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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觑闺人二乱得笑趣 拦彩轿一掌挫豪奴

作者:赵焕亭 字数:5511 更新:2026-08-31 22:46:59

且说娘子正在怙慑耿先生下乡躲避瞎尹之事,忽闻有人敲门既凶,又说是耿先生有紧急事,叫他来寻自己商量。那娘子吃惊之下,只认是耿先生被官中捉去,于是啊呀一声,发脚便跑。百忙中,却忘掉足前还有浴盆。

当时娘子一脚踢翻浴盆,赶忙一跳,闪开来那盆中之水,哗啦声泼满一地。娘子都不管它,便这等光溜溜跑了两三步,方想起没穿衣裤。正急得翻回身,乱抓地下那湿漉漉的旧衣裤的当儿,只听大门上啪啪啪又是几记。

这一来闹得娘子忘其所以,便丢下湿衣裤,披上耿先生那件长袍儿向外便跑。这时娘子只顾了心头乱跳,三脚两步踅到大门洞内,又不敢贸然开门,不由颤笃笃地问道:“你是哪个呀?”

那人喘吁吁道:“你瞧瞧,怎的大嫂连我的声音都不识了?俺就是姓唐的,开门,开门。”

娘子听了,如何晓得他是哪个?惊急之下,因微嗔道:“你这人好没分晓!便是猫儿狗儿也有个花儿虎头的名称,你这说是姓唐的,俺怎知是糖疙瘩糖饼哪?”说着,悄就门缝向外略张,反倒放下一半心来。因为唐二乱子不时地也到耿先生处瞎乱,那娘子不但认得他,并知他是个忙神急燎鬼似的性儿,说起话来就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如今他虽说耿先生有紧急事打发他来,不一定便是被捉入官哩。

当时娘子不由哧地一笑道:“唐二哥,不要见怪,不知者不作罪。俺没想到却是你,只管混吵起来。如今二哥寻我商量什么?他又有什么紧急事呢?”说着,哗啦啦门儿一开。不提防唐二乱一个虎势抢进来,啪嚓一脚,正踏到娘子脚尖上。这里娘子一皱眉头,方由袍袄间弯起一只雪白的小腿儿去摸抚脚尖。二乱子不由分说,便从怀内掏出那字柬,递与娘子道:“大嫂快拿来,三百二十两银子,耿兄立等着就用哩。”

一句话劈空而来,闹得娘子又是一怔,只得颠三倒四地且瞧那字柬。只见上面有歪斜字儿,确是耿先生写的。其词道:今有急用,须三百二十两银,特烦唐二兄代取此项。见字速付,不得有误。作何用途,问唐兄自知,切切!

兰溪具

当时娘子看罢,知耿先生定有急用,因向二乱子问知缘故,便惊道:“既如此,您且向客室稍待,俺就取来。”说着,匆匆地踅入二门,便奔向内室。

这里二乱子马马虎虎,只就客室中略稳屁股,也便随后踅入二门,却闻得一股炙香只顾扑鼻。逡巡间踅入厨房一瞧,只见一个洗衣木盆翻在当地,地上是盆水汪洋,还有一身女衣裤掺在水中。厨桌上一个马尾罗罩儿里面罩着很整齐的菜蔬,再掀掀灶锅盖儿,却是煮的香喷喷肥鸡子。

当时二乱子不由咽地咽口唾,暗想道:“可惜俺今天事忙,不然,我总须劈只鸡腿尝尝,不知这娘子烹调手段何如?”逡巡间用两指掐了半个鸡翅膀儿丢入口,暗想:“人家都夸兰溪的娘子善会作家过日子,活计虽忙,却能摆布得开。看起来此话不虚,瞧这厨中光景,她准是一面做饭,一面洗衣,想是她听得俺敲门紧急,所以慌得连衣盆都踢倒咧。”思忖间,将两个油指向灶旁墙上一抹,踅出厨房。只见院中盆花草卉位置楚楚。二乱子瞧望之下,又自慨然道:“人能遇到个会作家的娘儿也是福气,瞧这院中多么洁净!像俺老唐的老婆就不用说咧,丢得满院中柴横草竖,锅头灶脑上是盆朝天碗朝地,隔年的泔水都不泼,里面生挺长的带尾巴蛆。饶是如此,还累得她猱头撒脚,一天价总要抱八份委屈,那才是磨坨(俗谓濡滞也)老婆不拾闲(俗谓忙碌),摸了锅台摸炕沿哩。”思忖间,坐向院中一只矮凳上,等候良久,却不见那娘子踅出。但闻室内寒寒窣窣又似有掇移椅凳之声。

