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仆妇一瞧来人,却是唐二乱子,因怔问道:“怎的唐爷不赴衙前,却又撞到这里?”二乱子道:“巧得很,俺方到衙前街口,正遇着礼房吴先生去打酒,是他向我一说你家主人被捉的缘故,并言你家主人已被押在礼房中,料也没甚大不了的事,且见你家主母再说吧。”于是仆妇站起,提灯前导,方到门首,早见耿先生的娘子愁眉苦脸地倚门而待。
当时大家也不暇客气,便相与入去。二乱子先述说耿先生被捉之故,是因耿先生用法术拘蛇,被瞎尹张见,又因前些时,府太守曾有口文,命属下留意奇诡人们,瞎尹便借此为由,撺掇小贺,说耿先生妖术惑人,说不定便是白莲余派,理当拿办的,所以闹出这个岔子。
娘子听了,发急道:“这都是他好事伤人的缘故,不知他在堂上曾受苦不曾?”二乱子道:“那礼房曾说来,耿兄到堂上据理分辩,倒把小贺问得张口结舌,所以才暂押了礼房。大嫂不必气苦,俟明天,由俺召集学中朋友,动个公呈,保耿兄出来便了。”娘子听了,只得含泪称谢,二乱子也便踅去。
次日,娘子亲向礼房探望一回,又与耿先生送去应用之物并花用的银两,只好且听二乱子口递保呈的消息。哪知呈儿递进,通不中用。不提娘子这里十分着急,且说耿先生被押在礼房中,转眼已十余日,虽是急躁,却没奈何。亏得那礼房吴先生是个酒鬼,耿先生一来投其所好,二来自己将酒排闷,便日日出钱和他衔杯。一来二去,连吴先生的老婆毛氏也凑来吵白嘴吃。耿先生因住在他家,诸事仰仗,便不断地送些花粉钱去点缀她。
妇人家见不得点把好儿,便向耿先生道:“耿先生是君子,不会跑掉的,咱为甚不落个好儿呢?”吴先生也因吃人家未免过意不去,因此看守得便疏散下来。耿先生在他宅中倒能行动自如。闲时到他后院中张张、散散步,都可以的。那后院中颇颇敞旷,也有群房,便连着毛氏的住室。院外却是一片荒僻空场,颇有草树。耿先生仔细望去,离自己的宅后身儿不过隔两道街坊远近。
一日耿先生在前院押房外散步,因中秋节近,想怎的通融吴先生一下子,暂回家中过这佳节。正在思忖,只见吴先生忙忙地从外踅来道:“今天晚半晌,还有两个被押人来此,那么耿兄便搬向后院,不清静些吗?”
耿先生哪知就里,只得依他,搬向后院群房中。但是这日到晚,前院中并没得被押人来。耿先生狐疑之下,当晚在押房中正在怙慑,却闻得吴先生两口儿在住室中只管喊喳,又闻毛氏叹道:“他若不妙了,那好酒好肉的咱也别想再抄吃咧!”
耿先生听了,不由大疑,忙悄步至住室窗外,倾耳听时,便闻吴先生道:“你这馋老婆,只知抄白嘴,哪知厉害?俺所以搬他到后院中,便是因他消息不好,加一番仔细看守。既是重犯,倘有疏脱,那还了得?咱只等他押入大牢,便没咱的干系咧。”毛氏道:“他到底怎样便不好呢?难道就因他拘条把蛇,便办他罪名吗?”吴先生道:“你好糊涂!是官府要成心毁这人,还不现成吗?刻下官儿已将他的名字窜入一件劫盗案中,说他是潜习妖法,私通盗匪,上详的公文已经发出,只等回文到来,怕不要了他的性命?俺今天才闻得,所以搬他入后院,仔细看守。便是你也该替我加些小心哩。”毛氏笑道:“那是自然,以后他便是局尿去,俺也瞟个眼儿。只是这么个很好的人,冤枉死掉,怪可叹的!”
吴先生叹道:“咱这里遇着剥皮匠,何争他一个。你瞧大堂前站笼里,哪一天不倒出三两具死尸去?看此光景,耿先生在此押不了多少日咧!咱常常扰人家,我想到中秋,趁着咱家中过节,有现成的酒肉也请请他,你道好吗?”
