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二乱子回头瞧时,却是街头上惯放妇女牌局的萧妈妈。原来二乱子平日价落落拓拓,不持仪节,除酒之外,又好斗个小纸牌儿,因为大些的赌局中都嫌他过于捣乱,不愿招他。二乱子没法儿,只好就妇女场中聊以遣兴。一来是小小输赢,二来没得抓赌的,三来二乱子还有一番特别见解,他说和妇女作局,便是输光,也不委屈。因为和妇女作局,领略些香泽微闻、曼情妙态,自不必说。尤其是妇女们输到火头上,有的通红嫩脸,有的擅臂勒袖,有的吱吱喳喳,画眉儿一般。这当儿都收起娇羞两字,不是摔牌,便是抓席,可口的撒村胡数都是等闲听不到的奇妙骂谱。满场中花飞钏动,燕叱莺嗔,已然可观,其中更有蝎蝎螯螯,丢眉扯眼,作手弄脚,闹些个鬼八卦儿。偶被人发现了,便家雀子打架一般乱吵一阵。须臾静下来,依然是眉欢眼笑,有这许多的旖旎风光,所以二乱子越发地乐此不疲哩。
当时二乱子见是萧妈妈,不由笑道:“真好,又去作局吗?但是这会子俺又想吃酒去,这可怎么好呢?”萧妈妈笑道:“你快来吧,少时你赢了钱,再吃酒不更好吗?”于是不容分说,撮了二乱子直到街头一处草房跟前。
二乱子一眼望去,早见那短墙之上露出一张雪白的俏脸儿,见了萧妈妈撮得二乱子来,便哧地一笑,缩下墙去。二乱子知是来作局的,因笑道:“这个俏俐媳妇子,往时却不曾见。”萧妈妈笑道:“这是南街转角开皮具铺景老二的女人。我可告诉你,少时坐位子你不要挨着她,她不但眼明手快,惯会瞧牌偷牌,她还有些腋臭气,外号儿‘臭大姐’哩。”
二乱子笑道:“你瞧她眼神儿多么精灵,但是我却不怕她,她偷牌,除非藏在裤兜内,不然,我会搜得出的。”说笑间,和萧妈妈踅入院内,只见绿荫荫的一片葡萄架下,早已设局停当,很光洁的芦席上围坐着三个妇人,正在那里笑嘻嘻地拈弄牌儿。
二乱子望去,除景老二的女人外,却是两个街坊上的妇女,无非是张大嫂、李二姨之类,席子角上还有个小女孩儿,自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抢石子玩耍,却是萧妈妈的孙女儿,准备着伺候局的。当时大家嬉笑厮并各坐好位子,二乱子却挨着张大嫂。
那景老二的女人因初见二乱子,未免稍微腼腆,只顾低头洗牌(顺牌之次序,俗谓洗牌)。半晌价一抬眼皮,瞟瞟二乱子,却笑向张大嫂道:“这位唐爷俺虽是初见,不知怎的,就像再熟识没有,总仿佛一天见他几回似的。”
萧妈妈从旁一面整理茶具,一面笑道:“他是有名的唐二乱子,巡街狗似的,哪一天不从你皮铺前踅几个来回。连这一带的狗见了他都不咬,你自然觉着似熟识咧。”大家听了都咯咯一笑。二乱子瞧那妇人伶俐之状,正颇觉有趣,忽觉身边一阵热腾腾的。原来那张大嫂生得有八分肉彩,这时因天热,只穿件齐腰短衫,肉屏风似的靠挨着二乱子,好不发热。二乱子忙向身边的李二姨道:“俺这所在,不便伸腿,咱且换换位子吧。”说着,撤身后退。那李二姨一歪屁股,来了个挪一位,裆风一扬之间,二乱子便闻得有一种馊腻腻的馊臊气味,没奈何,换了她的位子。虽隔开了张大嫂的肉烘热气,但是逡巡之间,又有一股微妙奇馨钻向鼻孔。
