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回 衔杯酒略述天魔女 入州城初睹赛秦琼

且说绳其等闻得警锣，便见那老妈妈抢进来，和店翁各抄枪锣奔将出去，以为是村中有警，于是也各提刀棒匆匆跟出。因不便远去，只好立在店门前张望。只见街东头一簇火燎，众村人乱哄哄都奔向那里，并乱吵道：“捉，捉!这泼贼如此伶俐，没的就是传说的那话儿吧。”

正在纷乱之间，却听得一声喊起，接着便又哄然一笑，那许多聚拢的火燎竟自纷纷四散。一时间锣声都静，但闻各家关闭门户之声，并有妇孺们唧唧呱呱地喧笑一阵。这一来望得绳其等好不诧异，料是没得什么警动。

正要暂且掩上店门转身入室之间，恰好店翁老两口儿匆匆踅转。那老妈妈一瘸一点，扶了店翁却骂道：“真他娘的丧气。一个浪猴子便闹得山摇地动，真成了耍活猴咧。明天非叫叶九子那王八沿门赔礼不可。他若不依，咱便打煞那猢狲，让他没得弄。”说话间踅至店门。

绳其等迎上，方要问什么缘故，那店翁掮着破枪和锣，却大笑道：“好叫客官们吃惊，这等年光真没法说。人的胆儿都虚哩，但有个风吹草动，便乱得一天星斗。别的都是小事，咱还是吃酒去吧。”

说话间大家踅进店，老妈妈接过枪锣，自就厨下。这里店翁关好店门，和绳其等踅入客室，这才重新坐下来，相与共酌。那店翁一连气吃过三杯，然后笑道：“客官你猜方才这阵鸟乱是怎么回事呀?便是这街东头有个耍猴为生的叶九子，养了一个挺大的大马猴。不知怎的那会子脱了锁咧，三不知地却钻入邻家后园里。偏巧邻家有个媳妇子到后园去方便，刚脱出屁股蹲在那里，忽觉有个毛茸茸的手掌儿就屁股上摸了一下，接着便身影一晃，跳向面前。那媳妇当时吓昏，便跳起来一路乱喊，声言有警。及至大家都赶去，真见那一带房屋上有一人跳耸如飞，却就是一声不响。及至叶九赶到，上屋去捉将下来，大家方知并没得贼，却是他养的那大马猴。你说这不是笑话吗?若不是这样年头儿，大家也不至于如此地心虚胆怯哩!”

绳其听了，不由触起一路上所见光景，并那驻驴客人所说州城早闭的话。因向店翁一述所见闻，并问道：“你这村中的门户也如此严紧，自然是因地面不安静。但是毕竟有甚等的盗贼，便闹得各处萧条呢?”

店翁道：“你若问毕竟有甚盗贼，俺这村中虽只管自家闹得马仰人翻，也说不甚清。因为前些日，俺村中人有向城里赶集的，他回来便瞎吵起来。说是近来围城左近直闹大窃案，都是高去高来的盗贼。那大户人家不但失窃，连有姿色的妇女都愣会丢了两个，急得州官搓手，捕总瞪眼。他又听得城里传说，有关外一个女强盗，绰号儿‘飞天魔女’,由关外作了血案，因当地缉捕得凶，便遁迹到此。人家关外的捕健能手业已跟踪到来，便住在城内刘捕总处。他又听人说，那女盗生得一貌如花，乍望去就是个风吹便倒的美人儿，但是却凶得紧，善使一柄雁翅宝刀，来去无踪，便似闪电娘娘一般。这还不算，那女盗又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那能为简直就大咧。”绳其听了，不由笑向楚材道：“大哥你听听，这大概就是刘东山说的什么要紧案件了。”

楚材点头之下，店翁又接说道：“自他回村来那么一吵，大家吃惊之下又未免疑神疑鬼，怕她女盗来闹鬼八卦，所以都老早地关了门户，有的就贴起‘姜太公在此’的字样。近些日，俺这一带村落又办起守望乡会，一家一条枪、一面锣，闻警都到，不到有罚。俺儿子没在家，只好今天叫他妈提出锣去，却不道没来由地赶了一阵大马猴哩。”说着，哈哈一笑，自饮一杯，又与绳其等斟满。

绳其笑道：“老店翁，我且问你。你说了半天，这个飞天魔女现在哪里，曾有人见过她吗?”

