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楚材见胡胜手举着一只软帮平底红缎绣花女鞋儿,尖翘翘,三寸有强,料是三娘仓皇脱落的,便扭头大唾道:“胡兄,还不快抛掉”这物件,拾它怎的?
胡胜道:“慢着,这对象不容易得来,待我把回去,一来报功,二来也叫大家开开眼睛,想见那婆娘是个妖**货儿哩。”说着,便用那绿绸鞋带儿系向棍头,掮了便走,这里两捕伙也忙去知会东山。
不一时,楚材、胡胜到得李宅,绳其等一见胡胜掮着只小鞋儿,不由且笑,既询知三娘走脱的情形,不由顿足道:“合该那厮命不当绝。”于是向楚材一问和三娘初交手的情形。
原来楚材当时自屋脊跃落内院,一推正房门,恰是虚掩的,楚材未曾入内,先备出路,便悄悄推门大开,然后蹑步而进,就东间软隙张时,张见三娘由酒案座上,一个呵欠站起来,径去摘下那雁翎刀,脱手出鞘,冷森森光芒簇起之间,这里楚材也便一挺刀势,方要闯入,却见三娘忽地置刀枕畔,又是软塌塌一伸懒腰,当啷一声帐钩响,早已放下一边帐帷,接着便转身登榻,寒窣一回,似乎是业已和衣卧倒。
楚材不由暗念道:稍俟这婆娘蒙胧时,再动手一刀了却她,倒也省许多手脚。正这当儿,恰见三娘似乎是翻身向内,一只脚儿却由帷边露出,撒脚裤上卷起来,现出雪白一段小腿。楚材逡巡之间,一面倾耳屋上,并后园中的动静;一面暗想道:“这婆娘真也了得,便是困歇之时,还要枕刀而卧。”怙慑间,方用尖刀去拨帘隙,早闻得后园李德一声惊呼,楚材知绳其已经动手,于是一个箭步蹿入去,长刀一举,咔嚓声向榻便剁,但闻呼的一声,帐帷开处,急望时,却是个空。
这里楚材方在略怔,便见眼前刀光一闪,那三娘却从榻后转出,近在咫尺之间,楚材的刀方从榻上拔起,不及来挡,眼睁睁敌人刀锋已到咽喉。楚材急中生智,赶忙地一缩身形,三娘刀锋入榻沿的当儿,这里楚材猛地一个反跃,已跳向酒案之旁,便哗啷声一推,酒案直向三娘后脊打去,恰好三娘业已转身,方托地闪开酒案,这里楚材料屋内不足回旋,早已乘势夺门而出,三娘随后赶出,两人这才就院中交起手来,直格斗到正房屋上,恰见绳其也正和李德在后园中厮杀哩。
原来三娘向来是枕刀而卧,那卧榻不靠板壁,又是两边的帐门儿,本为的是一旦有警,可以方便。当楚材蹿入时,未免略有足音,三娘原不曾睡着,所以竟自翻向榻后。当时楚材述罢,也向绳其问回捉住李德的情形,唯有胡胜噘着嘴,忽地四下一望道:“怎的,俺江老哥还在树上装人参果吗?”
一句话提醒绳其,不由鼓掌大笑道:“你瞧俺好生忽略,怎的便忘掉江兄。”于是命人去取江元。正在忙乱之间,恰好东山踅转,大家厮见过,绳其、楚材方略述李德被捉、三娘逃脱的情形,忽闻院中江元呻吟道:“啊呀,我的妈,咱们闲话少说,被捉的算他该死,逃脱的算她有命,如今公事完毕,咱大家跳了一夜猴儿,也该吃点儿吗咧。须知俺老江挨了许多的王八打,到这会子还空着肚皮哩。”说着,蹒跚踅入。大家一瞧他腿毛鸡子似的神态,又是一阵好笑。胡胜便噪道:“江老哥,你这话不错,人是公的,肚子可没有公的。再者捕家到了犯人家,若空着肚皮转去,似乎也没这个道理。”
绳其笑道:“亏得江兄这一吵,我想大家肚内都有些空落落咧。如今咱索性先治肚皮,再说正事如何?”
