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唐二乱子一面手指交叠,却笑道:“你放心吧,如今瞎尹那厮只顾了准备屁股眼子朝上,哪里还有闲心怙慑你去!”耿先生茫然道:“你这是什么混话?”
二乱子道:“哟,哟!难为你,连个屁股眼子朝上都不懂。你想瞎尹要做崭然的新郎,娶个花不溜丢的小媳妇,洞房之内,锦被之中,譬如你老兄做了瞎尹,能够屁股眼子不朝上吗?”
耿先生恍然之下,便笑道:“你这张嘴再不会心好话的,瞎尹要娶老婆就是咧,却说得这等费解。但是你一向病得没出门,怎会知瞎尹要娶老婆呢?”
唐二乱子道:“方才我没说吗,俺三两日前已在街上消遣。便是昨天傍晚,俺偶在瞎尹门首踅过,只见人众出入,十分热闹,又有马二那厮只管兴冲冲地踅出踅入。少时,却送出彩轿行的沈歪嘴来,一面吵着道:‘明天午后便用彩轿。若不整齐时,小心着打折你腿。’当时俺随便问了问歪嘴,所以知得瞎尹要娶老婆哩!”
耿先生听了,不由大笑道:“瞎尹……”一句话没说毕,忽见二乱子向窗外望望,赶忙摆手。耿先生向外张时,原来正是瞎尹穿戴着阔绰衣冠,挺胸腆肚地从窗外踅过。后面跟着个狗颠似的马二,一面笑眯眯用袖儿不时地与瞎尹掸后衣襟上的尘土,一面却笑道:“你老到那里也不过一盏茶时,咱的人轿也便随后到咧!你老只要一瞪眼,新人上轿就算成功,不要和他们牵藤扯蔓。好在那病汉管不得事,只剩个老妈妈子,都有我哩。她便是撒泼打滚,难道还跳出咱爷儿们手心去不成?”那瞎尹听了,只哼了一声,两人即便匆匆而过,瞧得耿先生颇觉诧异。
二乱子便笑道:“你瞧瞎尹,被你一声喊,真就来咧!真是说着曹操,曹操便到。看这光景,他们定是娶亲去。但是新人上轿,怎么还用瞎尹瞪眼呢?
这事有些蹊跷。”耿先生道:“这不消说,瞎尹那种人,什么阴功事办不出?既讲瞪眼,说不定就是抢孤孀等事。”
正说着,忽闻远远地鼓乐声动。二乱子一面搔首,一面向外张望,忽地遥指道:“你瞧,兀的不是沈歪嘴引着彩轿来也。等我再问问他,瞎尹那厮娶的是哪里的老婆。”说着跳起,一径地趋向肆外。
这里耿先生凭窗张时,果见两行吹鼓手,一色的十字披红,拥定一乘花花彩轿,颤颤地直踅将来。当头一人正是沈歪嘴,一面走一面指挥轿夫道:“快着些儿,咱们这份生意不图赚钱,只图省事。老早地抬到那里,他没得说。若迟了,他抓个邪岔儿,不但不给轿钱,便是抡你顿马棒也是白挨。人家当时当道,你向哪里说理去呀?啧啧,天理良心,咱这轿被他雇了,干这种事,我就觉于心有愧哩。”
耿先生听了,正不知他吵的是什么,便见轿后又是雄赳赳抢来两人,一色的短衣伶俐,手提马棒。一面抡起马棒纵横作势,一面瞪起大眼,向沈歪嘴道:“喂,老沈哪,快着些儿,咱们是早去早回。此事已毕,大家吃尹爷的喜酒,没的惹得他急声怪气,大家都不好看相。俺们要先行一步咧。”说着,前一人一拄马棒,做个虎跳,方在那里略撅屁股,后一人一个箭步赶将去,便用那马棒头儿向他臀孔一抵,却大笑道:“老尹今天请咱们保镖,你也该抖点儿威风才像回事,怎的在街上便乱兜主顾。”前一人回头笑骂道:“他妈的,怎么揍来呢?”于是两人一路歌呼,竟自各飞而去。耿先生认得这两人都是县衙中的小队子。正在怙慑他所说瞎尹请他们保镖的一句话,便见唐二乱子三脚两步地从肆门前跑过来,一径地迎住沈歪嘴道:“喂,沈头儿哪里去?尹二爷娶的是哪家亲事呀?”
