安,不知为什么事体被小贺鞭笞一顿,火杂杂地还要逐掉。不想小贺的爱妾叫瑞莲的,她却不肯,三言两语和小贺翻了面孔,撒泼打滚还不算,又将小贺挠了个长血直流。归根儿金荣安也没去掉,出入扬扬,倒越发得意起来。俺想做姨奶奶的护着仆人,这里面总有个螺丝转儿。等消停些,俺还要探个底细哩!”

耿先生不由扑哧一笑,道:“喂,唐兄!我且问你,你肚里这么些新闻,从起床跪到这当儿,怎还治不饱自己的肚皮呢?可见你乱子之名,定非虚得了。”一句话招得二乱子也自笑将起来,便长长地一伸懒腰,却笑道:“连我也不晓得是怎么档子事,只要我一觉醒来,便觉有许多没头没脑的事都等我去办似的,两只鸟脚不禁不由便向外溜。走马灯似的转大半日,猪圈狗窝都要探探头儿。一张嘴,由出而归,通不许合煞,也不知乱的是什么。如此回家,便闹一碗粗粝冷饭,也香甜得了不得。不然,俺便浑身紧绷,就似绳儿缚的一般,八下里不舒齐。你道这鸟性儿怪不怪呢?”

耿先生笑道:“那一些不怪,你瞧世界上人,哪个不是走马灯似的乱转,直转煞方罢,谁又能转出什么头脑来呢?”说话间,两人又吃过两杯茶。唐二乱望着案上所余的食物,一面摸肚皮一面沉吟的当儿,耿先生却又说到屈秀才。

二乱子道:“说起老屈,真也可怜。他因家计艰难,笔墨支持不得,欠了

一屁股两肋叉的零星小账,总计来,就有二百多银两。不是米铺掌柜来讨,便是布店伙计来寻,还夹着许多的小贩生意人们来敲门打户。闹得老头儿对付过一个,不了一个,连笔墨都没暇弄。于是他便想到零欠不如整欠,倒省得许多麻烦,这还是去年冬月里的话。正这当儿,恰好瞎尹那厮死掉老婆,便借发丧要打穴。当地人们于是盛治丧仪,铺陈客座,却因缺些好画挂,瞎尹便自寻老屈挑拣画儿。

“老屈那里本来是窄巴巴的屋子,只好让瞎尹就内宾中坐地。说也奇怪,那瞎尹竟和老屈要好,从此,不时地便去买两张画,一坐便是大半晌,两人日益厮熟。那老屈无意中说起自己想借笔整债还零债之意,可怪瞎尹那厮忽地慷慨起来,居然借与老屈二百五十两银子,并且利息甚轻,只是无论何时要归还时便须归还。话虽如此说,那瞎尹自借出银两,一向也没问老屈取月利,到此时,已是数月之久。老屈既无力归还,瞎尹也不哼不哈,两下里是豆儿干饭,给他个老闷着。

“哪知数日之前,那瞎尹忽然狗脸一变,登时命那马二向老屈索取那二百五十两银子,加上利息,就有三百多两。你想老屈穷得筋都要断,一时间哪里有这注钱。前数日,俺偶遇老屈在街上慌慌张张地跑。问起他来,他说现方向各处亲朋张罗款项,因说起借用瞎尹银两一段事。当时俺便说他道:‘你老兄这算盘却打错了,那平常零一,不过他们讨要时显得麻烦些。你今改作一大泡整债,又与小人作缘,瞎尹那厮何曾有过人心?你知他怀着什么歹毒主意?这项钱,你不是向亲朋处拜门去,总宜早早还他为是。’过了两日,俺又从乡间遇见老屈,说项张罗的款项,已经稍有眉目,今天他和马二一同走,想又是被马二迫索款项咧。”

耿先生道:“不错的。那会子,俺听马二说展老屈两月的限哩!”二乱子哼了一声,道:“我看便是展四个月限,老屈要归清那款也是难的。头一件,他近来多病,连笔墨进项都少咧。前两日因家中没人使,便是申奶奶和女儿玕姑都自己上街买菜来米。那玕姑虽穿着平常,倒是好个俊秀人儿,穿着双褪旧小鞋儿,一下子踏到泥污中。当时俺不由暗叹道,像这等脚首的人儿,若生在富贵家,怕不打扮得像莺莺小姐吗?如今就自己满街跑,真是委屈了一双小脚哩。”<!--PAGE 4-->耿先生听了,不由大笑道:“你这乱子真可以的,又乱到人家小脚上去了。俺瞧你起坐不安的光景,又该乱到别处去咧!那么,咱们也就散吧。”说着,回手探怀,意思是掏出钱钞,便唤茶伙会账。

二乱子一见,赶忙跳起,一把揪住耿先生道:“慢着!你……你……我就是整个的王八蛋。”

正是:茗谈一席话,中有不平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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