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老儿抹抹额汗,又摸摸自己耳朵,略伸脖儿,却笑道:“客官敢是问路吗?这所在就叫乱泉溪。”说着,整整自己所负,却叹道,“人老了,真要不得,背这点儿物事,就闹得腿酸腰软。”说话间便要拔步。
耿先生料他有些耳沉,因大声道:“俺问向下清宫去,从哪里走?”
那老儿倾耳笑道:“原来你是向那里去呀。不瞒你说,我老汉有些耳朵不受使,莫怪,莫怪。”于是回身,向沿溪道上一指道,“你只沿溪去走,略为偏东,转过两重岗头,再过一片大竹林,望见一段老长的红墙,那里便是。”说着又笑道,“客官莫非高兴去到那里白相吗?那所在真个好玩。老汉少年时,曾在那宫中当过佣工,至今想起来,还有趣得紧哩。”说着,佯踅去。
这里耿先生也不晓得他噪的是什么,便循他所指之路一径奔去。初行里余地,沿途岸上都是平沙软草,远近间,山鸟钩辑,野花吐艳,甚是有趣。但是转过一曲溪湾,不好了,只见嵌空的羊肠窄径,直接前面一处岗头。那岗上草树茂密,云气萦回,隐闻樵歌并丁丁伐木之声,出自林坳树隙。
耿先生都不管他,一径地越过岗头,那地势却越走越低,真个是上如登天,下如陨谷。忽地一阵清香扑鼻,恰行至一处山洼,只见满洼中开遍兰蕙,兼以药黄野花,一处处含葩吐笑。那兰蕙更有一丛丛生在悬峭岱壁上的,挺生倒垂,千态万状。耿先生左顾右盼,俨如置身众香国哩。大悦之下,哪里还觉得疲倦,便乘兴浩歌,大步前进。
正在响振林木、回音四震之间,只见身旁短坡后,有个毛茸茸的头脸一晃。耿先生只疑是什么歹人或兽类,便提了杆棒,一手按着刀柄,直奔将去。便闻坡后有人啊呀一声,霍地跳起来,并一拄手中兵器,猛噪道:“你是什么鸟人?不去走路,张我怎的?”
耿先生定睛看时,原来不相干。那坡后之人却是个采野药的,手拄药锄,身背药簏,因药苗青葱,披拂于项背之间,乍望去,好像个毛茸头脸。当时耿先生知他误会,因笑道:“老哥莫怕,俺一般是行路的。请问此地何名,却这样雅致?”
采药人道:“此名万花谷,不但花草甚多,并且生产药材哩。”耿先生道:“这所在如此雅致,莫非已是崂山高处了吗?”
采药人失笑道:“这崂山最高处直上四十余里,差不多与泰山相似。这所在只好还算是山根罢了。”说着,向远远一处高峰一指道,“你瞧那是天枢峰,峰半腰上似乎挂匹白练似的,名为天池瀑,靠瀑崖不远,便是上清宫的道观。那方是山的最高处,人迹到那里便是尽头,再要上登,只有猿鸟了。”
耿先生听了,正要问他下清宫离此多远,恰值他伙伴儿寻来,两人便一路徜徉,踅向僻境。这里耿先生遥望那天枢峰时,真个气象特异,不由暗想道:“怪不得道书上说崂山天枢是道家第十四洞天,群真修养之地,由此看来,神仙之说,定非杳渺。不知那下清宫的陶保成怎生光景?俺倘有仙缘,便托迹此山,岂不甚妙?”想得高兴,逡巡间越过山洼,便登那层高岗,一路价攀藤附葛,好不吃力。须臾上得岗头,向前路望时,又是一番光景。只见峻坂斜坡,回互钩带,岗下不远,果有绿海似的一片大竹林,极目望去,就有里把地远近,空翠浮动,从高处望去,好似波涛乱涌。