毛氏道:“这便才是!可有一样,你可不要见了酒便忘掉正事,倘有疏忽,不是耍处。”吴先生笑道:“那时你照顾俺些就是。不然,只顾吃得口滑起来,俺这鸟嘴可没大准儿。”
夫妇一笑,熄灯就寝之间,这里耿先生早已惊愤交并。回得押房,略一沉吟,也便得计。次日,见了吴先生夫妇,仍然嘻嘻哈哈,不动声色。又趁唐二乱子来望时,托他买了些精致针歯送来,什么花钿咧,丝带咧,兜肚咧,鞋片咧,并绒花怀镜等类,花花绿绿,作一包包了,瞧得个毛氏眼欢似的,摸摸这件,瞧瞧那件,耿先生却不理她。原来这时毛氏已成了耿先生的尾巴,只在臀后跟定,寸步不离。耿先生没得消遣,单等她忙碌时,便声言局尿等事,累得她跑来踅去,甚觉好笑。
光阴迅速,这日已是中秋,耿先生的娘子早遣人送来许多吃食,如瓜果月饼之类。毛氏见了,正在垂涎,耿先生便笑道:“大嫂先将这些东西收去,少时,俺寻出碎银两,还要烦劳大嫂给俺准备一桌酒食,算俺一番敬意,以便今宵赏月如何?”
毛氏笑道:“可了不得,不当家花拉的,今番可不许你坏钱咧!俺们早就商量着,今晚请你吃酒哩。你不信到厨下瞧瞧,鸡鱼菜肉并甜辣辣的新熟酒都已准备停当。你不见我这会子连围裙都穿上,就要造厨去吗?”耿先生笑道:“如此,我倒要受用大嫂。”毛氏一睃眼儿道:“你说话要清楚些。”于是笑嘻嘻收取诸物,便入厨下。果然,为时不久,厨下便刀砧乱响起来。
须臾,吴先生踅来,致过相请之意,自行踅去。这里耿先生沉思一回晚间的事体,便信步儿踅向厨下,只见毛氏正在那里擅臂动袖地忙碌一切。菜案上,置着一把明晃晃剔骨尖刀,有尺许来长,十分锋利。耿先生见了,心有所触,一面搭趁着和她说笑,一面瞧她用那刀切好菜蔬,随手儿挟入榻席之下。耿先生因笑道:“今日为俺,却叫大嫂如此忙碌。”
毛氏一面抹抹鬓汗,一面笑道:“今天忙碌倒不怎的,就是热得俺很,若非整治酒食,早去洗澡儿去咧。”耿先生攒眉道:“便是哩,俺自到这里,一总儿也没洗澡,浑身腻歪歪,真个难受。”毛氏听了,也没搭腔,仍去忙碌。耿先生踅回押房,又沉思一回自己被陷之事,只觉得愤不可遏。少时,不由决然道:“这两个狗男女,在天理也难容得,如今俺也虑不得许多咧。”于是主意既定,索性歪倒大睡,以养精神。
及至醒来,业已黄昏时分,瞧瞧后院中却静悄悄的,但是靠西面大树下却已台椅杯箸摆列停当。那毛氏住室后窗下,衣绳上还晾着两件汗透的女衣裤,又有个浴盆,兀自湿倍倍倚靠在墙下。耿先生怙慑一番,逡巡间踅近住室,却微微嗽一声,然后唤道:“大嫂在吗?怎的这当儿便摆上杯箸,吃酒不早些吗?”
便闻毛氏在室内笑道:“耿爷早早醒来,我只道你被日头爷压住连了夜哩。俺这是笨鸟先飞着,不省着临时忙碌吗?”说着又寒窣良久,然后整理着衣襟,笑吟吟踅出。
耿先生一瞧,倒陡觉眼光一亮。只见她梳抹得光头净脸,穿一身新衣裤,脚下却着一双褪旧小鞋儿。耿先生因笑道:“可是过节咧,大嫂便这等高兴扎括。这一来真少相三分,但是俗语说得好,利首利脚,您为甚倒脚下欠整呢?”
