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交代到刘东山引了绳其、楚材踅到自己宅前,方一指大门,道得一声“此间便是舍下”,却见一公人由内踅出,一见东山,便急匆匆地道:“刘爷来得正好,你快些去吧!如今咱官儿正在西花厅等你回话哩。你瞧瞧,一事不了一事,这事多么蹊跷。”
东山惊道:“敢是署内有什么事情吗?”
公人一吐舌道:“谁说不是有事呢?便是咱官儿因你出去办案,好些日子不回头,本就心内犯怙慑,不想昨夜衙内二姨太太忽地将一头头发被人剪掉。当夜里咱官儿还宿在她房中,早晨醒来,见房内关得好端端的,只是姨太太赛如师姑一般咧!
绳其等听了,正在诧异,东山顿足道:“这不消说,是那邪徒闹的鬼,以示恐吓官儿之意。你且稍待,俺就同你进衙去禀明办案的光景,再作道理。’正说着,恰有宅内仆人踅出,绳其便道:“刘兄就有公事,且请去治公,回头咱再细谈。”
不提东山唯唯之下,将那马交与仆人,并吩咐备酒款客,自和那公人匆匆去了。且说绳其、楚材随那仆人踅入宅内,就客室中安置一切,落座歇息,由仆人端上茶点,随意用罢。日西时分,东山也便由衙中踅转,大家寒温数语,绳其便致问遣人相约,究竟是因什么要紧的案件,并一述那店翁所说飞天魔女的话,便笑道:“刘兄书中所说的事情紧要案件,莫非就是此人吗?”
东山道:虽是此人,但是这里面却不止她一个。那个主儿比此人还难办得多。不然,俺为何巴巴地约请方兄等来呢?且待我先说说这飞天魔女。
这个狠婆娘姓邬,人称邬三娘,善用一柄雁翎长刀,舞开来,泼水不入。因她来去如风,好着红衣,有时从空落下,便如一朵红云一般,人又称她为红衣魔女。
此人来历也颇奇怪。原来那河南某县,有一个姓邬的镖师,名叫玉成,少年勇健,颇著能名。生平有桩绝技,是会一手的连珠弹,百发百中。因他生得相貌俊伟,好着白衣,江湖上人便送他绰号‘小白龙’邬玉成。中州一带提起邬玉成来,无不争竖大指。玉成概在少年,又著大名,自然是意气不可一世,便造成一种镖旗,上画白龙一条,每逢保镖出行,便用那镖旗。玉成短衣匹马,往来南北道上,倒也不曾有过失闪。
一日,玉成保了一项阔镖,驼骑十数,满载银两,行经嵩、洛之间。日方将午,却来至一片荒莽所在,四外价草树连天,歧路交错。遥望前面,却有一座青郁郁的高山,那山势藏风抱气,远望去,甚是雄阔。问起土人来,那座山名叫盖山,却正是前途必由之路。玉成策马遥望一回,也没在意。须臾,一行人众来至一处小小村镇,只有一条长街,聚集着百十户人家。按走镖规矩,镖入镇店,必须喊镖,这个意思便是镖师向江湖人们表明谦让之意。不想玉成一来是艺高人胆大,二来因村镇太小,恐怕没得宽大客店,安不得许多驼骑,只略一沉吟,便忘掉喊镖,径引了一行人众风驱入镇。玉成背后驼骑上镖旗招展之间,却闻有人鼓掌大笑道:‘这个小龙旗倒正好,正月灯饰上玩龙灯用。’玉成回头望时,却是个伛偻老翁,秃着脑袋,飘萧着几根白发,身穿粗布短衣裤,背着个粪箕,业已奔向驼骑旁去捡牲粪,一面瞟着骑上银壳,却嘟念道:‘这些木料,倒也俊样得紧。’玉成以为是村中农叟,也没在意。逡巡间,踅至街西头,却好路北里有座宽绰客店。众店伙见生意到来,连忙上前照应一切,驼骑等自有从人安置。
