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白衣如雪闹丧帷 黄犊驱风惊厕妇

且说建中、楚材听得余福一席话，楚材是愕然掷杯，建中是痛泪交流。急瞧绳其时业已痛倒在地，放声大哭。当由余福扶起，两人跄踉直入内室。却见方老太太竟已身倚炕上的被堆趺坐而逝，面上似微有笑容，身旁还有两个翠生生的小倭瓜纽儿。炕上有两个仆妇左右价扶掖尸身，都急得变貌变色。于是绳其伏地大哭，良久方定。

及至细问起仆妇等，方知方老太太在佛堂内上了第二遍香之后，三不知地却踅向后园中去摘倭瓜纽儿，准备晾干菜。忽见一个小人儿似的半黄倭瓜要从墙头蔓上坠将下来。方老太太便去托那兜绳，因为墙高，脚下却踏了一个圆嘟噜的石块，冷不防的老太太人闪了一跤。爬将起来，但觉胸胁间有些气岔。当时她殊不理会，依然取了瓜纽儿，踅回室内。及至上炕去，想要卧倒，命仆妇揉揉胁叉之间，却觉得胸次气短，痰往上涌，一句话没说出，竟已瞑目而逝哩。

当时绳其止痛，只得且顾穿衣装殓等事，亏得方老太太因自己年高，一切殓服棺木都有准备。一时间，上房室内仆妇等乱作一团。七手八脚与方老太太净面理头，穿穿戴戴，什么引魂簪咧，九连环咧，裹寿衣、蹬寿鞋的，忙个不了。外间是余福指挥众佣工摆设灵堂，设灵几，抬棺木，吆吆喝喝，乱吵乱跑。唯有绳其闪在一旁，只剩了哀哀痛哭。

少时，大家将方老太太扛抬入殓，下了棺盖，专有伺候钉棺的木匠当即手持大斧踅上前去。这时灵几上焚香点烛，几前是化纸烧箔。

那绳其匍匐在地，一面哽咽，一面长呼祖母躲钉、往西天大路走的当儿，只听二门外佣工们一阵喧哗，便闻一佣工道：“这只不睁眼的愣鸟，好生可恶。人家遭了这丧事，还用你车上京做甚?你白伺候半天，那算活该!”

又闻车夫嚷道：“你说得好轻松话儿。定下车又打退，你须包我车价来。”

接着，便一阵价彼此口角。原来上京的车夫等得不耐烦，来催装车，和佣工们吵闹起来。当时绳其听了，猛想起还有上京之事，正在发怔，只见余福气吼吼地道：“好混账赶车的，这当儿他却来磨牙。等我踢他顿窝心脚再说。”说着，勒勒胳膊向外便闯，却被大家拖住。

正这当儿，只听二门外哭声大作，绳其急望去，早见建中当头，掩面长号而入。随后是楚材，也自挥泪不止。绳其触动悲感，不由抢地大哭。

当时建中等直至灵前，叩拜毕，俯仰尽哀。又向绳其唁问过，便叹道：“不意老太太竟自仙逝，方兄自然是赴试不得。便是俺们也都没得高兴。咱大家索性地待下次再去考，老炼老炼文字，也未为不可。”

绳其忙道：“岂有此理!老弟等如何耽搁得?如今俺方寸颇乱，咱简断截说，你二位快去赴考，咱们回头再叙吧。”建中听了，想起方老太太相待的恩意，不由悲不自胜，定要帮绳其且理丧事，下次去考，当不得绳其执意不肯。不提建中、楚材别过绳其，出门登车，自去赴试。且说绳其当日亲视停丧已毕，一面悬挂丧幡，一面合宅举哀。方宅丧事，登时轰动全洼。那了明先领僧众来，念过送路经，随后便是王原等纷来叩奠。建中之母许氏娘子闻信也自赶来，就灵前一场大哭，几乎昏去。绳其便留许氏暂住些日，主持内事。

次日，是方族人眷并村众等纷纷地都来叩奠，忙得个余福直了眼儿，那倔性更长了十分。佣工们偶有事来禀白，他不问事由，便汪的一声将人家撅个愣怔。原来他热辣辣地见建中等都去赴考，绳其分明将一名举人丢掉，你说他怎会有好气呢?

