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高氏引了大家跨入角门,一面喝道:“你们怎的这么没人样?”一面张时,只见一个佣工吃得醉猫一般,赤条条地骑马式子正猴在一个佣工身上起发屁股,只管乱 。下面佣工是直喊带抓,旁边围了三四个佣工,有的拉那醉佣,有的向那下面佣工道:“你这呆鸟,凑手的把柄都不会捉,还不快来个下取着数。”
其余的吃酒众佣在座上,有的还乱抢酒壶,有的还八马五奎地乱喊,有的吃得直眉瞪眼,手里接着分份的果饼,还端起肉碗咂口汤汁,有的吃罢,坐在那里剔牙剜嘴,一面手敲冬瓜,乱喊好儿。
正这当儿,便见那被骑的佣工尽力子来了鲤鱼打挺式子,那醉佣不曾提防,仰面便倒。有一片乌影影、赤郁郁光彩,方才跃起之间,早慌得高氏哟了一声,缩转身来,却正撞着绳其。那众佣见了高氏等,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猪一般,拖了醉佣且入场房。闹得高氏又笑又气,便索性不去理他们。当时大家踅回正室,建中因还有馆课,即便别去。这里思恭、高氏里外价照料都毕,早已黄昏。大家又叙谈良久,绳其自就前院客室安歇。
一宿晚景已过,次日思恭果然引绳其各处游览。先向果市,次及左近村落。那建中得空便来欢聚,绳其也到他馆中瞧瞧。
转眼间,已是七八日光景,将个高氏忙得什么似的。因为既是大秋农忙,又要款待远客。还有些不开眼的街邻妇女,见高氏每日里大嘟噜往家提肉待客,料是饭食肥肥的,便搭搭趁趁领了孩子来,指望咂些荤汤,闻闻香气。白不赤的也不管人忙人闲,一坐便是大半日,临走必要丢点儿东西,如自己簪儿或孩子的帽儿,以为借取物再来之地。将个高氏厌烦得头痛,却也无可如何。
话休絮烦,转眼间,秋场将毕,果市亦罢,绳其在葛坨庄已住了半月光景,左近风景亦都逛遍。连日价寻建中研析那册《易筋经》,建中虽略有解悟,也没作道理处。一日秋风声起,绳其便向高氏道:“俺来此打搅已有多日,倒耽搁表嫂许多家务,如今天气渐凉,俺冬衣未带。一两日间,俺要转去咧。”
高氏尚未答语,思恭便道:“依我说,表弟你该早就转去。”高氏笑道:“你看你发疯吗?人家是留客不迭,你如何撵起客来?”思恭道:“你不晓得。表弟家没娶弟妇,里外的都是余福那老头子。这过日子的勾当,你有什么不晓得,你想表弟怎的不惦着家呢?”
高氏道:“话虽如此说,但是也不必忙在一时。表弟若怕没冬衣,我也会粗针大线,管保不叫他挨了冻去。明天你也动动脚步,到城里去买些新鲜物儿来,请请表弟。表弟轻易不来,难道只跟着做活儿的吃回犒劳便算数吗?”说着,又笑向绳其道,“真个的,像表弟的年岁家境,真也该说房媳妇咧。便是俺心中眼中,就有两个绝俊的大闺女,你无论说哪一个都再好没有。稍消停了,嫂嫂给你做这媒人,你道好吗?”绳其听了正在微笑,思恭便吵道:“妙,妙。还是你心思快。这两个姑娘,果然都长得花朵似的。常在菜园里掐花摘朵,招得蜂儿蝶儿都跟着她乱哄哄。那位小些的更俊样。像你这脚儿,俺量过的,是三寸壮些,人家那脚儿,据俺笨眼估去,往大里说,只好二寸七八分的光景,便是差,也有限了。”因顾绳其道,“表弟,你若有点儿心事,少时跟我走,咱就先相相去。这两个姑娘大方得紧,是不大避人的。便是前天傍晚,俺还见她们在园门口买绒线,彼此瞟着眼笑哩。”
绳其听了,不由瞧着高氏脚儿,又怔又笑。这一来闹得高氏忙缩脚不迭,脸儿一红,便向思恭吵道:“你又说什么梦话。还壮些、差些地乱讲,你知我心目中的两个姑娘是哪个呀?”