二乱子一面倾耳,一面躁得站起来,就院中来回大踱。顺步儿踅近正室窗下,从窗缝向内一张。只见那娘子正站在一只高凳上,去开检靠北壁立柜顶上的一个衣箱。那靠柜高案上已堆着六个桑皮纸的银封儿,整整三百两,还有个粗布袋儿也置在案上,似乎是准备装银的。

那娘子正略低头儿,脸儿朝里,探手入箱,一面只顾摸索,一面嘟念道:“这箱儿真该整理咧!里面物件就似乱屎一般,分明有两个十两的银包儿,莫非漏到箱底了吗?”说着,拿起一物,略扭身置在案上。二乱子一瞧,却是两件折叠的衣服。须臾,又是一个花绸包儿跟手取出。

这里二乱子的眼光正在跟着人家手儿乱转,忽闻娘子自语道:“可寻着

咧!怎样我就似吃了忘蛋一般,这小银包儿分明在这布包中,却各处瞎翻。”说着,从箱内取出个浅红花布包,略弯腰儿,就高案上打开来。

这里二乱子不由眼睛一亮,暗道:“怪道人都说这娘子又爱作家,又爱俊儿!你看她就有着许多漂亮物事。像俺那老婆,鲇鱼样、死蛇臭的困鞋子就提不得咧!”原来那包内零零碎碎,都是娘子的琐亵物件。无非中衣兜肚并叠卷的足缠之类。其中还有两双簇新的困鞋子,一红一绿,一色的花帮平底,软绸提跟,尖翘翘好不伶俐。这两双鞋儿却另用包儿包着。

便见娘子从那双红鞋子里面掏出两个小小银包。瞧得二乱子正在暗笑道:“这等藏银用所在,倒也妙相!这不消说准是她的体己银两,如今都把来应付了。”

正这当儿,便见娘子将两个小银包置向六封大包中,一包包都装入粗布袋内,挽结停当,然后又收拾诸物件,逐件地归入箱中。依旧将鞋包并兜肚、足缠之类打入那浅红花包中,拾起来掂了掂,却自然笑道:“这一来却轻了许多。真是千日打柴一日烧,俺好容易积攒了三十两银,如今就去了一大半儿。”

一句话听得二乱子又自慨想道:“真是老天没有错配的婚姻,鲇鱼配鲇鱼,鲤鱼配鲤鱼,夫既好义,妻亦慷慨。若是俺那老婆,愣拿出这么些体己,还不坑掉老命吗?”思忖间,忽见娘子两手举包,身形一长。二乱子忙望时,不想那窗缝上端特狭,望不甚清。正这当儿,忽闻里面高凳微动,娘子哟了一声。那二乱子天生乱性儿,他不瞧瞧哪里受得!于是忙以手指蘸唾,戳窗张时,只见娘子正支起脚儿,高举那包儿,向衣箱内放,踏的凳儿还在微微晃动。那娘子身儿也便随凳儿略为摇摆。

二乱子恐她跌下,那闲扯淡的心也跟着人家扑通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娘子忽地手儿一滑,因举得太高,那花包儿骨碌碌地竟从她背上直滚下来。慌得娘子忙反背两手向后一抄。因手势慌急,一下子连后面袍儿都抓提起来。那包儿虽是抄住,却有一个光滑滑粉臀、两条白生生玉股,一径地耀入二乱子眼中。

这一来张得二乱子出其不意,百忙中只管要笑,便赶忙掩紧口,提轻脚步,一溜烟似跑回客室。暗笑道:“这娘子却也作怪,怎的便光着屁股,又穿着耿先生的旧袍儿?怪得她开门时,由袍禊边露出一段光腿儿。可笑我只顾说话,竟没理会她穿的是男袍儿。难道她洗衣怕湿了自己的中衣,特用长袍遮掩吗?但是遮掩也罢,为甚里面便光屁股呢?”怙慑一回,忽地恍然道,“是了,是了!她定是在厨中趁滚水方在洗浴,听得打门紧急,慌乱中却错穿了衣服。亏得我方才跑出得快,不然,倘被她张见影儿什么意思呢!”

