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唐二乱子一把按住耿先生,便噪道:“你若这么办,我就是王八蛋!这个小东道,无论怎样算我的,现钱赊账倒不在乎。真个的,这点儿东道,你还不赏脸吗?”
耿先生见他急吼吼的样儿,以为他真要抓抓面孔,便一径地退出手来道:“唐兄既如此说,俺就从实了。”
二乱子登时一怔,眼睛一转,却忙笑道:“这便才是!咱们自己人,还有客气吗?”耿先生方要喊唤茶伙,二乱子却连忙握手,便登时扯起前衣襟,将所剩食物夹七杂八地倒在里面,把来兜好,却笑道:“算盘不可不打,咱出过钱的东西,为甚白丢掉呢?”
正说着,恰好茶伙踅来,一见二乱子臃肿兜物之状,便笑道:“你老真是不发财怨命,剩点儿食物便舍不得便宜俺们。”说着,一面检点空盘碟,一面一样样报罢价目,高声道:“连茶带点,共是四吊八百二十文。唐爷若不赏脸,俺们候了,便记上您的账吧。”
二乱子道:“走……走……再饶你一个走。你当是唐老爷没现钱,总是记账吗?如今俺衣袋里有的是钞票,便劳你驾,替我掏出一张六吊的来,连小账都有在里面了。”说着,两手兜物,腆起个大肚皮凑向茶伙。
那茶伙不知就里,真个的向他衣袋中便掏。你也别说,里面真个有一张叠折的纸票儿,那茶伙因为二乱子一向吃茶照老例的都是记账,这次竟真有钱票,不由喜噪道:“唐爷这次真个不含糊,看来您要发财咧!”说着退出手,一瞧那票,不由大笑道,“你老真会开玩笑,这是张当票儿,如何当钱用?”于是仍与他装入袋中。
二乱子却望着耿先生,顿足道:“你瞧,我真是乱出所以然来咧!因为俺的钱票和当票都置在一个枕匣中,想是出门慌忙,一下子便装差咧。那么耿兄你借与我六吊钱,这点儿账不值得记的。”说着,兜了食物,拔脚便走。临出肆门,却回头道:“耿兄,咱们是傍晚时光再见,这六吊钱,你总须收回我的。不然,我便是个王八蛋。”说着,一脚跨出肆,竟自笑眯眯地乱向他处。至于这六吊钱唐二乱子是否归还耿先生,阅者诸公也就不必找下文咧。
且说耿先生暗笑之下,只得付清茶账。踅离茶肆,一面散步,一面怙慑回唐二乱子所说的新闻。及至踅回,业已过午大后。刚一脚踏入内室,只见娘子正在榻上检点一个盛杂物的小箧。对榻案上茗具犹陈,似乎是有客来过的光景。
耿先生问起所以,娘子便笑道:“那会子你出门后,不大的时光,冷锅爆热豆似的,那屈秀才的浑家申奶奶忽然来咧。我见了她几乎有些不大认得,因如她又黄又瘦,顶着一头白头发,并且满眼里泪****的。还没等我开口,她便一行鼻涕两行泪地说出来此之故。原来屈秀才该(谓欠也)了人家一笔款项,那账主儿催得凶,所以他老两口儿分头价向各认识家挪移钱项,凑还人家那笔账,并且说那账主儿便似逼命似的催还。我因你没在家,没处去商量,却记得这小箧内有些散碎银两,约有二两多,我便寻出来把给她。那申奶奶还苦着脸子,哭了回穷才去。所以这会子俺顺手儿检点这箧。也不知他该的谁的账,便这么吃紧?”耿先生道:“可知他吃紧哩!”因将所闻唐二乱子的话一说,又笑道,“你给她这二两多钱济得甚事?咱那衣箱中还有前些日子收回来的一笔银子,你不会多给她些吗?”娘子道:“那是四百两的整数儿,你没在家,俺就敢动吗?”说话间,娘子检点停当。
夫妇用过中饭,那耿先生怙慑一回,便从衣箱中取出一包二十两的银子,一面掂弄,一面向娘子道:“那屈先生为人不错,又和我厮熟。他今有紧急用款之处,待我多助他些儿。”说着,将银两置下。正在整理衣冠,只听二门外脚步乱响,似有多人涌入,并乱嘈嘈地道:“今天咱非捉住他不可。”接着便有人大喊道:“喂,耿先生在吗?”