原来这时那景家妇人一手摊牌,扬起一手,去理鬓发,那奇馨便从她袖管中发出。二乱子不由暗笑道:“好没来由!俺放着酒不去吃,却夹在这里闻她们的狐骚乱臭。”正在怙慑,忽觉膝头有尖尖的脚儿触了一下。
那妇人便笑道:“你们谁要当庄家(首发牌者,俗谓庄家)就快些抓牌,不然,便是庄家不发(发牌也),屁股长痧;庄家不上,眼子发胀。”张大嫂便笑道:“你少要发疯,当着人家唐先生须安静些。”
那妇人瞟瞟二乱子,哧地一笑,想待说甚,却又忍住。萧妈妈便笑道:“你的话我替你说了吧。你敢是说唐爷是有名的乱子,恐怕长了这么大,也不晓得什么叫安静哩。”
一句话招得大家都笑之间,二乱子一瞧自己膝头边正挨着妇人的小脚,尖瘦瘦穿着宝蓝色的平底小鞋儿,好不写意。于是二乱子模模糊糊又将吃酒忘掉,大家便嘻嘻哈哈,抹起牌来。
不多时,互有胜负,当时三个妇人态度各异。张大嫂是牌摔钱,满口乱噪,两片红郁郁的肥腮,衬着鼓挣挣似的两只大乳,抖擞得十分热闹;那李二姨是越输越没话,低着头,一声不响;唯有景家妇人十分精灵,眼波儿一面价罩及全场,一面还和大家闲磕牙儿,又不时向二乱子抿嘴而笑,或逢催促发牌时,便用脚尖触向膝头。二乱子只顾了瞧得有趣,不知不觉,一串钱业已输光。正这当儿,忽冷眼瞧见妇人一回手儿向臀后搔搔,却笑道:“在这所在玩钱,还须受虫蚁的气,不知什么虫儿,三不知地叮了人这么一口。”
二乱子只作疲倦,一个呵欠,向后略仰身瞧时,却见她臀下微露点点牌角,不由暗笑道:“萧妈妈之话不虚,这婆娘真就弄手作脚。”逡巡间恰好见她臀边爬来个碧绿的葡萄虎儿(青虫之类,似蚕色绿),不由心生一计,因顾身旁那女孩儿道:“你瞧那葡萄虎儿多么好玩,还不快捉住。”那女孩儿一把扑去,却笑道:“你们瞧景大娘屁股下还有张牌哩。”
一句话不打紧,便见满场中纸牌乱飞,三个妇人早已吵成一片。原来张、李两个正输了钱,便借此和景家妇人乱将起来。
正这当儿,却闻短墙外似有脚步响动,大家因正乱作一处,也没人理会。二乱子钱既输光,又见天色将晚,即便一笑踅出左院门外,伸伸懒腰,便趋向街头外一株大树前去解小手。因输得火腾腾的,尿得十分滞涩,不由颠弄着,一面仰天嘟念道:“好好的一串酒钱,却这么着快活一霎儿用掉咧。回去时,那婆娘问起来,还没法交代。有咧,还是说吃酒用掉就是。”说着,摆**余沥。方要系裤,忽闻树后唰的一声,接着便啪的一掌打在自己背上。二乱子一惊之下,回头不迭之间,早有一只手从背后抄来,一把揪住自己那话儿,便骂道:“你这天杀的,只顾这么着和那浪蹄子快活,却不道急煞老娘,咱快到家算账就是。”说着,手势一紧,揪得二乱子乱叫不迭,一瞧来人,却是自己的老婆。
原来那老婆自二乱子出门去后,只顾了欢喜得意,在院中各处料理了一会子,忽想自己卧具下还有一串钱来,便怙慑道:“这乱子一时高兴前去挪借,少时回头,张见那串准备出的份礼,说不定他借来的钱就不把出,还留着他灌丧黄汤子哩。俺不如再藏严密了为妙。”想罢,跑入里间屋,向卧具下一摸。叫声苦不知高低,休说是钱,连串儿都没得咧。