玉成下马,便亲自牵了,就院中回旋遛马,因为壮士爱马,恐店伙们遛马或不当心之故。玉成一面踅,一面瞧那店门首,却有个二十多岁的丐女,青帕蒙髻,穿一身破日衣裤,生得身段伶俐,面庞上尘垢狼藉,那眉目却甚是俊俏,正靠着店门,一面弯起一只腿儿,用手摩挲脚尖,一面却笑吟吟目注驼骑,向店伙道:‘你老今天生意好,客人用不了残剩饭,便把给俺些吧!’店伙攒眉道:‘快去,快去!你这妮子不睁眼睛,人家客人还没用饭,难道先把与你不成?你快去赶个门儿,回头再来。’
那丐女听了,只哧地一笑,用手抿抿乱发,却向玉成瞟了一眼。这时,玉成那马恰踅到一处石槽边,想要就秣。玉成嫌那石槽低,便向店伙道:‘伙计,烦你起起这石槽,用石块垫高些不好吗?’店伙失笑道:‘你老却会说笑话。俺若有这个劲头儿,还举头号石制子去试武哩。’玉成笑道:‘这有什么呢?你瞧我自己来。’说着,将马系向槽旁,命店伙取到四五石块。这一忙乱,登时招得店客们都来观望。
便见玉成掉臂踅近石槽,脚下踏稳,拉开架势,用单手提住槽端的石孔,唤声起,那石槽登时掀起数寸高,下面一脚蹴入石块,便又向槽的那一头如法垫好,惊得那店伙正在吐舌不迭,众店客也便相顾惊异,齐声喝彩。有的便拱手上前,问过玉成的姓名,不由越发失惊道:‘怪道您有如此力量,原来您是小白龙邬玉成呀!失敬,失敬!这一来,连各屋中的客人也都踅来,呼一声,将玉成围了个风雨不透。
正这当儿,那丐女却咯咯地笑道:‘你们老客们与其这般没事干,哪位掏掏腰,帮俺几个钱,不好吗?’大家听了,也没人理她。
这时,玉成一身伶俐行装,尚在未卸,众客们望着玉成所背的那张金背画鹊的铁胎弹弓,正在啧啧称赞,便见一个老头儿匆匆地由店柜房跑来,摇手道:‘众位别乱,大镖项落在这里,静悄悄过去,不出岔子比什么都强。况且前些日子咱
这里出了桩蹊跷事,焉知没有歹人藏在左边,你大家只顾乱哄怎的。’众人听了,都各称‘是’。玉成一瞧那老头儿,却是本店店东,业已急躁得红头涨脑。玉成好笑之下,却不晓得他吵的什么蹊跷事,及至问明所以。原来这村镇便名为盖山镇。上月中,距盖山镇十来里的村落中,同日价都接到一封请酒的字柬,上面言辞写得闪闪烁烁,大概是鄙人游行海内,比来近结芳邻,略备薄酌,以联主客之欢。如不见弃,便请速驾,席设盖山中。驾临山口时,自是贱价引路,下面署款处却只写老髯拜订。各村人见此字柬,特煞地突如其来,大家骇异之下,都猜疑这个老髯来路非正,并且盖山中山深林密,谁敢无端去冒那种险呢?所以一时相传,都诧为是件蹊跷事哩。
当时,玉成听店东说罢,不由哈哈大笑,便两膊一振,做个开弓势,倏地从背上摘下弹弓,啪啦声拽个满张,大叫道:‘俺有这家伙,怕什么鸟歹人!’正说着,恰有一只麻雀从空中啁晰而过。玉成兴发,忙向弹囊一回手,嗖一声,一弹打去。这里大家鼓掌如雷之间,便见那雀翅梢中弹,一个倒折翼,翻落下来,离地面还有二尺来高,却忽地一矫翅儿,向斜刺里翻将上去,眼睁睁高及屋脊。大家都喊‘跑了’之间,却闻有人娇滴滴地喝道:‘你这幺么物儿,早晚是跑不掉你,照家伙吧!’说着,一个石子飞将去,那麻雀登时翻筋斗栽落于地,扑啦一阵,当即死掉。