那歪嘴正在走发,猛被二乱子一拦,逡巡之间,后面彩轿人等已一拥而过。这里唐二乱子都不管他,便顺手一把,索性拖住歪嘴,急得歪嘴顿足道:“唐爷别乱跑,等我稍闲了再告诉你。丈二的手卷,画(话同音也)长哩。”说着,一面挣脱手去追彩轿,一面回头道,“这喜轿就发向屈明峻那里。”
耿先生听了,不由心中一动,也要跑去问个端的之间,便见二乱子嗖嗖地两个箭步,又一把拖住歪嘴。这时两人离得肆窗下业已较远,耿先生听不清爽。但见歪嘴一面价四外溜瞅,一面附了二乱子耳朵喊喳良久。末后,却拍拍心窝,指指天上,忽地大声道:“你瞧他竟办这等事,不过说着是娶亲好听些罢了。”说着,甩脱身便赶彩轿。
这里耿先生正在暗想自己所料不差,那瞎尹一定是去抢什么孤孀,所以和马二先行到场,彩轿后面又跟了两个小队子以逞威吓。但是屈秀才那里,一家三口却并没得孤孀。怙慑间二乱子踅回,嘻着嘴道:“哈哈,真是咱栖霞县天高皇帝远,这不成了野人国了吗!这次俺可探听仔细咧,原来这彩轿就是向屈秀才家去的。那一天俺就和耿兄说,屈秀才是耗子啃猫,有些作死,竟与瞎尹接近,借他的钱用。如今瞎尹借他欠债为由,竟这么做出来,真个令人气破肚皮哩。”
耿先生听了,愣着两眼专待他说出下文。哪知二乱子咳了一声,便去吃酒,并且一 杯子道:“如今的年头儿,恶人当令,只好待天开眼再说吧。耿兄不要管他,咱且吃酒。”
耿先生发急道:“唐兄说话却恁地吞吐,他到底怎样做出来呀?”二乱子道:“无非以人抵偿,愣去抢人罢了。”耿先生一时懵住,便扑哧一笑道:“岂有此理!那屈秀才的浑家申奶奶,论年纪直可以做瞎尹的妈,难道瞎尹缺老太太,便去抢抬她?”
二乱子拍膝道:“耿兄,你莫非气糊涂了吗?那一天,我没向你说屈家没人使,连玕姑都上街买办吗?如今他抢的就是玕姑。”
一句话不打紧,听得耿先生直立起来,大声道:“你说什么?”二乱子一手持杯,乜起半醉的眼儿,却笑道:“好没来由,你问我发急做甚?如今我索性抖底儿都告诉你,都是沈歪嘴方才说的。便是瞎尹那厮自从他老婆死后,前去屈家买画,张见玕姑小模样儿,便起了贼心烂肺。以后和屈秀才靠近,慷慨借钱,故意不取月利,都是为玕姑。一面命马二值知屈秀才窘迫当儿便去索债。也是屈秀才活该晦气,自马二给他两月限后,屈秀才东挪西借,只过得一月余,不差什么款便齐备,正要赶紧还债,那屈秀才却一头病倒,至今还卧在榻上,半死不活,那挪借之款早又为医药费掉。真个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遭连夜雨,船歪又遇打头风,越紧越加箍,越渴越吃盐,他妈的,真是再别扭没有。”说着,引起一杯,刚要张嘴,早被耿先生劈手夺过,啪的声摔在地下。二乱子一愣道:“怎么?”耿先生慨然道:“你不须说咧!以下定是瞎尹倚势,抢玕姑娘折债。但是这事已至紧迫,怎么办呢?”二乱子咦然道:“这只好由着瞎尹今夜里屁股眼子朝上罢了。”
耿先生顿足道:“岂有此理!难道唐兄你不是学中朋友?瞎尹如此地欺辱屈明峻,便是欺辱全学,唐兄既遇此事,岂可坐视?”二乱子笑道:“你又来咧!凭我有甚能为,不坐视怎的?没事价瞎乱倒可以的,若办正……”一个“事”字没出口,耿先生忙道:“你只要瞎乱就成功。今天俺用你这两条快腿,你只要肯去辛苦,耿某自有道理。”于是附他的耳朵匆匆数语。二乱子跃然道:“这点儿事俺干得了。好在县学衙左近住有三四个秀才,你婧好吧。”说着,撒开腿跑出酒肆。
这里耿先生方探头窗外去望沈歪嘴一行人的后影儿,只听背后二乱吵道:“不成功咧!俺就这么空手白嘴地去向你家索取三百多银,俺那老嫂一定不会信的,须请你写个字儿方才成功。”
耿先生一瞧二乱子气急败坏跑回的神气,倒觉好笑,忙道:“唐兄此话有理,俺倒忘了这层咧。”于是两人踅向酒肆账桌上,借了纸笔,顷刻写就。
不提耿先生这里一面静候,一面时时外望,唯恐瞎尹等抢得人来。且说二乱子接了字柬,连颠带撞地跑出肆,真个是两脚如飞。方低着脑袋踅到县学前,却被一人从背后拖住道:“乱子老哥哥哪里去?今天咱们少说着也须闹两盘,我就不服气你那稀臭的屎棋。”
二乱子回头一瞧,却是住在县学隔壁卖笔的陈先生,诨号儿又名“陈大官”。因为他落落拓拓不修边幅,卖笔之暇最好下象棋,只要有人对局,他的正经主顾登门他就可以不去理会。那二乱子每日瞎乱,乱到无可乱处,便寻大官做个收场。两人见面,更无别话,先彼此一勒胳膊道:“你敢再来吗?”就这声中,一个是由鼻孔里发笑,一个是瞪起眼睛,接着便噼噼啪啪棋子乱响,就仿佛棋之胜负,全在人的劲头儿大小一般。
开场儿业已如此,少时,便觉得只用气力在棋子上还不济事,于是继之以口,继之以手,一面喧争,一面抢吃棋子;再少时,便继之以脚,或跺得啪啪山响,或拉开骑马势子,以助威风。终至于彼此乱架胳膊,无论如何,愣不许吃子儿,没理由可讲的。到此程度,算是一局将终,不定由哪个一掠棋布,棋子满地,彼此价更谈不到胜负,只都背过脸子去,或气喘如牛,或骂骂卷卷(俗谓骂之甚),看那光景,发指皆裂,就像永世价不再对局。哪知还没转眼,又复棋子叮叮然响成一片。
但是陈大官虽是笔贾,为人却颇耿直。他卖笔货真价实,少一文钱他也不卖。他也不肯无端地扰人一杯茶酒,大有一介不与、一介不取之风,因之学中秀才们都接近他。至于唐二乱子更是他的棋友了。当时唐二乱子猛可地被他一拖,几乎跌倒,因连挣带吵地道:“今天可没工夫杀你的屎棋咧!俺还要赶紧地去寻这街住的赵先生、李先生并王、郭两位。放手放手,你瞧,你还只管厮缠。”说着,便揣起字柬,硬劈陈大官的手。
陈大官一面瞟着那揣入的字柬,却笑道:“你终日瞎乱,又有什么正事?