思恭得意道:“你觉着你乖觉,看得出丑俊,谁又是傻子,没长眼睛呢?你心目中的两个姑娘,就是我方才说的南街口张财主的两女儿,叫大巧子、小巧子的,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高氏听了,只笑得咯咯乱颤,一时间揉着肚儿说不出话来。思恭越发得意,道:“如何?这会子俺说对,你也笑咧。什么话呢,谁是傻子不成?”说着,跳起来便拖绳其道,“表弟你只跟我走,保管立时就相了来。你要小脚首、苗细身段,咱便说小巧子。你要伶俐模样细皮白肉,像你表嫂似的,咱就说大巧子。却有一样,那姑娘性儿急燎也像你表嫂似的,你自己忖量着。娶过来你制得住她,咱再说她。”
这一来,招得高氏越发笑作一堆,便忙拖住绳其,然后向思恭道:“你瞎乱的是什么?俺致没见识,也不至于心目中有那两个慌花似的毛丫头。那张二混,什么财主?不过是坑人昧心,发了臭财。那大巧子、小巧子又整日价线牵似的满街跑,通没些闺女气儿。难道俺给表弟提这种媒吗?如今闲话少说,你快去准备挑担,明日入城买物儿是正经。”
不提三人说笑之下,一日已过。次日思恭便匆匆地入城购物,须明日方回。且说绳其因连日价虽是游览左近,在本村各处倒没涉足。这日日西时分,便寻了建中,就村中散步游览。逡巡间踅至一片大宅之后,只见连着宅后墙是处很宽阔的园。遥望里面,桃树甚茂,压折枝儿的大秋桃儿好不鲜艳可爱。并且树上登有人众,一面摘桃下递,一面笑语,颇为热闹。
绳其等一面望,一面踅近园,只见园门大开,却有个直撅撅的老园丁背着脸坐在那里,一面望着树上众人,一面吵道:“你们别只顾吃桃子,干活儿也爽利些。咱早些交进桃子去,大家消停,眼看着天色不早,我老人家看这园一季子也没回家,快些料理完了,今晚俺还家去哩。”
绳其等听了,也不去唤他,便信步踅入园中。只见地下已堆成筐成篮的大桃子,一股甜香直喷鼻儿。这宅后墙有个角门,正有三四庄汉出出入入向门内搬运桃子。绳其见桃子可爱,以为是山家果园,一定是卖的,因向建中道:“老弟,你瞧这桃子很好,回头俺转去时,带些送人,倒是新鲜物儿。”说着,便由篮中拾了个顶大桃子,便是一口,咽的声咽下去,端的赛如琼浆玉液。绳其大悦,一仰脸儿,向那树上人道:“喂,你这桃子怎么卖呀?”一言未尽,只听背后有人气吼吼地道:“你这鸟人,倒好馋嘴快手,哪个卖桃子呀?这是什么所在你便闯来。去,去,快些请出,无端地坏了个桃子,这是哪里说起!”说着,从肩后抢过来,劈手夺过绳其的桃子,咕唧声摔在地下,随手一拖绳其,向外便叉。又骂众庄汉道:“我老人家眼色不济罢了,难道你们都瞎掉眼睛,便是溜进小偷来,都不管吗?”
绳其诧怒之下,忙瞧时,却是门首那个老园丁,撅胡子瞪眼,气得脖筋都胀。那光景甚是有趣。绳其见了,转觉好笑,因用两手握住他两腕,自己作拜揖之势,抖擞得老园丁东倒西歪。一面笑道:“不知者,不作罢。请你不要生气,俺坏你个桃子,自赔你钱。但是这桃子委实中吃。你虽不卖,俺也须趸你些儿。”
老园丁一面乱挣,一面喝道:“放屁!难道你这厮没长耳朵,这是什么所在,你便敢厮缠?去便去,不去时,先一绳子拴起你来。”
正乱着,众庄众都已踅来,一面作好作歹拉开两人,一面向绳其笑道:“你不晓得,这桃子是俺主人家留着自用并馈送人,委实不外卖的。如今你坏个桃子,也不算什么,快请尊便就是。”
绳其听了,向建中一笑,那建中却文绉绉地从腰包掏出数十文零钱,把与庄汉道:“俺们坏一个桃子,这便算桃价吧。”于是扯了绳其,方要拔步,只见老园丁由庄汉手中抢过钱来,登时扬了个青蛱满天,却梗着脖子冷笑道:“哪个要你们的钱?没事价来麻烦人,真个不睁眼睛。”
这一来绳其大怒,方要上前分说,却被建中拉了,踅出园门。那老园丁跟在后面,见绳其等脚儿方迈出,便扑地关了园门,还兀自嘟念不已。这一来气得绳其只管发怔。只见一抹残阳业已挂高向树。园中桃树上,还有庄汉们瞅着自己发笑,又有低了头向老园丁笑着道:“你老真好生气。今晚上回得家去,和俺大婶老夫老妻地说说笑笑,再亲热一下子,应个景儿有多么写意,却无端生这鸟气。人家说得好来,大怒和吃酒之后,都不要干那营生,你老今晚回家去,还须仔细点儿哩!”
