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当时富户后园中,不知怎的另换了一番风光,园后门和角门是深闭牢关。园中是绿荫满地,除蝉鸣雀噪外,便是微风徐拂。但是孙胜室中却添了一片喁喁呢呢悄笑低喘声。
良久良久,却闻室门呀的一声开了,那孙胜探探头儿,即便缩入,笑道:“角门边没人走动,你快快去吧。”张姐儿唾道:“谁要你恁地蝎螯?他这一趟出去,就须好几日耽搁。今晚上我开了角门等你便了。”说话间,两人双双踅出。
孙胜是嘻开大嘴,汗气浃背,将一块汗透的湿巾晾在窗台上。那张姐儿却髻松的鬓儿,眼儿场着,就似午睡初起一般。一面系着衣扣,慢行两步,又低头瞅瞅脚尖儿,却回头望望孙胜,低笑道:“你瞧你这两只汗手,倒污了一双新鞋子。今晚上,你……”这里孙胜一颗头正在乱点,那张姐儿却笑骂道:“贼头儿,俺倒不晓得你就有……呸,快将息去吧。”于是一转轻躯,一路价莲步细碎。那孙胜直着眼子,直望得她俏影儿闪入角门,方才笑眯眯地踅入室内。
诸公若问张姐儿无端端地撞入孙胜室内做甚?连作者也不晓得。没别的,只好援旧例,又请诸公意会了。
话休烦絮,从此孙胜既得张姐儿刮目赏识,但值富户出门,两人便厮并得不可开交。那富户是个守财奴,只顾了放债盘剥,刮取人财,十日中倒有七八日不在家。因此两人越发地肆无忌惮。有时节白昼**,弄得丑声四塞。街坊家知得了,都说富户应得此报,谁去管他的闲账?因此张姐儿等在宅中,只管闹得云酣雨腻,那富户却瞒在鼓里。不过有时盘算之暇,想息息心神,和张姐儿高兴起来,只觉她容量恢廓,有异从前。
那富户磨宕之余,倒很能反躬自责,不过以为是自己年衰,无复当年英勇罢了。这时孙胜早已抛却厮养之役,被张姐儿拔擢管理内外宅事,出入阔绰,那一切车马衣服饮食之美,自不消说。那张姐儿又欲掩人耳目,想孙胜出入方便,自己可似取携任意,便和孙胜商量了,自己装病,孙胜却求医问卜、衣不解带地服侍了十余日。于是张姐儿言之于富户,盛称孙胜大有良心,可以认为义子,将来给他说房媳妇子,便可以一辈子帮你过活。
富户听了虽不大如意,却当不得张姐儿一力主持,只得点头,择日认亲。张姐儿又欲铺张其事,请街坊们来吃喜酒。富户不敢违拗,也只得应允了,这且慢表。
如今且说那三立子自那天和孙胜打后,居然好些日没去登门。过得数日,却闻街坊上传说张姐儿和孙胜的丑事,三立暗骂道:“好哇!你们暗地里狗也似的厮并,就是该的,这次落在我的眼里,我看你们还敢欺负穷爷?至不济,也许在我跟前进些贡,烧些香火,不然,咱便大家抖擞,我怕甚鸟!”想得高兴,便一径地闯入富户门房中,大马金刀地吩咐仆人道:“你去向你主母说,小爷今天没落子咧!快多多地把出些钱物来给我用,花光了我再来取。二句话不用说,他们不憨,我也不是傻子,彼此心照,比什么都强。等我叫将出来,都不好看相哩。他妈的,她只顾快活,小爷跟她丢这份面孔还丢不起哩。你叫她不要血糊心窍,装她娘的使不得咧。”说着,就房中拍台打凳,索酒唤茶,闹了个乌烟瘴气。
气得那仆人干時大眼,只得稳住他道:“你且别乱,等我与你瞧瞧去。俺主母若高兴时……”三立喝道:“放屁!她不高兴是活该,谁叫他们高兴大发了呢?小爷这里却高兴哩。”
那仆人听了,气他不过,正要发作,哪知三立子这番嚷叫,早被张姐儿一个心腹仆妇窃听了去,便跑去向张姐儿一说。气得个张姐儿发昏,便不动声色,唤进那仆人来,吩咐他如此如此,一面打点了一大包衣服布帛,并散银百十来两,叫仆人送与三立。
你想,三立两只穷眼忽地火杂杂地见了这许多物事,真个是喜出望外,暗想道:“这一下子可叫我逮着把柄咧!不然想见她个秃钱儿也是难哩!既有这股子长流水,且容我慢慢受用。”于是负了衣包,携了银两,跳跃而去。
他住在一处破草房中,乍得许多钱物,反弄得他一时没作理会处。顶要紧的,是那百十两银子放在这里也不好,放在那里也不妥。颠来倒去,从日中闹到黄昏,好容易藏到炕洞内,方才心下稍安,便胡乱地嚼了两个干馍,倒头便睡。
说也奇怪,每日里头方到枕,即便鼾声大作。这夜三立就似成两地吸了鸦片烟一般,一双眼皮赛如棍支,合合眼便见银子乱滚。又不时惊觉,爬起来摸摸炕洞,直闹得天色将亮。
正在蒙胧,忽地门外有人喊道:“贼在这里了!”说话间啪的一脚踹开柴门,便有两个捕家作公的撞将入来,不容分说,拴了三立便走。其中一个早从炕洞内起了银两,又拿了炕上的衣包。惊得三立方要叫屈,却被一人夹耳根一个肥耳光,便骂道:“贼坯子!你族婶告了你的盗窃,如今人赃都获,且请你到捕班受用吧。”于是一步一棍,直将三立拖入捕房。原来这三立被捕,就是张姐儿的狠毒计划,所给钱物便做赃证哩。
看官须知,捕班中摆布小窃,好不厉害,何况捕役们又受了张姐儿的买嘱。当时三立这个大苦头吃得自然可观。那捕役们临放三立时又喝道:“你这厮既在此挂了名儿,便是积窃。好便好,你再向你族婶家胡搅,我们便可以随时抓你来,请你受用哩。”可笑三立居然被捕家吓住,虽恨张姐儿,却没奈何。也是他合该吃二回苦头,及至富户家大排筵席认孙胜为义子的那日。三立这时正穷得要命,瘪着肚皮去寻一班无赖谈天儿。大家横三竖四,歪卧在破草荐上,你也哭穷,我也诉苦。三立手摸空腹,眼望屋梁,却长叹道:“怎的这会子来盘肥的肉包儿,便是没福吃,闻闻香气,这鸟肚皮也受用些。”便有一人扑哧一笑道:“真是说什么有什么,这才是奇哉怪哉,天上掉下馅儿饼来哩!你有本事,这会子肥肉大酒都吃不迭,稀罕闻那肉色香气吗?如今你那不害臊的族婶,大排筵席地认干儿子,你就不会趁势闯去抹点儿油水?”说着,向大家一挤眼儿。大家会意,便冷笑道:“你这场气话别向他说,癞狗若扶得上墙,哪里找松蛋包去呀?”