大家哄然群趋,正要拾取那雀,早见那丐女跑过来,一把捉起,却瞟着玉成,微笑道:‘你们老客们都不肯舍出饭来,俺只好烧这雀儿去充饥了。’说着,一面大把地揪那雀毛,一面逡巡踅去。当时,玉成和众人都以为那丐女是偶然拾
石子击中雀儿,也没在意,须臾,大家散回各室。
玉成也就自己室中歇息吃茶,少时,由店伙端上酒饭,玉成将次用罢,却又闻店伙和那丐女吵道:你一个姑娘家,只管在此缠人。你在店门口,俺们连小解都不方便,这是哪里说起!’即闻丐女哧哧笑声,似乎是还在那里乞讨。
及至玉成饭毕,到院中巡视驼骑并备那马时,瞧那门首丐女已自不见。于是踅回客室,一面清算店账,一面结束停当,带了佩刀,背了弹弓,就院中指挥着驼骑列好,正要牵马出店,那店东却踅来道:‘客官,此去端的须小心一二。前途须过盖山,那所在,既是荒僻,前些日又有那蹊跷请酒的事,须要当心哩。’
玉成大笑道:‘不打紧的,没得歹人便罢,若有歹人时,且是俺弹子利市哩。’说罢,引驼骑出得店门,正要扳鞍上马,却见个短衣椎髻的汉子,生得黑瘦瘦的面庞,高颧骨,鲜眼睛,身负小小包裹,手提一根老大的杆棒,大踏步由店门首踅过。偏巧一个驼骑见了他,猛地一眼岔,从人等连忙带稳,便喝道:‘你这汉子,慌张的是什么?险些不曾惊了俺牲口哩!’那汉子瞪起眼道:‘皇家路,大家走,牲口惊了,那算你活该。众人听了,正想还口,却被店伙们劝住。这时玉成马上顾盼,见夹道观者十分热闹,高兴之下,却忽地想起喊镖来。便一抖髻头,泼剌剌放马跑去,接着便鼓腹集气,一口气儿,直喊出盖山镇的长街。后面驼骑项铃乱响,也便一时间滔滔走发。原来这喊镖的音调各个不同。某家镖就有某家的镖法,便如通名报字号一般,为的是知会江湖朋友,好彼此回避。至于喊的腔调儿,大半地都顿挫抑扬,一个字只管吞吐折转,外行的人听了,简直是一字不懂,其实所喊的便是些江湖黑话哩。
当时,玉成跃马当先,回音远震,一行人骑出得街坊,长蛇似的踅向大路。正在烟尘抖乱之间,却见那短衣汉子也自从后跟来,眨眨眼,已踅过玉成马前,径自转入前途岔道。玉成见了,也没理会,依然地扬鞭驰骋。踅过一程,有三十余里,渐渐地转入山径,遥望前面盖山,一片的风光峰影,也似乎近在咫尺。
这时,人骑都行得口燥。玉成驰马高阜,却见不远的林影开处有—小小村落,于是大家趁将去,且喜村头上有处野茶肆,便是那村庙旁,庙旁有树有井,还有三四行客就地坐息。当时,玉成下马,引众踅就茶肆,正纷纷地人骑觅饮,只听肆内有人大大地呵欠道:‘俺这一盹睡,可歇息够咧。主人家,茶钱在此,咱们改日见吧。’声尽处踅出一人,却是那会子所见的那个短衣汉子,骨碌碌的鲜眼睛张得玉成一眼,又已掉臂踅去。
这一来,玉成不由怙慑,暗想道:这汉子倒好脚步。正想觇觇他踅向哪里,恰好众从人都来觅饮,纷乱之间,玉成也便不去觇望。
须臾玉成引众又复起行。足下路径渐觉崎岖,那远近的高下野林,一处处迤逦不断。不多时,日色渐西,却来至一片荒僻所在,四外价蓬蒿没人,从前途陂陀相属中,却现出一带高林,黑魅魅的,端的是藏烟宿雾。
玉成至此,未免稍有戒心,便霍地勒住那马,正想回头吩咐从人等仔细一切之间,却闻背后有人磔磔大笑道:‘好个小白龙,怎的胆小便似鼠儿!待俺前行,与你开路如何?’说着,唰一声,踅过一人,却又是那个短衣汉子,这时却两目精光,赛如闪电,只将杆棒略一点地,早已拦向马前。