这一来不打紧,闹得耿先生一面向后院撒脚便跑,一面向娘子道:“你快瞧瞧去,若是什么官中人来,你只说我没在家便了。”说着,一径地闪向后院墙下,先望望跳墙的出路,在那里凝眸侧耳,且候消息。
原来耿先生是钟鼓楼上的雀儿,受过惊的。因干枪替两次被捉,总有些心虚似的。这时在家,虽不干枪替,但是因经营财物、放债取利等事,未免猜疑着或是出了什么岔子,所以便暂避后院。
当时耿先生侧耳听去,但闻娘子吱吱喳喳和那班人吵了一阵,接着便笑道:“原来诸位是寻他来闲谈的。既如此,请客室里坐吧。”即闻一阵脚步响,似已哄入客室。这里耿先生正在怙慑,只见娘子踅来道:“不相干,来的是群学中人们,俺只认得咱后街上那个李佩玉秀才也在里面,向我夹七杂八地说了一阵,我也听不清爽。其余人们只顾草差草差地乱吵,你自家瞧瞧去吧。”
耿先生听了,不由恍然,因将唐二乱所说秀才们要上控小贺之事一说,娘子惊道:“若真是这么回事,他们撺掇你当为首的或是列名,你可不要应他。”
耿先生笑道:“我傻憨咧!没来由穿那虱子袄去。秀才做事都是热气起哄,一见了针尖大的厉害,便都缩头不出,大家撒手,只瞧那为首的哈哈笑咧。你只放心,俺自有道理。”于是一面命娘子烹茶伺候,一面踅出。
刚踏到二门外,便听得众秀才蛤蟆吵湾似的,正在客室内呱呱而谈。有的道:“士气须盛。”有的道:“贪吏须惩。”只管没头没脑说些个不三不四的话。其中又有人高声道:“今天李佩玉先生发起这事真令人佩服。你瞧李先生平日价大妮子似的,连个大言语都没得,办起大事真是肚内有牙。”又有一人道:“你瞧,什么话呢,这才是仁者之勇哩。”
耿先生听了,正在好笑,便闻李佩玉托地一口痰吐在地下,喘吁吁地道:“咱大家且别乱,今天咱公推耿先生为首,是不须再说。只是这上控的呈文还没起出稿儿,诸位哪个愿动大笔,少时和耿先生斟酌好,咱也该办着咧。”众人哄然笑道:“李兄休得取笑!秀才荒三年,赛如白丁。俺们肚内唯存有几个看老家的字儿,这些年早就饭吃掉咧!如今愣往外掏字,哪里会有?咱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少时也请耿先生偏劳吧。”李佩玉道:“便是如此。”
正说着,忽又闻咕咚一声,众人哗然道:“某兄,快些起来,你准是上了闷火咧!快些静坐一会儿便好咧。虽说是为着义愤,这事也不可过于着急。小贺虽凶,大概也难逃公论的,若八字没见一撇,只管自己动火,还成功吗?”即有一人呻吟道:“咱全县人们如今都在水深火热,怎会叫人不着急呢?”于是大家一阵价唏嘘太息。
耿先生听至此,不由暗笑道:“这干宝贝,既上了这股子酸馊劲儿,若和他讲事之利害、力之敌否,一定是缠扰不清。不如顺他们意儿说上两句,推脱开,由他自去为是。”怙慑间,便放轻脚步,先有气没力地咳了两声,然后微倭身儿踅入客室。一眼先望见李佩玉腆着个油篓似的大肚皮,气喘喘地坐在正面椅儿上,案上置着白纸呈儿。其余人鸦飞雀乱地随意散坐。耿先生大略一瞟,无非是些城乡间素来好事的秀才。
这里耿先生方含笑向大家点点头儿,还未及客气,众秀才早已一拥而上。当由李佩玉止住众人乱吵,便义形于色地一说来意,众人便趁势哄然道:“这领袖为首一节,耿兄料是谊无可辞,此节不必再议,咱就烦耿兄先撰拟呈文吧!”