正这当儿,忽闻二门边脚步乱响,接着便闻娘子唤道:“唐二哥快接接儿,这三百多两银还老沉的哩!”

二乱子应声跑出,只见娘子将那粗布口袋置在二门阶石上,身倚门框,一面用袍袖抹汗,一面却微揭前袍襟儿,只顾扇取风凉。二乱子见此光景,哪里还敢耽延,便含笑低头,取了口袋道:“这银两既备,大嫂且请回,俺便去寻耿兄去了。”

娘子笑道:“只是二哥忙碌,连杯茶也没吃得。”二乱子道:“不消,不消。”说着,转身便走。

这里娘子送他去后,依旧关了门踅回厨房。见满地杂乱光景,不由暗笑道:“好没来由,为屈家那妮子却忙得我手脚挖挲,又被二乱子 门打户地吓了我那么一跳。这半晌灶上没添火,也不知那鸡子烂了不曾?合该我是个忙命,方消停停洗罢澡儿,又被人搅了这么一阵。”

思忖间移盆扫地,又将那一身衣裤拧干晾在一旁,便踅去一瞧那鸡子,不由暗诧道:“这事奇怪!怎的好端端一只整鸡,却短了半个翅膀呢?”锅盖儿盖得严密,断非野猫偷馋。再瞧瞧罩下,别的菜蔬都好端端的。

当时娘子遍瞧一回,通没作理会处。逡巡间仍踅向灶前,拈起几根柴草向壁上戳戳。方要添火,忽望见壁上影绰绰的有两个油手指节儿。娘子一面添火,一面暗想道:“这事越发奇怪,俺向来沾油的手不去摸墙扶壁,这是哪里来的指印呢?”添罢火,凑向前仔细一瞧,略一凝想,不觉暗笑道:“这不消说咧,大概是唐二乱子在外面等银子发急,三不知地却乱到厨房里来。他是个乱抓瞎的性儿,见了肥鸡子岂肯不尝尝?想是随手儿掐了半个鸡翅膀,却将油指抹在墙上咧!不要管他,如今且去洗那件长袍儿要紧。”想罢,重新拖过那盆来,再就滚水锅中舀了水,将坐的矮凳安置停当,去寻那件袍儿时就是不见。当时娘子东瞧西望,四下乱寻,以为忙碌中拧绞在自己衣裤之中,便重新抖开那一卷衣裤,也是不见,躁得娘子什么似的,却没作理会处。逡巡间忽又暗想道:“哦!莫非那会子百忙中又将长袍抓入正室内了吗?”于是一扭身儿,向正室便跑。

方离得厨房三五步远,只听鸡锅内沸的一声,似乎是火力太紧,汤汁溢出,慌得娘子掉转身去。方一迈步,却觉得两腿一裹,几乎跌倒。娘子顺手儿一摸衣襟,这才恍然悟会到自己只穿了件长袍儿,竟自光溜溜地跑了半晌,不由暗暗好笑道:“都是唐二乱子报丧似的乱敲门,将人闹得颠吹倒打。亏得那厮只顾乱,想也没理会俺身穿什么。不然却是笑话。”

不提娘子这里且去更衣洗袍儿,一面价盛出鸡子,专待耿先生踅回。且说那唐二乱子离得耿宅,撒脚便跑。两手撮了个粗布口袋,趁着跟破的鞋子,跑了个踢哒乱响,招得街众们都笑道:“唐先生,这会子又向哪里乱去呀?那会子陈大官也在这左近慌张马似的直跑,一定是寻你要下一盘哩!你不曾遇见他吗?”

二乱子听了,情知是大官抓寻赵、李等人,于是哼了一声,越发地脚下加快。须臾,将到那茶肆跟前,抬头望去,不由一怔。只见那茶肆窗外空场中黑压压的许多人,围了个风雨不透。有的向场中指指画画,有的彼此交头接耳,又有气得粗脖子红脸,一面勒胳膊捻拳头,一面乱吵道:“打呀!县城里面就要抢男霸女,还有世界吗?打煞这瞎厮再说。那么大工夫,和他讲理哩!”又有叹气的道:“按实情说呢,三人抬不过个理字去。人家这位先生既慷慨还你账,你还有甚说的。但是栖霞县久已有天没日,你瞧那瞎厮,他还抹眉溜眼,不是当理说哩。”