就这忙碌之中，转眼间三七已过，便又匆匆地料理择吉发殡等事。吉日既定，即便准备一切，搭棚、糊纸扎、安饭灶、叫厨厮。里面是许氏娘子督饬仆妇，缝孝衣孝带，扎白箍白圈，忙不开交。又叫得本族婆娘们都来料理，里里外外，直闹得人仰马翻。

原来绳其痛念祖母诚心地大做丧事。大破孝(凡来吊者，皆与孝衣孝带，并在场执事人等一律皆白，俗谓大破孝)之外，还要请僧经一棚，又由城内邀得高手扎彩匠并栅匠等，所执之事，务极华美。

那方老太太素日好行其德，人缘本好，又搭着如此一热闹，全洼人众差不多都来随礼。发丧前两日，是开吊酬宾，内是许氏，外有王原并本族父老及执客人等照应一切。这时余福倒消停下来，除了使倔气骂人，便索性地瞅个冷子闹一壶子，一醉便是半日，却也没人理他。

且说开吊这日，方宅上鼓乐声动，在场的执客们早已纷纷踅来。只见白棚崔巍，起脊攒花，衬着东西过街棚中的诸般扎彩、诸般热闹。迎门左右是两个大狮子，还站定两个挂走轮的方弼方相，高可四丈余，一色的明盔亮甲、执戈扬盾。宅之左边便是经棚，上面挂起了全副水陆。了明等十二僧众都毗卢袈裟，列坐棚内。焚得旃檀雾也似的，从经幡招展之中，吹动了凄咽佛曲。

少时，吊客们越来越涌，更有许多的本村女客都扎括得光头净脸，领了孩子，隔日价便空了肚皮，准备着来赴早席。这时也便成群作队，乔乔画画，各持了香楮吊奠之物，一面乱张街棚内的扎彩并经棚上的和尚，一面又孩子他姑、孩子他姨地乱吵道：“你说人家方老太太有福有寿，合了眼，又如此风光，这一辈子总算活值咧!”有的便笑道：“你瞧得眼热，你便替方老太太去死吧。”那妇人笑道：“哟!你可别这么照顾我，好死不如歹活着!俺还舍不得孩子他爹哩。”

大家哄笑之间，后面吆吆喝喝，又来了各村的公祭礼份。一档档抬入时，随后连石幢峪王老一也亲来吊奠。又有些乞丐人等，因素蒙老太太周恤之惠，这时由丐头恭备祭礼也便踅来。忙忙地吊奠罢，便在大门前照料闲杂人等不许入去。一时间，宅内是鼓吹伧宁，宅外是白衣如雪，那半条街上，男女聚观，车马杂沓，好不热闹。因为人众多，那王原有地方之责，便在宅前后都安置了人，以防鼠窃剪绺人等。又就宅右空地上用席围野厕十余所，以备便溺。须臾，时将正午，宅内宾客坐席，宅前稍为清爽。但因少时点主官将到，有几位引赞执客都顶冠束带地就门前觇望主官的车骑。

不提大门外一时价人众出入，各执其事。且说本村中有位老太婆和一个媳妇子，两人在大门前瞧了半晌热闹，那媳妇子有些内急起来，便拖了老太婆径赴野厕。老太婆在前，方一脚踏入厕，赶忙退出，却唾道：“他妈的，没人样，单在这里低着头算账。”那媳妇不晓就里，便问道：“怎么咧?”

老太婆道：“别说咧，咱别处去吧。”偏那媳妇还不省得，探头向厕内张时，不由红了脸，转身便走。老太婆便道：“这所在是给他们男人预备的。你瞧，他还瞧着人牙，好生可恶。”说话间，来至一处土阜之后。老太婆四外望望，却没得人，便向那媳妇道：“你就在此出脱吧，俺也歇歇脚。”说着，撩撩后衣襟，坐在地下。

这里媳妇子离得老太婆数步，方解裤蹲地，脱出屁股，撕然一声之间，便闻背后呼呼风响，并有人大呼道：“你这位大嫂，快些让路，误了俺赴吊，不是耍处。”

慌得那媳妇不及起身，扭头望时，不由啊呀一声，咕唧一下子，泥尿四溅，一屁股坐在地下。正是：春潮方溢谷，飞犊却惊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