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回 觅盗迹玉成贻书 走深山青螺遭赚

且说东山接说道：当时玉成勒马回望，只见那女子舒着一双尖尖脚儿，仰卧马上，势欲下坠。玉成以为是敌人中弹，忙飞马挺刀抢去之间，便见她双足一蹴，早见那颗弹子却从她纤趾交并处飞出，噗的一声，正中自己的马首，那马咳的一声，向斜刺里一蹿的当儿，那女子已从马上跃然坐起，倏地一抹鬓角，却笑道：‘难为你妄称什么小白龙，便这等小家子气!借你几两镖银算得甚事?便值得暗算俺女孩儿家?不要走，且请你留下帽儿，当你的脑袋就是。’说着，右手一扬，便有一道明闪闪的白光直奔玉成。

这里玉成瞧得镖来，赶忙一低头，扑喳一声，头戴的那范阳毡笠早已和那镖同落于地，惊得玉成额汗直下，方要挺刀纵马，以死相拼，忽地背后一声喊起，接着那女子背后三四盗汉也便从斜刺里上来。一时间白刃翻飞，正照得双眼缭乱。再急望自己的驼骑时，业已被那个短衣汉子扬着杆棒，大踏步驱向山径。

这一来，玉成惊怒交并，料得孤身难敌众盗。但是，猛然的镖项被劫，栽了这天字第一号的大跟头，心下焉能忍得，正在把心一横，就要飞马闯上，便见众盗汉一声呼哨，竟自向自己纷纷乱唾，倏地拥了那女子，也便直奔那山径去了，还没转眼之间，一行人骑早已没入岚光树影之中。微风过处，还隐闻那女子咯咯乱笑，这一来，竟将个久闯江湖、名闻中州的邬玉成给塑在那里。好久好久，方才神志渐定，赶忙地去觅从人时，好不颓气。只见就地下卧着两个受棒伤的从人，其余的都兔子似的，伏在远远的深草之中，闻得玉成喊唤，方战抖抖地集拢来。大家相看，只剩了大眼瞪小眼。

这当儿，一线残阳早已高挂树杪。玉成沉吟一回，只得且回旧店，再作道理。于是引了大家，一路价垂头丧气，及至到店，业已将交二鼓，那店东老头儿问起失事的情形，也自骇然，因顿足道：‘这不消说，那个丐女和那短衣汉子定都是强盗乔装，他们既劫了驼骑，驱入山径，这不消说，那盖山中定是他们的巢穴，怪不得上月里有请酒的蹊跷事哩。如今他们既有巢穴，不愁镖项没得着落。但是你邬爷无论怎的英雄，恐怕一个人料理不得，似不如便回镖局，约得人来，再作区处哩。’玉成听了，只好唯唯。

当晚胡乱地用过酒饭，坐在灯下，端的是越想越气。这次失闪，赔人镖项还在其次，只是自己赫赫英名竟被个女子毁掉，心下哪里忍得?于是沉思一回，也便得计，便向店东借用纸笔，草草地作书一封，置在案上，然后方掩关就寝。

次日，众从人起身好久，却不见玉成起床，大家怀疑之下，推门入瞧，却不见玉成的影儿，一柄佩刀也自没得。纷乱之间，忽见案上书信，启封瞧时，只得寥寥数语，字示诸伙友知悉，吾既失事，誓觅贼徒，以决生死。请诸位相待十日，十日不归，吾此生已矣。玉成手具。当时大家见了，好不骇然，乱过一阵，却也没作道理处，只好蹲在店中，且候消息。慢表。

且说玉成负气之下，誓觅贼徒，料得盖山中地面辽阔，寻觅时须费时日，那日清晨结束停当，便带了些散碎银两，就街坊上胡乱吃饱，迈开大步，一气儿直奔盖山。及到山口一望，不由四顾踌躇。只见一处处竖峰横岭，林木亏蔽，极

目望去，但见烟岚回合，那许多的盘纡窄径，歧出交错，更不辨哪里方是正路。但是，这时玉成愤气方盛，倒也不为却足，于是先登高阜，瞭望一番，然后方取路而进，一路上穿林拨莽，登降崎岖，每经山村，必要徘徊探询左近价有无荒僻寺观，并行踪不正之人。