耿先生欣赏之下,下得高岗,一径地穿过竹林,却闻得水声潺援,鸣如佩环。仔细望时,前面却横亘一道沙溪,上有石桥,石桥左右矶石上却有几个村姑田妇,都勒着胳膊,正在那里一面洗衣一面笑语。这深山中,忽有女娘儿点缀风光,倒也别有逸趣。
当时耿先生一步步踅近桥边,望向隔桥,早见数十步外从一带松杉高下现出一段红墙。耿先生一面徘徊,一面暗想那负载老者之话果然不虚,那红墙所在,大概便是下清宫了。
正要向浣妇致问的当儿,却见一个俏丽尼姑,生得俐眉伶眼,手持一件旧衣,从桥下树株后悄悄踅出。水灵灵的眼儿先向耿先生瞟得一下,便微笑着摇摇手儿,一面趁向一个浣妇背后猛地一抡那衣,当头便罩。闹得那浣妇啊哟一声,一阵撕掠,百忙中身儿一歪,往后便倒。这一来招得众妇咯咯乱笑。
那浣妇挣坐起来,见是尼姑,便笑骂道:“我大料着就是你这浪蹄子,你不在庙里受用,浪张着到此做甚?”那尼姑笑抛那衣道:“有劳你给俺洗洗,等我庙中啬柿子熟了,请你去吃,叫你又啬又麻。”浣妇笑唾道:“你一边犯麻劲儿去吧。怎的你的孩子屎垫子不把出来叫我洗洗呢。”
听得耿先生正在好笑,便见那尼姑瞟瞟自己,便向浣妇红着脸儿道:“你
等我撕你这张□嘴,你这样打趣出家人,可是罪过。”即又有浣妇笑道:“罢哟,你庙里哪一年不接请两趟老娘,这又算什么呢?”
那尼姑听了,唾了一口,拍身便跑。转眼间,身影儿已近红墙的当儿,这里耿先生踅过石桥,便向众浣妇道:“借问诸位娘子,前面那红墙所在,便是下清宫吗?”
众妇听了,登时都相视而笑。一浣妇便道:“客官说得不错,你快去玩玩吧。”耿先生谢一声,拖了杆棒,匆匆便走。偶一回头,却见众妇还在望着自己身影儿相与嬉笑,其中并有一个用两指作交叠之势。耿先生也没理会,一径地奔向红墙。遥望去,果然好大一座庙宇。
须臾转向山门,抬头望时不由一怔,只见庙额上大书“霞青宫”三字,门首有两个小尼正在那里玩耍,旁边还有个老庙佣模样的人拥帚扫地。那小尼等见耿先生踅到,便笑吟吟跑进庙去。这里耿先生一面望觇庙额,一面回思那负载老者之言,定是因耳聋打岔,却叫自己白跑到这里。这趟腿好不冤苦。因向那庙佣道:“此去下清宫还有多远,可还对路吗?”
庙佣笑道:“你赴下清宫,该从来路岗脚下向偏西岔路,过岗做甚?如今只好踅回到岗脚边,再向偏西走个十来里,过得经石坪,敢好也就到了。”耿先生笑道:“这山中庙宇可见是多,这霞青、下清,乍听来通是一个名儿。”庙佣道:“此山庙宇,大小算起来就有六十四处,其余结茅巷观还不在其内,敢是多哩。”耿先生谢了一声,方一转,却闻背后娇滴滴地唤道:“施主慢去,既到这里,怎不进庙歇息吃杯茶呢?”耿先生回望,却是方才在桥边所见的那个尼姑,正斜倚山门,一面咬着小指儿,一面笑嘻嘻向自己招手。
耿先生见了,想起那负载老者所说真个好玩的话并浣妇的谐语,不由心下恍然,忙笑道:“不须,不须,俺还要赶路哩。”说话间,踅出数步,却闻得尼姑向庙佣吵道:“你这老废物,通似个木头疙瘩,客人到门,就不知往里让。”庙佣倔道:“俺管佣工,不管拉什么鸟客。你有本事,为甚不拖住他?”