绳其和建中听了,好不又气又笑。于是踅离那园,便寻归路。绳其且走且向建中道:“老弟,你晓得这桃园是谁家的吗?这老货便如此可恶?”
建中道:“俺在馆中轻易不出,却不晓得是谁家的园子。但听那老货口气,无非是个村中大户的果园罢了。”绳其听了,也没言语,只纳头踅去。
须臾,行至岔路,建中便道:“横竖今天吴兄也没在家,你转去也是寂寞,何妨到俺馆中抵足一宵呢?”绳其笑道:“好,好!俺也正在怙慑主意,便是这老货如此可恶,俺今晚略做手脚,非吃他桃子不可。”建中素知绳其游戏性儿,料也又要淘气,正在含笑相望。那绳其且向建中低低数语,又笑道:“咱横竖丢给他桃价钱,也不算偷他的。”建中笑道:“如此也有趣。那老货端的倔得令人长气。但是我却笨手笨脚,跳墙爬寨子,怕是累赘。”
绳其道:“不打紧,都有我哩。你只帮我多兜桃子就是。你没听见那老货只吵回家吗?今晚园中定然没人看守。虽是庄汉们只管向内宅角门里搬运桃子,那园里总剩些,咱只须跳进园,便成功哩。”
说话间,两人踅到馆中,晚饭已罢,业已初更敲过。建中自照常地办过功课,散却生徒,便和绳其准备应用之物,寻了两条麻袋,各装一串老钱。
因那桃园在馆之东面,须经过一条街坊,恐人见背着麻袋不像模样,便索性围在腰间,穿了长衫,一时间鼓挣挣的,摇摇摆摆,一径地踅出书馆。听听街柝已交二记。这时淡月朦胧,正好去做手脚。两人方踅得数步,却遇着馆童,因夜出打酒提了碗灯笼,从对面踅来。一见建中等,便笑道:“先生这会子领了客人向哪里去?小人打得酒来,少时就要饮消夜咧。”
绳其随口道:“最好,最好!你只把酒安排下吧。俺们向东溜溜便回。或有好桃子,便买几个来下酒哩。”说着,拖了建中,嗖嗖嗖一路好跑。
不提馆童怙慑之下自行回馆,且去安排夜酒,等候这位馋嘴的客人。且说建中跟了绳其,一路上遮遮掩掩,只觉身后似有人跟蹑似的。回头望望,却是馆中喂的那只狗,只管在后面摇头摆尾,且前且却。气得建中飞足蹴去,唰一声却脱掉鞋子,那狗衔了鞋,回头便跑。亏得绳其腿快,夺过那鞋抛与建中。那狗偏不肯去,只蹲在数步之外,向两人乱摇尾巴。
两人拔步方走,它又搭趁着跟来,经绳其拾块石子掷去,那狗方嗷的声跑掉。建中笑道:“今晚说不定就要别扭。你瞧刚出门,狗便来讨厌,那么咱不要去咧。”绳其笑道:“你快不要蝎螯。咱取得桃子来,回馆吃酒。好不快活哩!”于是匆匆踅去。
不多时,街坊尽去,早望见路北里那所大宅门儿。两人一面从宅西转向后园,一面望宅的围墙甚是高峻。听听里面颇有妇女笑语之声,便闻似乎是仆妇道:“你今天吃桃子可吃饱咧。少时,大娘娘就来上香献佛,你还只管在楼底下去偷摸桃子。亏得是我张见,若是别人去说与大娘娘,不揭掉你的皮吗?”