转眼间过得三四日，殊无头绪，有时听村人之语，寻向某处寺观，却见了些蠢牛秃驴似的和尚老道。

玉成暗想，贼人托足大半是荒僻寺观，寺观中既没得，或是据有什么山寨不成?但是贼据山寨，那声势便为浩大，岂有山中人都不知之理?反复寻思并连日奔走，不觉地又是两日。

这日玉成行经一处深涧石梁跟前，疲倦上来，坐地少息，遥望涧北面，山势愈深，十分幽险，从烟云溺郁中，遥见一处山峰，翠色欲滴，坨似青螺。这时，日方停午，微风不生，又搭着天气暄妍，野花遍地，那林中的山雀向阳飞噪，好不悠然自得。

玉成对此山景不由十分感慨，暗想道：俺邬玉成纵横中州，人尽知名，不想一朝踬足，却被贼人们挫折至此。此一去寻出头绪还倒罢了，不然只好终老此山或遁迹方外，做个隐名埋姓的人了。正在慨然之间，却闻身后草间寒窣作响，回头瞧时，却见个伛偻老头儿，头戴破帽，背着个粪箕，由草径间助勤踅来，一面低头自语道：‘人走了瞎抓的悖晦运，漫说寻金银财宝，便是连泡粪都寻不着。’

玉成见了，方觉好笑，那老儿已到面前，啪的一声，摔手中粪叉，直直撅撅地道：‘你这位客官，还不该出大恭吗?只管憋着，怕就要大肠干燥，未免着急上火，索性痛快出脱了，也做成我老汉些。’说着，置下粪具，便一屁股坐向玉成对面，又嘟念道：‘他妈的，真丧气!脚不沾地地跑了好些日，休说人没遇着，连鬼也没见，再休提粪了。如今只好在此晒太阳，装个大瓣蒜吧。’

玉成见状不由失笑，仔细一瞧，那老儿似乎面善，逡巡间，忽想起便是初入盖山镇时所见的那捡粪老翁，不由暗叹道：‘看起来，农人治生，真是不辞辛苦。这等年纪的人，为着捡粪小利，竟自跑这荒山，比起俺邬玉成来，虽所事不同，想他也定有不得已之故哩。’

正在寂寞之间，便随口道：‘你那位老人家也可笑得紧。你要捡粪，岂可立等人出恭?再者，人家拾粪是向热闹场所，这荒山中，人烟稀少，哪里来的粪呢?’老翁笑道：‘你不晓得，这个小别扭说起来都是我自找的。皆因我自觉着有点儿气力，闲得没干，便胡乱地开了一座粪场子，专以大包大揽地给人家送粪。您也别说，开张几年来，真也利市，招得主顾不断，远近间提起俺的粪场来是无人不晓。俺因场子利市，有点儿臭声名，未免就自觉真不错似的。有时节，将应送的粪明摆在场子外，也没人敢动。’

玉成道：‘对呀!凡事业无论大小，都讲个卓得稳、站得住的名头的。’

老翁笑道：‘您说对呀，哪知却不对咧!便是前几日，俺准备出一项大粪要与人送去，夤夜之间，却被人连十几个粪箕子都拿去，外挂着俺还不敢声张，只好哑子吃黄连，苦在心里。因为一声张，怕倒了俺场子的门市，所以俺只得悄悄地入山寻粪，以冀弥补所失。’说着，啪的声一捆自己的嘴道：‘都是这张嘴坏事。俺若不是向街邻们夸口报字号，想还没人和我开玩笑，拿我的粪哩!您说这个小别扭，不都是自找的吗? 客官，你是年轻人，须记着，为人切不可夸口!你便有孙悟空的本领，还有如来佛五个手指头等着你哩。’说着，目注玉成，哈哈一笑。

玉成听了，不由触动自己心事，因点头道：‘老人家，你这话端自不错。俺也就因嘴上失过，招了别扭，比起你的别扭来却大得多。于是，从头至尾将自己失却镖项之事一说，并述连日在山寻觅的光景，说到气愤处，便骂道：‘叵奈劫我的两个狗男女不知钻到什么龟窟，只要俺寻着他们，那男的自然是一刀两断，那女的，我先把她脱得光溜溜再.....

