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回 充密侦无端遭棰楚 救同人夤夜瞰凶淫

且说东山等听得胡胜大叫江元被人捉去，猛惊之下，都迎向院中，只见那白薯挑担跌翻在地，胡胜方从担边爬将起来，便忙忙一说所以。

原来江、胡 两人趁向李德宅前，装龙的装龙，装虎的装虎，胡胜纳了头，只顾叫卖，那江元却三不知地转向宅之偏门，以为这所在出入人少，想乘机混入。哪知那偏

门近于厨房，佣工往来，搬送菜蔬等物都由那里，见江元蹭近前，便大吆小喝，直至将近黄昏时，方见个老仆妇送出个妇人来，于是江元踅近门，假作乞讨。老仆妇道：“你这么大个汉子，干什么不挣碗饭，却来乞讨?如今内厨下虽有些汤汁，你......你又没得讨瓢儿，怎么给你呢?

江元道：“不打紧，你老人家快行好吧!只需你领俺进去，三口两口，俺便吃入肚咧。”说着，向前略蹭之间，恰好从内踅出两个壮健佣工，便顺手一搡江元道：“你这厮又来麻烦怎的?昨日在大门前讨厌了半晌，如今索性又撞到这里，你这厮两只眼睛骨碌碌的，难道想进来偷摸吗?”说着，又是一推。活该江元受些苦楚，只这一推，江元一个跄踉，险些栽倒，铿然一声，所负的麻袋落地，里面却跌出一段短攘子把儿。江元赶忙去遮掩，已被那佣工抢入手，抽将出来，且是锋光耀目。

江元忙赔笑道：“你老不晓得，这把攘子是当初俺姥姥给俺压百岁的，说俺长得虎头虎脑，大起来，有个武将加锋样儿，所以俺一向不曾卖掉哩。”

一言未尽，早被那佣工劈面一掌，一声喊叫有细作，这里江元料是不妙，刚要撒脚便跑，那偏门内早又抢出三五佣工，众手齐上，便将江元横拖倒拽，登时捉入。好笑这时胡胜还在宅前吆喝起劲，及至闻得偏门前一阵大乱，忙挑起担子，趁去张望，却正见江元猪子似的被人拖入，所以他便一口气跑来回报哩。

当时，东山等听胡胜之话，不由都惊，便同胡胜入得室来，绳其便道：“如今事不宜迟，赶快去料理为是，诚恐江元禁不得人家敲打，说出咱大家来办案的底细，便大大不妙。”胡胜道：“此层倒不须虑，俺江元哥虽是干筋瘦骨，若说挨打真还禁两下子，准不含糊。”

绳其道：“如此却好。”因顾东山道：“为今之计，只好俺先入李宅内，一来救出江元，二来顺势探探道路，刘兄等都在他宅后那片杨林内藏伏。咱彼此会面后，再定捉捕兜截的办法，你道好吗?”东山道：“便是如此。”

正说着，只见胡胜已自忙乱着结束，打包头、扎裹腿地乱成一气，又取过带来的一根齐眉浑铁棍就地一拄，恨恨地道：“俺若遇着男的，一下子打他成肉饼；若遇着女的，先用这家伙戳她个受用!”大家见了，也不暇笑他。就这纷然之间，得禄早忙着摆上晚饭，大家匆匆饭罢，即便各自结束。绳其、楚材并东山一色的青色夜行衣靠，绳其佩了短刀，带了百宝囊，一应物件都是东山所带来的，因为东山来时诚恐晚间动手，所以准备得十分齐全。那楚材也佩了柳叶刀，带了自己的镖囊。唯有胡胜这时已扎括得金大力一般。

绳其随手掂掂他那棍，倒有百十斤重，因笑道：“胡兄有此膂力，倒好去把守橡树冈。因为那所在隘口上，只容一人经过，胡兄持此棍99去作当关之势，且是妥当哩。

大家听了，正在都笑，得禄道：“慢着，胡爷，胸前还没画九阳符哩。”于是重新叫胡胜解开前襟，依法画好，这一耽搁，业已初更将尽。

不提这里得禄送得大家出去，且自听候消息，且说绳其等悄悄出得陈家沟，抬头一望，只见疏星满天照，道路十分清晰，便各自施展夜行功夫，不消顷刻，已到那杨林之内，大家藏伏好，绳其道声珍重，翻转身便奔李宅后墙，便如一道烟一般。

胡胜不由咂嘴道：“好的，怎么人家都灵便得似只猫儿，唯有我老胡便似笨牛呢?”东山赶忙拉他一把，便和楚材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伏觇动静，这且慢表。

且说绳其奔到宅后墙边，倾耳里面，却静悄悄的，便由囊中取一石子，抛进去，只听啪嗒一声，似乎是触着木器，静听一会儿，却没动静，于是绳其一跃上墙，用个挂鱼式，用手扳着墙头，向内张时，只见里面却是一片空阔，遥望正房后身儿左右一带墙上，一边一个角门儿，似乎是有东西两院，东院中灯光耿然，上浮檐际；西院中却乌沉沉的，只微有火亮，那空园正中却似有桌椅等物，望不分明。遥听宅的前院中，颇有人笑语。绳其料是佣工们和那赴喜筵没走尽的贼党，殊不为意。于是一矫身，跃登墙头，轻轻飘落园内，先就似有桌椅处瞧时，果然是一桌一椅，但是桌上面却设有没点的灯烛，并朱笔、黄纸等类，绳其料是李德练习邪术之用，沉吟之下，先踅向东角门儿，用手轻推，却是关牢的。