不提尼姑听了又是一阵吱喳,且说耿先生暗笑之下,只得踅回到岗脚下,取路偏西。瞧瞧日色,业已西斜,便施展开脚步功夫,匆匆前进。喜得道径渐即平坦,远近高下间,村墟相望,又是一番光景,并且道中时有往来之人。耿先生随路问途,到得经石坪望时,只见川平路阔,林麓映带,道左边有一片数亩大的偏颇石田,都是青白板石,十分整洁,上面偏凿着金刚经的文字。那字似篆似隶,大可经尺,写得来好不雄厚朴茂。望向前面里把地外,却从烟岚合沓中现出个很高的斗竿。耿先生对此经石,只顾了欣赏赞叹,便索性就地坐下来,一面歇息,一面细玩那字势,真个是笔势洞精,越看越妙。
正在默然出神之间,却闻耳畔人语道:“今天陶法师这路剑法端的不错,把许多香客们都看怔咧。”又有人答道:“那不消说,人家修仙道的人,舞起剑来自然也挂些仙家妙招咧。”
耿先生抬头望时,却是两个老头儿从身旁踅过,便起身拱手道:“老丈们,敢是从下清宫来吗?那下清宫离此还有多远呢?”
两老者将耿先生略一打量,便笑道:“足下敢是来进香的吗?今天正是香期。但是这时光天色已晚,恐怕陶法师也安歇,不能接待了。好在那观左右许多的小户山家都挂着寓住香客,足下不如寻宿一宿,明日清早进香为妙。”说着,向前面斗竿一指道,“只那里便是下清宫。及至足下赶到那里,怕不要关庙门吗?”说罢,拱手自去。
这里耿先生望望天光,业已日色衔山,返照得远近峰头青紫相间,好一片暮山景色。于是匆匆拔步,又自好笑看字入魔。
里把地须臾便到,离下清宫数步远,东西相向价有两座白石高坊,坊下都是芊芊细草,平沙坦径。纵目望去,果有许多的小户山家,围坊而居,一处处碎石短墙,衬着槿篱茅舍,倒也别有逸趣。那东西两坊上刻着“阆苑名都,蓬莱仙境”八个大字,衬着那观前数丈长的斗竿,刻着盘螭舞凤的一座影壁,真是著名琳宫,不同寻常。
当时耿先生恐关了观门,慌张张步入石坊,恰值坊内有许多香客男女纷纷散出观门前,又有一队青年妇女嘻嘻哈哈从内拥出,虽都是村妇打扮,倒也光头净脸,妖妖娆娆。最后面,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子,生得一张鹅蛋脸儿,白白致致,两汪子溜波眼,一捻子水蛇腰,一路价扭头折颈方扭出庙门,笑嘻嘻略整衣襟,却有个小道士从后跑来就她后衣襟上拉了一把,却低笑道:“今晚上不要忘了,你只备酒就是,其余的俺师……”那媳妇忙一使眼色道:“小猴儿,只管蝎螯怎的?怕俺不晓得咧。”
那小道士吐舌一笑回身跑入之间,这里众妇女却都瞧着那媳妇子一阵价乱作嘴脸,便呼一声,一群慌蝴蝶似的直拥向耿先生跟前。这里耿先生连忙让路,早听得观内暮钟敲起,并远林中一阵归鸦哑哑乱叫,那苍然暮色早已从四面围拢了来。慌得耿先生从那群妇女丛中一晃膊,方迈出两步,却闻观门内一阵价哈哈大笑,便有个长大道士大叉步从里面送出两个客人。
宾主拱手客气之间,耿先生望得分明,只见那道士七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生得面如傅粉、唇似涂朱,两道斜挑剑眉,一双流动鹘眼,顾盼之间颇有精神。只是目光如醉,行步欹斜,但余酒肉之气飘然之致。望向他眉攒间,更有个血点红的朱痣。
耿先生想起店婆之语,料这道士便是陶保成,正在略为驻走,仔细端相的当儿,只见陶道士向两客道:“二位明天早来闲谈吧。今天香期上却多有慢待。”说罢,大咧咧地转身入观。
这里耿先生忙紧行两步,越过两客,方一脚踏近观门,但听嘭的一声,抬头望时,不由呆呆地怔在那里。正是:奔驰来远客,咫尺阻仙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