二乱子见此光景,料是瞎尹抢亲回头,已被耿先生拦住。心急之下,偏偏人似排墙,挤不入去。

正这当儿,便闻场内暴跳如雷,接着便闻瞎尹大喝道:“耿先生,你的大名俺却久仰。但是今日之事,你不要自讨没趣。你虽说是替屈某还债,但是钱在哪里?空口说白话,便想我与你抬转这人儿去,恐怕没有这等便宜事。依我看,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好多着的哩。”

耿先生道:“尹二爷,话不是这等讲。俺耿某既然替鄙友还债,自能有钱。方才已遣人去取,少时就到。你若不信,且屈尊驾到茶肆稍候,以便俺当面交割。你是识道理能听俺良言相劝的,便当速命手下人抬回此女,交还屈家。人自人,债自债,岂有以人抵债之理?你依俺的话,还可从此将就下台,不失体面。你如再倚势胡为,不但招得众怒难犯,便是俺耿某一对拳头上也没得眼睛,未必认得什么尹二爷、尹三爷哩!”<!--PAGE 4-->二乱子听至此,料得事已紧急,于是一晃膀子,趁势将手中粗布袋硬邦地向面前人背上只一推,哈了一声,直连身儿颠将入去,推挤得前面人乱跌乱骂。二乱子都不管他,一径地穿过几层人,挤到人背后,伸长脖子先向场内张时,只见瞎尹和耿先生两人如一对将斗的公鸡一般,正在那里四目怒视。

瞎尹是反掖起前袍襟儿,勒着胳膊,提着油钵似大拳头,只顾跳喊。耿先生却从从容容,屹然山立,一面左遮右拦挡住去路,一面却微微含笑。再望到瞎尹背后,却由沈歪嘴指挥着轿夫、乐工人等,将那乘彩轿暂停路旁,隐闻得轿内有人嘤嘤而泣。那马二却躁得红头涨脸,竖跳一丈、横跳八尺的,只管向轿夫乱吵快走,却也没人理他。再瞧那两个小队子越发写意,一对儿

箕踞轿旁,一个望着那彩轿绣帘儿,一面摇头晃脑,一面嘴内乱哼小曲儿,一个却用手中马棒就地下乱画圈儿。

急得那马二跑过来,向他们吵道:“我的爹,你们到底干吗来咧?怎的人

家拦住咱们就通不上前呢。”那两个小队子一时眼儿道:“上前干吗呀?”马二

顿足道:“你瞧瞧,你们倒来问我,上前打呀。”

一个小队子便由鼻孔里一笑,那一个便拍胸道:“讲打,现成!但是棍棒上却没眼睛,一下子打出人命来,是你小子偿命呢,是你们贵上尹二爷偿命呢?”一句话气得马二回身便走。这里小队子却悄骂道:“他妈的,怎么揍的人种呢?老子们赏你脸,给你们壮壮威风也就是咧!老子们扰你一席酒的过场儿,还不是你们买倒的骨头肉哩。”

瞧得二乱子又急又笑,正举起布口袋,想如前推挤之间,便见瞎尹大跳道:“姓耿的,你这厮素不安分,俺早晓得。今日之事,实对你说,你是一百个管不着。”说着,回头大叫道,“咱的轿子只管走啊!等我先捉住这厮,问他个串通债主起意搅婚的罪名再讲。”说罢,猛地一翻身,便是个黑虎掏心的式子,嗖的一拳,直向耿先生心窝甚来。

耿先生微微一笑,略一侧身,用一个拨云退月的式子,啪的一掌磕开来拳,顺势骈竖掌锋,只向瞎尹臂肘间唰地一削,却喝道:“你这厮想要怎的?今日之事自有公道,你这时论讲蛮打,却莫怪俺耿某无礼。”说着,纵身进步。正要举拳相还,忽见瞎尹踉跄跟向后一退,险些栽倒,一面甩着那只膀臂,只顾咧嘴。

这一来为势已急,暗地里却急坏了个二乱子,正在用那硬邦邦的布口袋在众人背后乱顶乱撞。只听场外侧首有人大叫道:“慢打,慢打,如今学中诸先生都到,咱大家且评个理儿就是。”

二乱子循声望去,不由大悦。正是:相持不下处,恰有解围人。<!--PAGE 5-->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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