耿先生一面听,一面夹着微嗽,先让大家落座,然后向佩玉道:“论理呢,诸位有此义举,俺应当追随诸位之后才是。但是俺近来多病,真没这份精神;二来诸位也应晓得,俺耿某早已革掉功名。今诸位都是在学的,倒叫俺已革的秀才去做首领,可有这个道理?此次义举,既由佩玉兄发起,最好便是佩玉兄为首列名。若说到撰拟呈文一节,俺当效劳。至于贱名,一来无足轻重,二来已没得秀才,混入诸位中,倒显得人众杂乱。”
大家听了,先是面面相觇,继而却攒三聚五地交头接耳。末后却簇拥了李佩玉趋就远坐,大家围住他只管喊喳。
这里耿先生偷眼瞟去,但见李佩玉只管搔首,并大把价抓脑门上的汗。少时却顿足道:“诸位既如此见推,俺就和他干一家伙。”瞧得耿先生正在暗笑李佩玉已经上了恶当,便见大家又已哄到自己跟前道:“耿兄既如此谦让,俺们便推李先生为首,这个上控呈文,便请劳动大笔吧。”
耿先生道:“当得,当得!”于是踅就案前,一面展开那白纸呈文,一面提笔略加思索,即便一挥而就。
不提大家见了那呈文都各称善,道声“打搅”,便拥了李佩玉一哄而去。且说耿先生送客回头,和娘子一说搪塞众秀才的情形,彼此笑了一回。耿先生更不怠慢,便袖了那包银子亲自与屈先生送去。问起他凑集的款项来,知已有过半之数。耿先生暗料,还有两月的展限,那一半之数一定也能凑集得了,便把屈先生这段事抛在脑后,只顾了探听李佩玉等上控小贺的消息。转眼间过得个把月,却闻得上控风声有些不妙。那小贺又向府太守处走了一走,回来便越发催办草差,急如星火。耿先生想寻列名的秀才们探探底细,却又懒怠接近那班人。正在怙慑当儿,恰好唐二乱子踅来闲坐,耿先生谈话之下,便提起李佩玉等上控之事。
二乱子拍膝道:“糟咧!难道这段事你还不晓得?如今小贺在府里使了手眼,说李佩玉素行无赖,这次胁众上控,意在鼓动抗差,这等劣衿非拿办警众不可。府尊信了他的话,便把上控的呈词批驳,命他回县审慎拿办。小贺还没回县,咱们这班秀才先生凡列名的早已闻知消息,便一个个蹬开兔子腿,躲得影儿也无。只苦了个李佩玉却被小贺一索捉去,押向礼房,听说还要革掉他秀才,再为惩办。俺又听说,小贺见那呈词作得厉害,和瞎尹商量,又要访拿这秉笔的人哩!”