当时那老婆有什么不明白,因一面跑出大门,虚掩了,一面暗恨道:“怪不得他忽地说话顺情顺理,又是随人份礼,又拣我爱听的话说,原来他是虚晃一招儿,却摸了我的钱去吃酒。且待我赶去,多少也夺些钱回来。”于是撒开大步,直上街坊。踅过两处酒肆,去问时却都没得。
正气得没作理会处,却有个街坊上的小厮,笑道:“那会子俺仿佛见唐爷踅向街头那所在,也有所小小酒肆,还许在那里吃酒哩。”老婆听了,如飞便走,三不知地脚下一蹶,只绊得脚下生痛,当时那气头越发加大。到那小酒肆张问二乱子时,却又是个空。气得她出得酒肆,向着街头空旷处正在发怔,忽又觉内急起来,左顾右盼地正愁没处出脱,忽望见距街头不远有处小草房儿,东墙根下颇有草树,甚是静僻,于是一径跑去。
方要解裤转身,却闻院内有妇人笑语之声,那老婆也没在意。方蹲下去,却闻二乱子在里面哈哈地笑道:“你瞧,俺这么长的一大段儿,眼看着都进去咧(谓输钱也)。”又闻有妇人笑道:“你的都进去,谁又没累得腿麻腰懒呢,这种蹭席子的把戏,真不老好的。”
老婆听了不由大诧,便顾不得小解,忙系裤跳起,略踏墙下碎石块,从短墙头上乱草缝中向内张时,只见二乱子正和三个妇人围坐斗牌。其中有个妖妖娆娆、略有碎白麻子的妇人,正挨着二乱子,一面掀起衫襟扇取风凉,露着银红纱兜肚,隐约间微见白肚皮,一面用盘腿的脚儿触着二乱子膝头道:“你只吵你的进去,却不知闹得我的脚都麻酥酥的哩。”
当时老婆见状,不由气得发昏,暗想道:“这乱子越发乱得没人样咧!他摸钱吃酒还情有可恕,不想他还走这俏道儿。”怙慑间却见局中大家吵起局来,那妖娆妇人被那两个妇人牵拖得前仰后合,一个儿身,直歪到二乱子怀中。那老婆气怔之下,离却墙下,要奔大门,一时内急,只得跑向大树后出脱。方才了事,恰值二乱子也到树前小解,那老婆见他形状,并听他嘟念的话,越觉着自己所料不差,气极之下,所以便扑出,先捉住把柄再作道理。当时二乱子一面退身,脱离她手,一面系裤道:“你胡说的是什么?对不住,钱是输咧,却没别的勾当。”老婆唾道:“你自己做着猴相,亲口说这么着快活用掉钱,还赖到哪里?快走,快走,咱到家再讲。”于是两人厮趁便奔归路。二乱子是垂头丧气,老婆是嘟嘟囔囔。
须臾到家,业已黄昏大后。老婆赌气子先不理他,气吼吼地掌上灯,碗摔箸地搬上晚饭自己吃。偏偏这碗饭有邻家送来的鸡肉、糕蛋等喜菜,老婆只顾大口价受用,二乱子猴在一旁,哪里敢正眼来觑。
正这当儿,老婆却冷笑道:“俺倒没想到,你几时又会钻狗洞,和那麻货捣弄上咧!怪不得前些日,你把俺的蓝布衫都摸去,原来是塞到无底洞里咧。”二乱子忙道:“岂有此理!剜口拔舌,乱说人不好价的。那妇人是开皮铺景老二的老婆,人家是正经人,你怎说是烂污货呢。”
老婆唾道:“你没的替她遮掩,若说是开肉铺的我还信些。你瞧那麻货浪张形儿,歪到你怀里,恨不得当着大家就脱出来。还有你这天杀的,不住地用膝头触她的脚,两只眼子又盯住她屁股,你还分辩什么?”