众捕伙听了,真是巴不得这一声儿,于是哄然出厅,便向各室内搜索食物。
原来,当捕伙的专靠趁势捞摸犯人家,方有油水。大家入宅后,只碍着绳其监视,只得假装人样,但是各人心头早似小把挠的一般咧,所以这时都借着搜索食物,大且说当时东山既闻绳其、楚材述罢一切办案的情形,并李德宅中许多光景,不由骇然道:“不想李德这厮妖妄到此!今贼妇虽跑掉,且喜妖人就擒,方、晋两兄也就给地方上造福无量了。这次回得城去,俺本官定要竭诚请见,款留申谢哩。”
绳其、楚材听了,正在相视而笑,恰好得禄也自同一个捕伙踅来。原来陈家沟本距白马庄不远,得禄在家闻得白马庄喊杀声起,便抄起兵器向白马庄外探望,但是逡巡不敢贸然入去,直至这时,有向庄外逡巡的捕伙撞见他,说明办案的诸事已毕,他方随捕伙踅来哩。
当时得禄见过大家,又问明一切细情,自然是欣喜非常。须臾,众捕伙便似波斯献宝一般,各由诸室中寻出食物,也有果饼,也有殽酒,乱糟糟堆满一案。又有两个捕伙吆吆喝喝抬到两蒸笼馍。东山用手一摸,还稍有热气,正在诧异夜深时光哪里来的此物,忽见由门外战抖抖地踅进个二十多岁的媳妇子,蓝帕蒙髻,穿着围裙,似乎是个厨娘模样,一见大家,只顾了叩头不迭。东山命她不要害怕,问其
来历,原来这媳妇却是李德家内厨的厨娘,专伺候李德夜间饮宴等事。当晚蒸馍方熟,恰值杀斫事起,吓得她不及收拾蒸馍,便藏向厨内榻下,及至这时,才被两捕伙搜出,所以连蒸馍都端将来。当时,大家听罢厨娘所述,不由都笑。
绳其便拍掌向厨娘道:“如此甚好!俺们索性地一客不烦二主,便烦你到厨下连连地打饼煮粥,越多越好。”众人哄然道:“正是,正是,你没得罪名,不必害怕,快去做来就是。”
那厨娘叩头唯唯,连忙踅去的当儿,大家回望所堆的食物,不由又是一阵大笑。只见胡胜扇着两只膀子,正在那里乱吃果饼,只管塞得嘴草包一般,一只手中还抓定两个蒸馍。那江元却着眼道:“胡阿哥,你真可以。你便是饿,多少也须斯文些,你这么一来,叫人家瞧”着咱关外朋友不都成了大饭桶吗?
大家听了,不由又笑,于是东山和捕伙们端得蒸馍去,且自分吃,这里大家聚拢到案边,随意地取食诸物。偏那胡胜手儿飞快,见江元拈起一个小小的精致果匣儿,里面却有雪页似的几片糕,匣儿才启,便觉辛香扑鼻。这里江元方在端相那糕,早被胡胜一伸手,连匣儿抢去,一面抓糕吞入肚,道声好香,一面将匣儿抛到绳其跟前。绳其随手按住匣儿,正觉好笑,那胡胜又已抓起一瓶酒来,嘴对嘴,紧赶一气,这次瓶方落案,却被江元抄去。大家一笑之下,也便各不客气,纷纷争吃起来。不多时,诸物都尽,大家就案旁随意落座,一面谈笑,一面待那厨娘打得饼来。这时绳其一面手弄那匣儿,一面见胡胜坐在那里,红扑扑的脸儿望着壁角铁棍上那只小鞋儿,只管抓耳挠腮,并时或耸起鼻头,向空嗅嗅,便如声闻骚一
般。
绳其以为他是或有酒意,也没在意,不想胡胜忽地似搔痒狮子一般,由座上拱将起来,却喘促促地道:“你们且稳坐,等我去取些饼来,咱先吃着。”说着,一溜歪斜匆匆踅去。
这里大家一阵纷纷说笑。其中东山又说回自己在红土坂呆等的光景,大家听了,正在都笑,忽闻远远地似有妇人急噪之声。绳其疑是地窟中众妇女喧闹,正要命人去瞧望,却见一个捕伙面带诧笑之色,匆匆跑来,向大家娓娓数语,大家听了,不由骇然。那绳其这时手中还玩弄那糕匣儿,便拖了东山当头便跑,一面道:“奇怪得很,难道胡兄一条好汉子,竟是这等人不成?”一言方尽,只见江元一个跄踉,趴在地下,跳起来,便嚷道:“哈哈,老胡你若真这么办,咱关外的朋友只好拿屁股见人咧!”说着,随手抢起一碗提灯,也如飞便跑。
须臾,大家哄至内厨房跟前,早闻得里面那厨娘只管杀猪似的乱叫,又闻胡胜喘吁吁地胡言乱语,接着便啪嚓一声,似乎是器具倾倒。这里大家大诧之下,即刻推门,不想却是关牢的。东山性起,啪一脚,踹开门,大伙哄入瞧时,不由都怔得倒退两步。
只见一个靠椅翻在地下,那胡胜却狗似的趴在椅旁,只管耸送乱动,细瞧时,那厨娘却被他压在身底,一面乱滚得髻儿都散,一面没命地喊叫,两只腿儿已被胡胜岔分左右,那撒脚裤管直上勒到膝盖以上,露着雪白的小腿儿,只管乱舞。可巧一脚踏去,却被胡胜捻入手中,便要趁势掮将起,那只手便去乱揪厨娘的腰带。