方在怙慑，却闻里面有仆妇道：“某嫂哇，你瞧咱主人今晚真须忙杀，又要练法术，又要和那小娘儿光明正大地那么着一下子，圆个房，你说叫顾哪头呢?”即闻又一仆妇笑道：“这很不用你来操心，人家有本事一件件都办了，但是咱主人今晚有那小娘儿，恐怕就轮不到你了。”先说话的仆妇便骂道：“歪辣骨，俺早知你见人家那么着，你就眼热咧!如今主人吃酒，咱也趁空打个盹去吧。但是今天捉个贼花子关在西院中，咱大家须醒睡些哩。”

绳其听了，方暗幸闻得江元的下落，便闻里面脚步微响，须臾便静。绳其暗忖，不如且觇觇李德等，再作道理，于是索性地离开角门儿，退后数步，提气轻身，唰的一声，蹿上正房后坡脊，略为倾耳，即便蛇行，转向前坡，顺瓦垄伏身张时，只见东院中屋宇参差，地颇宽绰。西边是一带花墙，料得墙那面便是西院，这正室窗前花木掩映，还有一株很高的梧桐树，枝柯伸孥，直接檐端。这时，却微闻正室内有笑语杯箸之声，于是绳其不敢怠慢，脚下略耸，早已溜到檐际，便用喜鹊穿枝式，一长身形，翻向桐树的横枝，两足一垂，已踏向丫权之间，赶忙缩身向玻璃窗内一瞧，不由暗道一声“惭愧”。原来里面靠东面高案间，正是李德和邬三娘在那里对坐饮酒。三娘已是便装，只绾个松髻，穿一身红锦小衣，灯光之下，好不鲜艳。这时，已吃得莲脸微酡，一面瞅着壁上挂的雁翎刀，一面向李德微笑道：“咱虽是怕不着什么公人、鸟人，但是你也须仔细。怪不得那天俺出去弹雀玩耍，却见两个猎人，精神得颇为可怪。如今又捉住这个尴尬花子，他虽咬定牙关，不认是公人乔扮，咱却不可大意。因为州里捕头刘东山等虽败在俺手中，焉知他不邀请能人，再来寻事呢?”

李德笑道：“你只管放心!今晚咱们快乐时光，为甚心头怙慑?自俺用手段取得州官儿爱妾的头发来，料那鸟官儿胆都吓破，哪里还敢生事?即便这花子和你所见的猎人都是公人，凭你我本领，怕他怎三五日即便完成，那时俺用起法来，便有百万官兵，将奈我何?俺这两日聚会众友，虽说是吃喜酒，其实便商议着不久举事，先占据本州再作道理。少时，俺到后园练习罢，咱快乐一觉儿，哪些不好，你却没来由啾唧怎的!”说着举杯大笑，便移凳促坐，揽定三娘肉麻起来。

那三娘随他婉转之间，这里绳其挂念江元，哪敢怠慢，忙仍由树的横柯翻上屋檐，不料脚下瓦垄微然一响，便闻厢房中一仆妇从睡梦中模糊骂道：“贼猫儿，等我捉住你，先剥掉你的皮!

绳其都不管她，一路蛇行至西边檐头，略长身形，跃上花墙，向西院张时，只见群房参差，并有马厩、草棚、下房之类。只见偏西南角一处下房中，灯光隐然，靠西墙上还有个角门儿，大概西边还有跨院，倾耳跨院中隐隐有说有笑，并劝酒之声。

绳其正在沉吟，忽闻角门儿那边有人唤道：“喂，王第八的，你还要热酒吗?不够时快来灌哪!”便闻下房中有人作谐声道：“他妈的，你这小子，就不会给老子送来。反正今晚上俺是丧气定咧。你们都大酒大肉地吃，人家那么着的快活酒，偏派我这挨骂的苦差，两壶老白干，这厮吃了一壶半，他还嘴里不干不净。偏你也会叫，你叫老王或老八都使得，你这么上挪下凑的，什么意思呢!”说着，似乎狠狠地一拍桌子，即闻哗啦的一声，似乎是壶翻杯倒。听得绳其正好笑，便闻江元骂道：“好小子，你有酒不给我吃，只顾用皮鞭给我搔痒儿，我告诉你，只老爷这条腿便够你盘杠子的，你高兴时再来来，老爷这里接着你的。”

绳其听得江元语音，不由暗喜，方从墙上跳落地，便闻下房中噼啪噼啪鞭声**，并江元乱笑乱骂之声。绳其忙踅去，就下房窗隙一张，先瞧见江元被人反缚在屋柱上，那屋内黑魅魅的诸物凌杂，农器筐箕之类一概都有，似乎是度置杂物的空房。靠窗木桌上摆着两碟残碗，淆核杯壶都翻在那里，那屋柱旁正有个壮健佣工，一面手提鞭，一面怒视江元。再瞧江元，只是着牙儿向他嬉皮笑脸，张得绳其正在暗笑，便见那佣工唰的一鞭，抽向江元大腿，却骂道：“你这贼花子，是公人也罢，是私人也罢，这都不干我鸟事，只是今晚俺陪你受清风，委实令人气不过。你赚酒吃，还倒罢了，你不该吃罢酒，反来骂我。也是我慈悲生祸害，俺见你挨俺主人捶打不过，给你酒接接气力，你倒撒起酒疯来咧。如今闲话少说，我只用这妙法儿摆布你，你只骂出一句，我就是这么一家伙。”说着跑向柱旁一个土箕边，起手一抄，便有一道明晃晃的光华直耀入绳其眼中，绳其见状不由大惊。正是：惊心窥暗室，触目讶刀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