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唐二乱子一吐舌儿道:“我的妈!这趟美差,俺是要告才力不及的咧!耿兄你想,俺是迈开飞腿去取银两,直着鸟脚跑到这当儿,方才又被一跌一砸,若再去跑上这么一趟,不等时交待了吗?”
大家听了,哄然一笑之间,那陈大官却跃然道:“我去,我去!他是属于王八炮脚子的,有前劲没后劲。便是下起棋来,初手的开门炮好不扎实,末后便稀松。他那毛病儿我是晓得的。”
不提大官说罢,便奔彩轿。这里申奶奶赶忙穿上地下那一只鞋子,又向耿先生等千恩万谢,这才追上陈大官跟定彩轿,匆匆而去。到家后,一家相见,屈秀才得知耿先生捐金仗义的情由,自有一番感激悲喜的光景,这都不必细表。
且说那赵、李等人见事已完妥,便提了银袋,别过耿先生,大家踅去。耿先生望望日影也要踅去时,却被二乱子拖住道:“如今消停咧,你且陪我歇坐一霎。”
耿先生因怀内揣着一对重台,急欲回家问个底细,因笑道:“这会子时光不早,咱们改日再歇坐吧。”二乱子笑道:“由你,由你,你这时回去也好,那嫩鸡子正中吃咧!”
耿先生一面举步,一面笑道:“你这乱子,又乱的什么混话?”二乱子随走随笑道:“好叫耿兄得知。那会子俺去取银两,因在客室内等得发急,实不相瞒,却曾到你厨房内望望,所以见着锅内的嫩鸡子。不消说是俺老嫂与你准备的中饭。你这会子撞回去,不正中吃吗?但是俺听得老嫂在正室内一面似乎是寻取银两,一面却抱怨你道:‘俺好容易,积攒了三十两银子,如今却去了一大半。’那两小包银两,想是老嫂的体己吧!”说罢,只顾笑得打跌。
耿先生见状,不由心中一动,随手儿向胸前摸摸那重台,却笑道:“你这乱子,连人家厨房你都乱到,你没向正室内张吗?”
二乱子正色道:“岂有此理!老嫂在内,俺如何向正室内乱张,若那么乱得没分寸,可还是人?只是老嫂出来开门时,俺却见她穿的是你的长袍儿,却不知是怎么档子事哩!”
说话间行至岔路。耿先生茫然之下正要问其所以,二乱子已哈哈一笑,匆匆分手。这里耿先生沉吟转步,方踅得数步,却听得二乱子在背后遥唤道:“喂,耿兄!你回去吃鸡子时,若缺了什么翅膀腿子的,却不要疑惑是我嘴馋。我不过掀开锅盖,闻闻香气罢了。”说话间一路踢哒,这才扬长而去。倒招得耿先生暗笑道:“这乱子还使乖觉,你看他不打自招,这不消说,他一定是偷了馋嘴咧!他既能乱到厨下,一定也要向正室内张张。怪不得他说这双重台并不蹊跷,他不定张见什么物事了哩。”怙慑间踅回家下。
那娘子迎着,先一说唐二乱持字柬取银之事,又问过耿先生在茶肆中料理的事体,因笑道:“真个是事忙乱抓瞎。那会子二乱子拼命似来叫门,正值俺洗澡方毕,慌得俺只穿了你的长袍儿便跑出去咧!料他在忙碌之下也未必理会到。”耿先生笑道:“那乱子连厨房内都去乱张,连锅内鸡子他都晓得,怎会不理会你穿长袍呢?”因将二乱子之语一说。娘子大笑道:“这乱子,好没人样!怪不得鸡子缺了半个翅膀儿,墙上还有油指印哩!”因也将自己所见一说。耿先生笑道:“闲话休提!你且瞧这物事,怎的当银包儿把出了呢?”说着,掏出那双重台。
娘子见了,只剩了咯咯地笑,便道:“可了不得咧!你瞧我便这等地忙中有错。那三个十两一包的小银包儿,都在我两双困鞋内藏着,三不知地竟错抓出这物事去咧。”
耿先生听了哈哈一笑之下,娘子却脸儿一红道:“可恨这二乱子,连人家厨房内都钻到,不知他曾张见我取银两不曾?俺取银两时,只光着身儿,穿件袍儿,登高爬下的,若被他张去,可是笑话。”
耿先生笑道:“据他说,不曾向正室内张,但是俺瞧他那神情儿,又似乎张见你从哪里取银一般。当在茶肆中抖出这重台时,他只是大笑,并叫我到家问你自知哩!”