二乱子道:“这真是冤哉枉也!她自用脚触我,催我发牌,干我鸟事?我瞧她屁股边,是为她偷牌之故。”老婆忙道:“既是这样,你在大树前又颠弄着,嘟念的是什么?”二乱子失笑道:“这是事有凑巧,你误会俺的话咧。你想,余尿未净,岂不要颠弄。俺说快活用掉钱,是说斗牌,你当是那么快活吗?那景家妇人因有些腋臭气,外号儿臭大姐,哪个不知,人家怎是烂污货呢?”说着,便蹭近前,想要用饭,却被老婆一手推开道:“却又来,你连她的腋臭气都闻得,还推得什么干净。这话若翻回来说,若有人闻得我什么香气臭气的,你答应吗?”
一句话问得二乱子只好干時大眼。那老婆以为他是理屈词穷,便越发吵个不休。二乱子没奈何,只盼她吃罢,自己吃点儿残落儿再作区处。哪知老婆吃罢,竟自搬向厨下,一阵风似跑进来,踅入里间倒头便睡,却还气得哼唧有声。
二乱子暗笑之下,悄悄地踅入厨中,寻些剩饭吃罢,暗想道:“今天就恁地巧,偶然斗个小牌,却被她张见,惹这鸟气!看此光景,非这和事佬儿来出头是不得了的哩。”于是匆匆地关好大门,踅入屋内里间。灯影下一瞧老婆,却好正光溜溜的,略盖单衾,仰卧在榻。当时二乱子急欲转圜,也顾不得分肌擘理,先扼要害,再细细解说,便上得榻去,不复客气。
哪知老婆并没睡去,当时一阵价乱扭乱唾道:“你没的却来遮羞儿,老娘是吃不得人的剩货的。”二乱子急于求功,一面跃跃,一面道:“你还说哩,你瞧俺那会子若和她那么着,这会子还来得及和你这么着吗?”<!--PAGE 4-->那老婆触手之下,果然略有几分解疑,但是一时间还不肯舒气。两人正在撕扭之间,只听大门上有人轻敲,并细声娇气地道:“唐先生在家吗?快请出来,俺有句话说。”
二乱子忙碌之下,好容易将得地盘,哪肯下野?因一面作据鞍之势,一面遥问道:“你是街坊上哪位大嫂?有甚事明天说吧。”这里老婆方道得一声:“你且放我起来,待我瞧瞧去。”便闻那妇人急促促道:“怎的你唐先生连俺的语音都听不出?俺是耿家打发来的。”
这时老婆被二乱子寒寒窣窣只管乱闹,一时耳乱,只听得是景家打发来的,于是不管好歹,猛可地推下二乱子,一手拧着他大腿,咬牙恨道:“你这天杀的,还要嘴硬!如今景家老婆都寻上门来,且待我撕那老婆再讲。”
二乱子忙道:“这是耿先生那里打发来,夤夜间必有要事。”说着,匆匆结束,即便跑出,就那仆妇问知来此的缘故,不由惊道:“就有这等事?俺这便向衙前探听一切,你便回复你家主母,静候消息吧。”说着,猛一转身,却和老婆撞了一下。原来老婆放心不下,早跟来窃听哩!
不提二乱子顾不得再和老婆厮缠,即便命她掩门而待,忙忙地直赴衙前。且说那仆妇因奔驰好久,这时回途未免慢将下来。离耿宅还有十来步远,因脚下鞋子有些松脱,便坐向人家阶石上,置下提灯,方想收拾好再走,忽闻背后有人笑道:“巧咧!俺还赶得上就步亮儿。”声尽处,抢到一人,仆妇望去,不由略怔。正是:归途犹未竟,惊耗已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