店翁吐舌道：“见了她还了得吗!今晚一个大马猴还吓得人颠三倒四，哪里禁得起见的?至于她现在哪里，恐怕州里捕班人们也未必晓得哩。咱们说是说，笑是笑，如今遵化是是非之地，你二位到城公干毕，不必耽搁是正经哩。”

不提店翁连吃带说，将那嫩鸡子了却一半，方才笑眯眯踅去。且说绳其等相与怙慑一回，少时饭毕，唤店翁撤去，即便各自安歇。

次晨，结束登程，数十里远近，不消巳分时已行抵遵化西关。只见许多人都聚拢在北路一处岔道口上，面向北路，若有所望，便如瞧什么热闹一般。并且纷乱讲道：“好家伙，连那虎也似的关外捕健都受了伤，可知是个茬儿哩。”又有的道：“若不是茬儿，她就能在关外拒捕伤了十来条人命，一屁股跑到这里吗?”

绳其等听了略为驻足之间，早见北路上行尘大起，车马声喧，一行人滔滔走来。前面是三四个短衣捕伙，各提器械，一个个垂头耷脑。背后却是一辆敞车儿，上面歪着个彪形大汉，结束劲健，颇颇雄壮，却用条蓝布巾包着头额，上箍绷带，一条条干渍的血迹直挂到脸颊边。瞧他面色便如蜡烛一般，不断地气喘如牛，紧合双目，在那车上颠顿得只管发抖。紧跟车后却是两匹马，马上人一色的伶俐短衣，胁下佩刀，瞧那打扮也是捕健模样。一个生得黑紫面孔，浓眉大眼，那一个却生得干筋瘦骨，框白面孔，疙瘩眉毛，小圆眼儿，顾盼间倒颇有精神。

但是这时两人信马由缰跟定那车儿，只管松搭松味地走。少时，那车儿由北路岔口转向长街，后面两骑马向前一闯。绳其等掺在观众中，向后略退的当儿，便见北路上尘头起处，又有两骑马衔尾跑来。前骑上是一伶俐捕伙，后骑上那人头戴玉色绸裹的飞檐草笠，外披青绸衫，内穿劲装短衣，低着头儿，若有所思。

前一骑跑至路口，突地拨向长街之间。众观者又纷纷议论道：“捕家遇着棘手案件，真也须吃得辛苦。你瞧他们出去这一趟，就是七八日的光景。”又有人道：“捕家拿人拿跳了，踏访逃人下落，是不能不耽搁的，何况其中又有受伤的呢?”说着，呼地一拥。这里绳其等立脚不住，方随拥势踅出数步，恰好那后一骑倏地跑到身旁。两下里彼此一望，不由都哟了一声。马上那人连忙下马之间，绳其、楚材也便趋步上前，彼此握手欢笑，原来那人正是刘东山。东山便道：“方兄同了晋爷来，真是再好没有。这几日俺正思念方兄，且到舍下细谈吧。”绳其道：“你这里毕竟有甚紧要案件?便是那个送信人到舍下时也十分忙碌。”

东山攒眉道：“棘手得紧，且容到舍下奉告。”说着，牵骑前导，三人直奔州城。东山一面价呼唤前骑道：“你且同江爷、胡爷到捕班中安置秦爷。俺稍暇再去照应。”那前骑应声跑去，这里三人也便匆匆拔步。

方到西城门，只见许多的城防兵丁肩荷破枪，腰横锈刀，都在那里踅来踅去。城门半掩，还有个把总官儿垂头耷脑地坐在马扎子(即行椅也)上。背后站着两个佝偻老兵，两人的年岁共计来说少说着也有百十多岁，都穿着少颜落色的长袍马褂，反掖着前襟稍显出赳赳神气。一个破靴勒子业已开花，却用麻批子胡乱绑在腿上，两手恭敬敬捧定把总老爷那顶官帽，涅白大顶，虫蛀的披肩蓝翎，已如破笤帚一般。一个是手提马棒，那一只手却提了把总的长杆烟筒。三个人塑像似摆在那里，望见东山等踅入，只没精打采地時时眼儿。

百忙中，那把总又大大地哈了一声，来了个呵欠，接着阿嚏一声，涕泪交流，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烟瘾咧!正这当儿，一个卖柴村人直撅撅地方要进城，却被众兵丁拦住一阵盘诘。就这鸟乱中，东山等已进城门。

绳其一路留神，只见街坊上商肆云连，十分繁盛，但是那肆门儿只开一扇。街上不远便有两个兵丁，有的蹲向肆檐下谈天儿，有的就小贩摊上胡乱抓吃。绳其见状，正暗想州城中如此景况，可见是地面不靖。逡巡间，长街尽处，踅入一条深巷。

东山便指一处大门道：“只此间便是舍下。”一言未尽，早有个公人匆匆

地由内踅出。正是：邀客将投辖，趋衙又赴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