娘子道:“哟!这个该死的,真正促狭,怪不得这窗儿上有个指戳的窟窿。这不消说,准是那乱子干的营生。”说着一指那窗。耿先生凑去一瞧,果然上面有个指孔,于是夫妇相与大笑不提。
耿先生做了这桩仗义之举,心安理得,次日里去寻赵、李,拿了瞎尹所交还的借据,便到屈秀才那里交代清楚,依然地徜徉家居,悠游自得。
且说那瞎尹费尽心机,眼睁睁美人到手,却被耿先生横来打破。这股闷气哪里按捺得下!几次价想寻耿先生的晦气,一来没得机会,二来知耿先生是游侠之流,毕竟怯他三分,三来小贺这当儿沉湎酒色,不暇理会县事,自己得以大权在握,大把抓钱,那纷纷来关说纳贿的日夜不绝,瞎尹只顾了执法舞弊,也便将耿先生暂且忘怀。
哪知为日不久,又有一件事,张冠李戴地一番怨毒又种在耿先生身上。你道怎的?说起这事来,也是件稀有的异闻。原来栖霞西乡中有个暴发的富户,若说这富户发迹,本是揣起良心发的昧心财,所以后来得此恶报。
这富户中年时节还是个穷光蛋,在一家铺面内当个二掌柜的。因他能卑趋下贱,善于迎奉,那财东有时到铺,富户便狗颠似的一路溜哄奉承。东家有时吐口唾,他便去掇痰盂儿;东家偶然松松裤,他就可以去提夜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铺中人没一个不暗笑暗唾他,他却行若无事。果然媚术有效,久而久之,那财东颇颇喜他。
也是他合该发财,正这当儿,铺中那位大掌柜的因赌输了一笔巨款,没法料理,便索性取了柜上一项银两溜之大吉,抛下了许多没头脑的来往账目。都亏得那富户记性好,算盘清,料得一丝不差,于是那财东欣然之下,便立时提升富户做了大掌柜的。这一来那富户大得其所。他的心计本是绝顶,又搭着那财东性既糊涂,又爱贪个小便宜。自富户做了大掌柜,财东每到柜上,一切花用都是大掌柜报效。这还不算,富户又不时地拣时新果品,一切食物用物,不断地向财东宅内送,连那位财东奶奶乐得屁股都要笑,真是无可无不可的。一家儿说起大掌柜来,简直都嘻着嘴儿。
那财东奶奶因要结大掌柜的欢心,便把个贴身丫头配给了富户。那丫头小得富户十来岁,生得白胖高大,也有六七分姿色。因她姓张,小名儿“二窝窝”,大家都呼为张姐儿。
这张姐儿本是个妖娆浪货,却亏了主人老成,并家法森严,以此之故,配给富户时居然还是完璧。那富户这时脚跟立牢,又摸准了财东之糊涂性,于是伸出老长的胳膊,就那铺中捞了个不亦乐乎。还没得三四年光景,生意关闭,亏累不堪,财东拆变家产,清偿一切,登时弄得贫无立锥,几乎抱了大瓢。那富户却腰缠累累,都悄悄搬运到乡中。初时,恐人见疑,便小携资本,自向外营运,回头时,便声言得钱若干。又自布流言,说是掘到了多少藏镪。于是就家中重建宅舍。未及三五年,几间草窝儿变了一片瓦窑似的大宅子。更拿出昧心钱,大置产业,真个是田连阡陌、骡马成群,家中是奴仆作队、粮囤生芽。
说也奇怪,人若有了钱,那面貌便少相许多。这时富户已有五十多岁,吃得肥头大脑,十分壮健。那张姐儿也有小四十岁,乍望去,白嫩嫩还像三十以来媳妇子。夫妇两个又一对儿会作家,那财势越发越凶,真是发了个沫沫渍渍。却有一件,对于贫苦街坊们却是钩割不舍;乞丐登门,任你喊破喉咙,休想他舍出一文钱半碗饭。
那富户行步低头,总似和老二算账一般;张姐儿走动,却偏好昂着脑袋,因此左近街众,知富户发财底细的,无不背后暗恨道:“扬头老婆揿头汉,这等人,一室是歹斗的。你别瞧他一步邪运发了昧心财,咱且洗净眼睛,看下回分解吧。”但是诅恨只管诅恨,那富户财势却是蒸蒸日上。
这时,却苦煞了那位财东奶奶。因为那财东自铺面亏累,闹得自己赤贫如洗。虽是苦恼,还没气可生,不想后来见那富户发迹得奇怪,仔细一探听,尽知底蕴,原来人家发的就是自己的财。