正这当儿,江元放下提灯,先自抢去,拉了胡胜一只腿子,翻在一旁,那厨娘趁势跳起,闪入里间,呜呜哭泣。这里胡胜嗖地跳起来,便扑江元,并且腮赤如火,两眼都瞪,神态间十分异样。这一来大家都惊,便一拥而上,将他按坐在灶旁椅上,那胡胜还只管挣扎,并且劲头儿来得十足。大家一阵价面面相觇。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只见绳其略为沉吟,忽地就提灯瞧瞧那糕匣儿,不由哈哈大笑,便一言不发,径由灶旁水瓮中舀了半瓢水,先含水向胡胜劈面一,接着便猛地掐住胡胜后脖项,闹得胡胜一面将头乱摆,一面大嘴一张,这里绳其一顺瓢把,塞入他嘴内,水淋淋地便是一灌。胡胜虽是呛噎,却已闹了几口冷水,张得大家正在好笑,只见胡胜一个呵欠,顺势向下一溜,早已卧倒在地,鼻息数转,业已睡得死狗一般。大家见了,又是一阵称奇道怪。绳其连忙含笑摇手道:“咱不须混他,俟他药力过,自会好的。可见李德**恶万分,竟蓄有如此强剂乱性之药。”说着,将手中糕匣儿举示大家。大家恍然之下,不由哄然大笑。原来那糕匣儿盖里面有五个蝇头小字,写着“龙马育阳片”字样,所以绳其料到胡胜是误吃了**哩。
当时大家一面笑,一面将胡胜掇置在厨榻之上,命两个捕伙在此伺候,一面替厨娘收拾一切。东山又亲向厨娘抚慰一回,那厨娘红着脸儿道:“众位爷们,还没见哩,他就像发疯一般。若非小妇人闹得凶时,那还了.....”大家忙笑道:“不须说咧,他是误吃了混账药,由不得他,少时他醒来,罚他给你烧火就是。”
那厨娘哧地一笑,狠狠望了胡胜一眼,只得仍去料理饼灶。大家回到前厅,张见胡胜棍头悬的三娘那只小鞋儿,回想方才胡胜光景,未免又笑过一阵。这时却有捕伙先由厨下端到茶水,大家吃过两杯,业已鸡声喔喔,晨光熹微,那窗上已发出鱼肚白的颜色,厨下捕伙又端到几盘饼。大家正要用时,忽闻院中一阵脚步杂沓,当由捕伙引进四五人,一色的衣冠整洁,其中还有一人,头戴红缨官帽,诸人后面又有十来个庄汉,抬定五架食榼,其中都是酒肉面食等物。
当时大家厮见,由东山询知诸人来历,那戴官帽的便是本处地保,其余之人却是本庄首事人们,闻得本州捕总到此办案,便来赍送酒食,以尽地主之谊。当时众首事人望着东山等,极口称赞,又说道:“李德这厮妖妄胡为,久有不轨
之意。俺们身家性命要紧,都不敢得罪他。今蒙刘爷等除此大患,真是地方之福。”少时询知李德为绳其所擒,众人又是一番称赞。
东山向众首事谢过馈送酒食,便向那地保道:“少时,俺就押犯进城,须用车辆,便烦你紧赶预备。”
地保唯唯不迭,当即同众首事匆匆踅去。不消说,是庄中富户晦气,屁滚尿流地且自备大车,以应官差。
且说东山这里既得了凑口酒食,便命人就席上摆列起来,连捕伙们大家同用,又分些命人送到密室中,与众妇女充饥,便吩咐她们准备起行,到官发遣。及至吃罢,早已天光大亮,偏那胡胜还在酣睡。大家也不暇理他。这时应用的车辆早已赶向李德门首,一时间,喧呼抢能,招得四外村庄人们都来纵观,顷刻围了个风雨不透。东山先命人由地窟中舁出那两具长柜,又命密室中妇女都出,一切都毕,—瞧胡胜仍睡得死狗一般。
东山正没作理会处,绳其向楚材一使眼色,便笑道:“他因吃药太多,所以如此疲倦,倒是叫他睡足了,方不至有伤身体。刘兄押犯,尽管先行,俺和晋兄并孙得禄在此少待。俟胡兄醒后,一同进城。这里封锁宅子,自有地保和得禄妥为料理就是。”<!--PAGE 4-->东山道:“便是如此,但是方兄等不要只管耽搁,恐怕俺本官晓得方兄等擒此大恶,就要请见大驾哩。”
不提绳其听了,微笑点头,且说门外众观者,见众捕伙将车辆料理停当,先由宅内舁出两具长柜,大家以为是抄出的金银财宝,正在彼此交头接耳,便又有两个捕伙吆喝闪路,后面花花绿绿却是一群美貌妇女,一个个含颦低黛,眼泪汪汪,羞羞涩涩,便坐了两辆车子。车夫带过车,停向一旁,众观者知是李德所劫置来的妇女,正在又是叹息又是乱骂,便见宅门前众人一闪,东山、江元当头,却引出两位少年壮士,端的是英姿飒爽,堂堂一表。大家料是绳其和楚材,正在耸然争望,只听门洞内有人磔磔大笑道:“朋友,不必如此张致。李某也是一条汉子。今既被擒,便拼掉这颗脑袋,结识你们便了。”说着咚咚地跳出一人,哗啷声脚镣一响,只足下轻轻一跺,地尘扬起之间,早已影儿没得。众观者喊一声,登时大乱。正是:已成釜底鱼,犹窜林中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