你想,玉成见此光景,自然是心下恍然,当时大怒之下,便倏地勒马略退,放开打场,大喝道:‘你这厮屡次出没,尾缀于俺,果然便不像好人!小辈慢走,且叫你晓得小白龙的厉害。说着,手按佩刀,方要放马冲去。
忽闻前面高林中鸣镝声动,玉成大骇,料是敌人还有党羽,略一沉吟当儿,那汉子一抖手中杆棒,却大笑道:‘朋友,不必发愣,你且去理会那向你借镖的主儿吧。对不住,俺要押镖先走一步咧。’说着,一矫身形,登时蹿向马后,便闻众人啊呀一声,接着便扑通乱响。玉成不及回马,急回首时,早见驼骑前两个从人被那汉击仆于地。其余从人喊一声,正在纷纷四散。
玉成大怒,方欲回马,说时迟,那时快,早又闻鸣镝响处,那林边行尘大起,便有四五骑泼剌剌绝尘跑来。玉成转怒,一面摘弓握弹,准备迎敌,一面望时,只见后面三四骑都是短衣包头的长大盗汉。一个个手提白刃,亮如霜雪。前面马上却是个劲装高髻的少年女子,披服奇丽,耀眼增辉,红绡包髻,就额门上簇起个颤巍巍的蝴蝶扣儿,身着红锦短衣裤,腰束红鸾带,下缀流苏,望到脚下,是一双大红鞋儿,尖翘翘斜插金镫,便如菱锥一般。但是她稳坐雕鞍,一手控辔,那一手却拎着方红巾,腰佩红绣镖囊,背上斜插一柄雁翎长刀,便这等笑吟吟飞马而至。乍望去,便似一朵红云倏然飞到。<!--PAGE 4-->玉成见她空手从容,正在诧异,这当儿,彼此相距还在百余步外,玉成赶忙仔细一瞧,不由吃惊。原来那女子非别个,便是在来途店门首所见的那丐女。这时,却忽地装服奇丽,神采顿异。
但是这时玉成不及思索,更不暇答话,便趁她飞马之势,霍地—弹打去,那女子嘤咛一声,忙起控辔之手,接个正着,唾一声,抛向草间。这里玉成第二弹又已发出,那女子更不换手,只轻舒两指,轻轻一夹,说也奇怪,那弹子就如针就磁石一般,早已投向她两指之中,却咯地一笑道:‘小白龙,你只是如此伎俩,还只管张致怎的?’于是仰抛那弹,直入云霄,招得后面马上盗汉们哈哈都笑。
这里玉成既惊且怒,不由施展出生平绝技,于是喝声‘着’,啪啪啪的一阵连珠弹打将去,端的赛如飞蝗骤雨。哪知那女子通不理会,索性地飞马直冲,一面舞起那方长可三尺余的红汗巾,格拒得许多弹子,便如抛珠撒豆,却一面叱道:你这厮好生不知进退!既如此,俺也回敬一下。’说着,红巾一晃。
这里玉成急闪时,却是个空,方喝得一声‘你这泼女子,怎敢戏我’,喝声未绝,倏见那女子右手一扬,唰一声,一个弹子已由玉成鬓角擦过。这一来,玉成大骇,情知是遇了劲敌,因为这弹子的来势不亚如从弦上发出,非有些内功手力,是不会有此劲头的。当时玉成惶骇之下,也便得计,便倏地回马便跑,却暗做准备,但闻后面敌人紧赶,那马蹄响动,便如抛盏撒钹一般。
“玉成暗喜,约莫着相去已近,便霍地斜转身形,来了个回头望月式,啪的声,翻手一弹,即闻那女子哟了一声。玉成忙勒转马望时,不由大悦,便忙就鞍轿上挂了弹弓,急掣佩刀,直抢将去.....”
绳其等听至此,都各骇然。正是:翻身回射处,以巧胜人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