来来来,咱且过棋瘾。”二乱子急得暴跳道:“快放手,俺还有天大的正事
哩。”说着一挣,几乎牵得大官都跌。
大官见他真像事忙,但是拖住的手,还不肯便放,却笑道:“你既有事,且饶过你一盘,但是你有甚事,便这等忙?”
二乱子顿足道:“好啰唆!俺寻他们自然有事。”于是先将瞎尹硬抢玕姑
一段情节一说,然后道,“如今耿兰溪仗义出头,便替屈生还债,保全玕姑。并邀赵、李等拦阻瞎尹,以理折服他,俺这便去邀人取银。刻下瞎尹等已赴屈家,这等风火事可是耽搁得哩?”
大官笑道:“梦话,梦话!只是你败军之将想逃脱俺手罢了。清平世界,那瞎尹也没长三个脑袋,他就敢领人愣抢人家的大闺女不成?这不成了戏台上的费德公、华德雷了吗?便是耿兰溪也就肯白花花地拿出三百多两吗?乱子哥,你便是乱也要乱出个情理来。如今闲话少说,咱还是闹一盘吧。”说着,索性又添上一只手,拖得二乱子只管东倒西歪。
这一来急得二乱子忙掏出那字柬道:“你瞧,这不是耿兰溪叫俺取银的字据,没来由俺哄你做甚?可笑。”
陈大官这当儿还不肯便放手,便就二乱子手中一瞧那字柬,忽地大叫道:“哈哈!这个王八蛋瞎尹,真这么办哪!”说着,两手齐放。二乱子不曾提防,吭哧声早闹了后坐儿。这里大官一面来扶,一面噪道:“唐兄,如今咱这么办。你便飞了去取银两,这街上赵、李等人由我去知会他们,咱们都到那茶肆中聚齐儿,你道好吗?”二乱子道:“便是如此。少时咱们茶肆见吧。”
不提大官听了应声跑去,并二乱子两步作一步直奔耿宅。且说耿先生的娘子这日见耿先生出门后,忽想起耿先生下乡多日,一定没吃到什么可口的饭食,便自己上街,买了些时新菜蔬并一头肥鸡子,把向厨下整治中饭。一面烧滚水,焊退鸡子,一面将所余滚水舀入一只大木盆中,又将耿先生脱下的一件要洗的长袍儿准备在手下,意思是整治饭食停当便去洗衣。
你想一个小小厨房中,烟熏火燎,又搭着手脚忙乱,那娘子做饭才毕,早已累得顺鬓角儿只管流汗,里面衣裤也便汗渍渍地黏在身上。于是娘子掇过木盆,暂置下那件长袍儿,且自脱得光溜溜洗个澡儿。又因自己脱下的衣裤横竖是要换的,便顺手儿按向盆中,且做浴布。<!--PAGE 4-->须臾浴罢,将浑身擦干,一面迎风去去湿气,一面扎束鞋脚。逡巡之间,忽然想起耿先生下乡躲避瞎尹的事,不知这时瞎尹可能忘掉耿先生。
正在穿好鞋子,坐在盆前浴凳上,一面怙慑,只听大门上啪啪两声,接着便擂鼓似敲起。又有人急促促地乱喊道:“大嫂开门,如今耿兄有紧要事,叫我来寻大嫂商量哩。”
这一声不打紧,只吓得娘子啊呀一声,猛地站起,向前一跑,便闻一阵价稀溜哗啦,顷刻弄得厨屋内一塌糊涂。正是:中怀方辗转,闻语自仓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