那老翁忙摇手道：‘别骂，别骂。好汉子只斗手，不斗口。背后骂人是不好的，但是，你说的这男女两人，俺似乎知些踪影，却不知对也不对。’玉成欣然道：‘老人家，你知得吗?你如果能领俺去寻，俺这里自有重谢。’老翁道：‘慢着，您且慢欢喜!待俺说出来，您听听对也不对。那男的可是生得黑瘦瘦，一双鲜眼睛吗?’玉成喜道：‘对，对!’老翁道：‘那女子可是生得十分美貌，好穿红色衣服的吗?’玉成大悦，忙应道：‘越发对咧!如此说，老丈快引我去。

老翁道：‘慢着，你不要鲁莽。依我看，你不去寻他们也罢。我看他们不是什么好惹的，不但他们不好惹，他们那里还有个年高有德的老头儿，横虎一般尽对那男女两人打来骂去，挺粗的大铁棍耍得呼呼风响，那光景更是难缠哩。’

玉成愤然道：‘什么人，你便说得他这样气势。你只要引我去寻，我先打翻那老乌龟与你看。’

老翁笑道：‘你瞧，你又来骂人。他老人家虽听不着，但是，背后骂人总不好的。你道我怎晓得他们呢?皆因我常在山中踏脚，便是个把月之前，俺向这涧北山深处去割柴草，却见那老头儿和那男女两人，便住在一处古刹中。俺瞧那来头儿就有些岔眼，因为那古刹荒废多年，又在深山僻处，他们愣敢在那里落脚，这其间，便有缘故，果然如今便劫了你的镖项咧，便是......’玉成这时急于去寻，便不待他辞毕，忙匆匆站起，紧紧腰身道：‘老丈休说闲话，事不宜迟，便请引我前去如何，不知那盗窟距此多远?’这时，老翁也便徐徐站起，一面取起粪具，一面向涧北遥指道：你瞧那个峰头，名为青螺峰，他们住的古刹便在峰下。客官，你若脚下来得，咱便抄个近道儿走，敢好十几里的光景也就到咧。但是，你许我的重谢，却不要说了不算哩。’

玉成道：‘岂有此理，俺定有重谢哩!’说话间，相与拔步，匆匆过涧，穿了一带树林，便一径取路向北。但见那老翁步履飘忽，十分矫健，一面价口中唱起山歌儿，响震林木。

还没转眼之间，早已折入一条羊肠窄径。两旁是峻壁高崖，仰望天光，仅如一线。倾耳远听，寂无人声，唯有野风萧萧。这时，玉成只顾了心头怙慑，准备对敌，一时间纳头奔去，哪里理会老翁的步履。不一时，窄径尽处豁然开朗，

却见那青螺峰空翠扑人，若迎来客。

玉成遥望峰下，果从草树苍莽中，隐隐现出一带垩色剥落的红墙。老翁遥指道：‘你瞧那红墙所在，便是他们寓居的古刹。’玉成听了，不由雄心陡起，一面延项遥望，一面手按刀柄之间，恰好踅至一处竹树交荫、流泉界足的所在，老翁便放下粪具，从怀中取出个椰瓢儿，却笑道：‘这一路好跑，口燥得紧。您且少歇待，我取些泉水解解烦渴。’说着，踅向道旁流泉。

这里玉成一面坐地，一面觇望那红墙古刹，业已近在咫尺。虽是颓废不堪，但是遥望刹里面，大殿钟楼，当年的规制委实宏阔，刹后面正当青螺峰，但见峰势业，草树蒙翳，端的是十分险峻。玉成不由暗念道：‘这所在峻险如此，无怪贼人据为巢穴，想是预防官中剿捕。’正在沉吟，忽闻刹里面驼骑嘶声并一阵鼓吹隐隐，仿佛有人饮酒作乐一般。

“玉成见状，正在摩拳擦掌，只见老翁一面漱口，一面笑嘻嘻取得—瓢水来道：‘这泉水真个中吃。客官，你也吃些，接接力气吧!’慌得玉成忙站起，接了瓢儿，一饮而尽，方道得一声‘多谢老丈’,但见那老翁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一言未尽，玉成一个跄踉，登时歪卧于地。”

绳其、楚材听至此，不由相顾诧异道：“难道邬玉成这么条汉子便被人暗算了结了吗?”

东山笑道：“玉成若如此了结，还算罢了，却怎的显得出邬三娘歹毒呢?”于是滔滔汩汩又说出一席话来。正是：暂系红丝足，终占脱辐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