说到这里,作者却有几句良言奉劝诸公。诸公若有资本,千万不可慕那陶朱公去讲货殖,开铺面。人家陶朱公累致千金,自有那份经营货殖的本领。自家若没本领,只会当糊涂财东,弄一个什么掌柜的,交与他一切财权,十个有九是财报东墩(俗谓穷也),掌柜发财。不必说通都大邑,像此类事尽有,便是作者鄙乡,就很有几个当掌柜坑东家大发其财的。你看他走在街上,摇摇摆摆,也端起大架子,见了穷朋友们,腆起一张天官赐福的脸子,真是屎壳郎戴花,臭美极咧。作者心有所感,故不觉言之扯淡,今且收起扯淡,说正经的吧。当时那财东既知底蕴,这一气非同小可,便风风火火去寻富户,质问厮闹。哪知富户机心不浅,早将一切的假账目准备停当。当时交代之下,请财东盘查账目,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头大蒜分八瓣,不但一些弊窦没查出,反被富户大大地抢白了一顿。于是那财东气恼攻心,又搭着当惯财主的人受不得穷苦折磨,为日不久,即便死掉。
那财东奶奶初时当卖些取剩的衣服器具,好歹度日,久而久之,坐吃山空,没奈何去当佣妇。没过得十来天,倒串了八家子门儿。因为她享用素惯,又受不得劳苦,人家见她娘娘似的,讲究起吃喝穿戴来,比主人家还在行。偶有使令,她却扭扭的,一步挪不了四指,又受不得一句大言语,动不动便哭天抹泪,于是大家便不敢请教她了。那财东奶奶到此地位,说不得只好携个破篮儿下街讨要。
一日,大风雪地里一路叫化,来到西乡一带村落。讨至日色平西,仅得了半碗冷饭。那西北风儿飕飕地刮着大雪,便似小刀儿只管向脸上削。好容易踅到一处大宅门口,方坐在门凳上略为歇息,只听门外车声粼粼,便有人大喝道:“喂,你这丐妇儿好不晓事。这门口儿向来不打发要饭的,还不快去。”
慌得那财东奶奶一面提篮跑出门洞,一面张时,只见一个仆人正伺候一个很阔绰的妇人下车。那妇人珠翠满头,髻子上的珠光宝气直射多远,浑身穿得缎棍一般,外披白狐斗披,恰扶着仆妇肩头跳下车来。那财东奶奶不看时犹可,一看时登时一心感触都到心头,也不知是酸甜苦辣何等滋味。原来那宅门便是富户家,下车的便是张姐儿,因赴邻村宴会方才回头哩。
当时财东奶奶不由失声叫道:“你不是张姐儿吗?可还认得……”一个“我”字没出口,早已哽咽成一堆。那仆妇便喝道:“你这疯乞婆,可要作死?怎向俺家奶奶提名道姓的起来。”这时张姐儿分明认得她,却假作失惊道:“原来是你老人家,今日为甚贵足来踏贱地呢?”
正说着,恰好那富户从内踱出,瞟得那财东奶奶一眼,便冷笑着向张姐儿道:“这风道口儿,你受了凉可是耍处?还不快进去。”张姐儿听了,趁势踅去。这富户却向财东奶奶道:“论理呢,你丈夫说我丧了良心,捞摸的都是你家财,看起来俺便不该怜恤于你,但是你又这般光景,你且在此稍候就是。”说着,也便负手踱入,一面吩咐仆人道:“少时叫厨下预备整齐酒饭,俺还要在内院赏雪哩。”
这里财东奶奶见此光景,腿子一软,也不顾地湿雪滑,竟坐向门阶石上,那心头便是油煎一般。暗想自己偌大的家业,都被奸人一手捞摸来,累得自己饥冻不堪,反期颜向他求食,世界上就有如此冤苦事!想至此,哀楚欲绝。忽地冷风吹过,瑟瑟地浑身发抖,不觉拭拭泪眼,一面望着宅内,一面又暗忖道:“瞧方才张姐儿光景,还似乎有些情意,只好盼她周济于俺,且顾眼前了。”<!--PAGE 4-->正在怙慑,恰好那仆人从内踅出,手内捏了十来个铜钱,并两个干得裂缝的蒸馍,向自己破篮中一丢,却叹道:“某奶奶,你将就着快些去吧!这所在是没得什么生发的。”
那财东奶奶见了,好似万箭攒心,不觉大叫一声,往后便倒。正是:
炎凉看世态,鬼域见人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