耿先生愕然道:“真个的吗?不瞒你说,那呈词便是俺作的。”因将前者李佩玉等来访自己之事一说。二乱子吐舌道:“亏得你乖觉,没当那为首的,不然,这会子便糟了糕。但是你既作那呈词,小贺这当儿正在风火头上,你不如躲他两天是正经哩。”
耿先生笑道:“俺不过替他们代代笔,又没列名,怕贺官儿咬我鸟去?”二乱子道:“话不是这等讲,那小贺本就是没缝还想下蛆。又有瞎尹那厮惯会遇事生风,你还是躲两天为是。横竖俺是大闲人一个,等我听到什么风声,便来知会你吧。”说着,自行踅去。
这里耿先生也没在意。一日遇着屈明峻,谈话之下,问起他凑集的款项来,业已将次齐备。耿先生欣然之下,偶见明峻眼皮下有些青隐隐的晦暗,因骇然道:“你这眼下气色,却怕闹什么病症。”明峻道:“俺倒不觉得怎的,想是连日价奔走凑款,上些火气,也未可知。”于是从耿先生处寻了些清解药儿,即便别过。
耿先生送客回头,还未坐稳,那唐二乱子却忙忙地踅来道:“耿兄,你还是躲躲吧。如今瞎尹那厮已风闻得那呈词是你作的咧!咱好鞋不沾臭狗屎,为甚和他区气呢?”
不提二乱子说罢,又自乱向他处。且说耿先生既因二乱子之话,又想起东乡里有几户债利该去收取,便告知娘子缘故,即便下乡。本想是暂避数日,哪知自己朋友颇多,一到东乡彼此便盘桓起来。逡巡间,已是小个半月的光景。耿先生探得自己事没得动静,即便踅回。
次日慢步上街,想要到县衙前探探消息。方一脚踏到县学街前,只听一个肴肉店内有人唤道:“喂,耿兄哪里去,几时回来的呀?你真口福好,俺这里买些酒肴,想自己消个遣儿,如今咱快去受用吧。”声尽处,已到面前。
耿先生一瞧,却是唐二乱子,秃着头儿,满脸上僵僵皱皱,似乎是连脸面都没洗。穿一件肮肮脏脏的短袍儿,跟着一双破鞋子,手内提着一挂草绳令,上面系着七大八小的几个油纸包儿,大概是酒肴之类。<!--PAGE 4-->耿先生因笑道:“唐兄,你瞧你这脸子,少说着也有三天没洗咧!却只顾快乐馋嘴。”二乱子笑道:“告诉你不得!自从你下乡后,俺便忽然闹起疟疾来。起初是隔个三两日发作一回,渐渐地加了紧班儿,是隔日一回。热便几乎热煞,冷便冷得要死,气得我想了个主意,单等那冷劲儿来时,我便脱得光溜溜,向风道口一坐,命人用大桶价提到新汲井水,披头便浇。”
耿先生大笑道:“你这呆子,不是作死吗?这一来,保管发作起更凶些儿。”二乱子道:“谁说不是呢!当时我那么一来,那疟鬼居然叫我治回去咧。但是没过三天,猛可地疟又发作,一下子弄得我直卧病了二十多日。近两日方才大好,可以街上走走。病倒不算什么,只是这小个把月的光景竟弄得我没出大门。并且一向不敢吃荤腻,嘴内要淡出鸟来。所以俺买些酒肴,没娘的孩子早穿棉袄,自己疼自己,要自己起起这病。如今遇着你,就权当与你接风何如?”说话间,拖住耿先生便趋就街上一处酒肆。
耿先生一面走,一面道:“唐兄病体方好,不可只顾贪酒浑吃。咱今天小饮三杯,见个意思就是!”二乱子道:“不打紧的!俺这三两日早又在街上消遣,业已好人儿似的咧!”于是两人就肆中临窗坐定,喊过酒保,只命来酒。
二乱子一包包将包儿打开,七谷八杂堆了一案。两人吃过两杯,耿先生便略谈自己在乡下的情形并昨日方回的话。因笑道:“方才咱两人若不相遇,俺在街上转一霎儿,也要寻你老哥去咧!不知瞎尹那厮近日还怙慑我不怙慑?”
一言方尽,只见二乱子用两手食指互相压叠(示**之意),便哧地一笑,说出一片话来。正是:捐金损弱女,义举在须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