即又闻有婢女语音道:“你老别高声,人家听见不是耍处。俺是分的桃儿小些,特来换过大的。你瞧今年的桃子,真是肥大俊样,其中还有两对并蒂的大桃子,更是稀罕,连枝带叶,好不可爱。方才喜得大姑娘姊儿俩什么似的,亲手儿作一盘,供在佛前。大婶婶,你怎不张张去呢?”<!--PAGE 4-->仆妇道:“张它怎的?我不像你馋嘴。”说着,忽诧笑道,“猴儿妮子,你也不怕桃毛儿蹭得发痒,便四五个的夹大腿裆里,你还说来换个大的哩。”即闻婢女嘻嘻而笑,似是得意之至。少时,却道:“咱快去吧。二姑娘那会子说叫我跟她去捡桃奴(桃奴者,桃实之枚上干瘪者,大如莲实,其色碧绿,用之以泡茶,风味殊绝),准备着阴干了泡茶吃哩。”仆妇道:“那忙什么?明天再拾去吧。”
婢女道:“你不晓得。二姑娘恐明天早晨鸟雀儿将桃奴吃去,所以忙着去捡哩。”说话间,两人履声渐渐不闻。这里建中等转宅至后围墙旁,绳其低语道:“亏得咱来得不算晚。再迟些,人家将桃子都收入西院,咱就要费手脚了。”说着,仔细回望。只见宅西院高楼上微有灯火,建中因道:“这家儿外宅俺也踅过两次,往往听得楼上有磬声,又往往见保卫会众们向他家出入,却不知是个什么人家。”
绳其道:“管他哩,咱又不和他攀亲认眷,左不过摸他两个毛桃儿罢了。”于是引了建中,先端相一处墙稍矮处踅将去。倾耳里面,却寂然无声。绳其还不放心,又拾一石子抛入去,也没动静。偶一回头,却见建中发怔,因笑道:“老弟怎么咧?你只管心头乱跳哩。须知咱是将钱买桃,不算偷摸,如此一想,自然气壮。且待我上去张张再讲。”于是纵身一跃,用两手扳住墙头,伸项向内张时,只见星月光中,树影阴森,静悄悄一无声息。那园房中亦无灯光,料是那老园丁业已回家。便跳下来向建中道:“老弟,你踢跳勾当不成功,不如在墙外做个接手。”
建中道:“哟!这外面黑魅魅的,离开你却不老好的。说个别扭话,有你在一搭儿,便是遇人来捉,我也有个抓挠。咱们是一条绳上拴蚂蚱,跑不了你,蹦不了我。”绳其笑道:“你别说丧话。既如此,只好我先掇进你去,我再跳入。”说着蹲身墙下道,“老弟你踏我两肩,顶你进去。”建中听了,一面哆嗦嗦地踏上绳其肩头,一面小语道:“大哥,里面没狗吗?”说着,腿子一软。
绳其忙道:“快沉住气才成功。虽有人扶掇,也须自己撑起脊骨,踏稳脚子,什么事不是这个道理?”说着,一长身形,见建中手扳住墙,便趁势一托他腿子,建中已瞥然而下,绳其随后跳入。两人先伏地略觇,即便站起,先踅向园房门摸时,却是虚掩的。
绳其道:“你瞧老园丁便这般托大,门都不锁。说不定就有好桃子藏在里面。咱都与他摸去,也出出日间那口鸟气。”说着和建中径入。
绳其由怀中取出火种,晃亮张时,休说是桃子没得,连筐篮都无,只有些推门系筐的细绳儿堆在榻上草荐旁。于是绳其灭火,两人趋出,就园中寻遍,何曾有个桃子?逡巡间,踅至一处丛花山石之旁,绳其便道:“老弟,你瞧这光景,准是将桃子都收入宅内。怪不得方才那仆妇在西院中那般说。只好我跳进去寻寻,好歹总要摸他们的毛桃儿。老弟你只伏在此处,听我击掌为号,便就宅墙下接取桃子就是。”说罢,紧紧腰身,便奔宅墙。<!--PAGE 5-->不提绳其一跃而入,且奔西院。且说建中谨遵台命地蹲伏在丛花山石之后,抬头一望,只见星月朦胧,银河耿耿。正在暗笑之下,忽地微风徐起,吹得满园树叶儿撼瑟瑟,枝柯摇曳,月影被地,便如人影一般。一时间闹得建中毛毛時时,暗想道:“怪不得人说贼人胆虚,原来这心虚的滋味就是如此。”怙慑间倾耳西院中,却无响动。
这时建中居然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势,又恐风声树声混了击掌之声,正拉长耳朵,由石后注视宅墙,只听吱扭声,角门开处,便见灯光一闪。正是:
灯摇花影处,遮莫玉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