一句话激得三立跳起来,拔脚便跑,一径地去寻张姐儿。这里无赖却拍掌大笑,便从破席头下提出一篮食物来,大家且吃且笑。原来众无赖正要吃时,被三立闯进来,其中出手快的便将篮儿藏在席下,这会子赚他去掉,方才分吃。但是这一赚不打紧,三立在张姐儿处起腻之间,又被捕家捉去,愣说某宅丢了一条大狗,一定是三立拖去。这次摆布比上次还狠几分,三立有什么不晓得?明知是张姐儿的手段,虽是从此不敢再去撩拨,但是那怨恨之心也便日甚一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张姐儿自认孙胜为义子之后,越发**无忌,反看得富户如老厌物一般,又恐一旦被他觉察了,事便不妙,便暗暗和孙胜计议停当,趁那富户偶然临病的当儿,由孙胜买嘱了一个混账医生,用了一剂反药。若说医生们救活人是千难万难,若成心杀人则易如反掌。当时富户登时死掉,自不消说,便择日开吊下葬,闹将起来。
正这当儿,早有张姐儿、孙胜的心腹人传到一种风声,说是三立探知底细,意欲告向当官,说某富户死得不明不白,并要举发张姐儿和孙胜的奸情。孙胜听了,未免慌了手脚,虽知三立是穷之所使,意在吹风,挟取财赂。但是若不理他,他未免狗急跳墙,真个做将出来。于是向张姐儿一说,把与三立些财物,以免他生是生非。
那张姐儿却冷笑道:“难为你是个男人家,遇点点事就没抽展!咱宁堵城门,不堵水沟,你若一次把给他钱,一辈子也缠不清他哩。俗语云‘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如今咱县中瞎尹当权,只要有白花花的大东西塞给他,怕那三立怎的?老娘破着一注大银,把那厮逐出境外都是平常哩!”于是不听孙胜之话,只暗暗自做准备。
那三立哪知就里,尽力子吹了几日风,见没得动静,未免也就上了土鳖火咧!于是一纸状子告向当官,说富户身死不明,请为追究张氏。那状词隐约中便带着张氏与干儿孙胜通奸之意。
瞎尹接到这状子,素知张氏是有名的富家,暗喜生意上门,便姑且拟下这状子,使人通意于张姐儿。张姐儿也正想走他门路摆布三立,于是两下里一拍便合。瞎尹便命张姐儿递纸诉状,说三立诬陷搅丧,觊觎嗣产。瞎尹既受贿袒护张姐儿,自然是一面的理,便撺掇那酒色迷心的小贺,登时将三立办了个枷责示惩,限即时逐出境外。这段事轰动起来,人都替三立叫屈,一时相传,瞎尹受张姐儿之贿有数千金之多。一日,唐二乱子和耿先生闲谈,说起此事,便笑道:“这个窝窝头(张姐儿小名二窝窝也),真正中吃。”两人一笑,即便别过。
事有凑巧,不多几日,满街坊却贴有一种偈子讥嘲瞎尹道:漫云饽饽面重罗,曾记馒头领略过。毕竟不为黑面饼,最为好吃二窝窝。
这个偈词你道如何解说?原来瞎尹日以搜刮诈财为事,未受张姐儿贿赂之先,曾经事由儿诈了一个卖饽饽的铺东,又因署中官用馒头,把承办的行头罚了一注钱。至于黑面饼,却是一个私门头婊子,在县中诱人聚赌,手中很有积蓄,瞎尹晓得了,便借逐娼为名,不但挟取了她一注钱,并且高起兴来,便去白玩住宿。综此三项事,又合着张姐儿纳贿一段儿,便有那轻薄子弟攒了这么四句俏皮话,却不道暗含着与耿先生背了个老大的黑锅。因为瞎尹自被耿先生挫折后,总疑惑耿先生寻他的过节儿,既见了这偈词,便以为定是耿先生所为。
当时瞎尹只恨得咬牙切齿,就署中门房内大骂耿先生道:“姓耿的,你不要张致,早晚叫你晓得俺的手段!”他这里只顾肆詈快意,不想却被个无事忙唐二乱子听得去咧。正是:微风屡相**,缓缓起波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