毛氏脸儿一红,却笑道:“你倒会端相人,又瞧得这么仔细。俺因跟你这个走马灯奔跑忙碌,便是好鞋子也踏毁了,所以不耐烦去换新的。便是俺方才敢洗个澡儿,也是因你睡熟之故哩。”
耿先生大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成了我的保姆,看俺这个大孩儿。其实不打紧,俺岂肯跑掉连累你们。”说笑间,向毛氏一问吴先生,却被他的朋友们拉去吃酒。耿先生暗喜机会之下,便笑道:“既这样,咱们吃酒越发不忙。吴兄回头大约不能太早吧!”毛氏道:“他临去时,说咱们吃酒不必等他哩。”
耿先生听了,越发欢喜,逡巡间主意早定。便跟毛氏踅向前院一瞧,只见庭心中供月的铺设都已齐备。须臾一轮皓月飞上东溟,端的是扬华曜彩。那街坊上爆竹喧闹并妇孺嬉笑之声,业已远近相续。
这时毛氏只顾就厨下端取菜品向后院送。耿先生坐在庭中一只凳子上举头望月,不由一时间愤慨交萦,又偷眼望望厨中榻席下,默默地只管发怔。
正这当儿,却闻毛氏在背后笑道:“耿爷发怔怎的?大约是因不能回家圆月,少时只好多喝两盅,解解闷吧。”说着,手持香炷,踅到跟前。耿先生便笑道:“少时,俺陪大嫂吃酒也是一样,何必回家圆月呢?”
毛氏笑道:“你少说疯话,你可知俺是监押你的。好便好,不好俺便给你个刑法尝尝,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只把你拴在酒罐旁,馋得你从口里钻老大的酒虫。”耿先生大笑道:“虫儿越钻越有趣,难道大嫂你不觉得?”
毛氏笑唾道:“你这人不说好话,俺不理你咧!”说着,向供月的案上插好香炷,自己先拜罢,便向耿先生道,“你快来吧。”耿先生嗫嚅道:“这可是大嫂说的,那么我真就……真就来吗?”毛氏听了,笑着跑上前,向耿先生额上戳了一下。耿先生趁势一转身,即便向那盈盈月儿拜将下去。原来耿先生常将些小意思点缀毛氏,久已和毛氏嬉笑无忌,今晚特地发些风言风语,以便疏她防范,好做手脚。当时耿先生对月拜罢,未免昂首四顾,百感交集。两人便相与对坐庭中,以待香尽,收拾毕好去吃酒。
耿先生恐毛氏瞧出自己的怙慑样儿,因猛地正色道:“你瞧我好马虎,大嫂你今有天大的祸事,我还不曾告诉你哩。”
一句话闹得毛氏一哆嗦,又见他是正经面孔,不由不信,因惊问道:“怎么?”耿先生道:“嘴!了不得,你还问哩!你自想想,你不是今天洗澡来吗,这便是天大的祸事。”毛氏扑哧一笑道:“原来你又说疯话,今天洗澡怎便是祸事呢?”
耿先生道:“你真个不晓得?听我道来。今天是八月中秋节,月宫娘娘当今最忌讳阴人赤身露体地冲犯她老人家,轻则降灾病,重则罚死,便是魂儿还须受种种罪苦。你大嫂不早不晚单趁今天洗澡,岂不是天大祸事?”
毛氏笑道:“你没的胡说,便是整本的《玉匣记》上都没这话,你却来捣
鬼。”耿先生道:“慢着,大嫂。你瞧过《阴阳河》那出戏没有?那不是夫妻中秋赏月,因为一高兴团圆,冲犯月宫,罚得夫妻冥途相会吗?”
毛氏道:“没得相干,他那是不知净洁。难道俺洗个澡儿,便冲犯月宫
吗?”耿先生道:“横竖都是赤身露体来,怎不冲犯呢?”毛氏听了,真个有些发慌,便道:“如此怎好呢?”
耿先生忍住笑,一指那供的鬼儿道:“你瞧这位主席先生便是你的救星。你只消多抓把豆儿喂喂他。他欢喜了,不把你冲犯的事去报告月宫,自然就没得祸事了。”说着,哈哈一笑。
毛氏听至此,知是打趣她,因笑唾道:“你别只顾耍花嘴,你也干点儿事,厨中酒已温好,劳您驾提向后院,俺也就撤供咧。”于是两人一笑,各自分头忙碌。
听听街柝业已二记,那当头明月越发水也似泻将下来。耿先生踅入厨中,就不明不灭的厨灯瞧时,只见温酒之外,还有一锅温水,大概是准备酒罢刷洗器具的。耿先生由灶上提出两大壶酒,方想踅出,蓦地想起一事,不由双眉轩动,先就厨门向外瞅瞅,霍地回身,便奔榻席。正是:
酒怀增郁勃,剑气动光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