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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回 草桥堡杯酒寄豪情 荆高驿冥感惊噩梦

作者:赵焕亭 字数:5546 更新:2026-08-31 22:48:09

且说众观者见李德手铐脚镣跑将出来,足下一跺,竟自影儿不见,正在惊乱之间,便见绳其一个箭步抢到对面,照壁角边噗的一脚,却蹴起一团尘气,当即一把,虚作抓牢之势。于是众捕伙会意,有的手内还提着秽水激筒,即便向绳其抓处激射将去。说也不信,只见秽水到处,登时现出个水淋淋的李德,当即被绳其一脚踢翻。众捕伙一拥齐上,这才将他服侍到一辆车上。这里绳其向东山道声仔细,眼瞧东山押了一干车辆便赴州城后,当即和得禄并地保等在李宅料理一切。

且说东山押了李德入得州城,登时轰动一时,奔走来瞧的真是人山人海。那绳其大名不消说,是快传人口,当时东山解犯到官,无非是提讯收狱,一面价办出上详公交,一俟回文到来,即将李德就地正法。那被劫置的诸妇也经官——问明,招其家属,亲来领去。这一切琐琐都不必细表。

且说东山当时交差既毕,便向州官儿禀明绳其、楚材协同办案的情形。州官儿听了,十分称赞,因叹道:“不意近畿之间,竟有如此侠士。俟其来时,吾当亲去拜谢。”

于是当堂赏给东山银彩等物,东山兴冲冲领赏出来,业已天色傍晚,便就宅中整备酒筵,江元在座,这时赛秦琼伤势已愈,也将他请将来,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专待绳其、楚材并胡胜到来,大家便吃这场庆功酒。

不想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直至将交二鼓,却是得禄同着个淹搭搭的胡胜踅到。东山急问绳其等,得禄一笑,便由怀中取出一张字柬,却是绳其笔迹,只寥寥数字道:

吾辈乘兴而来,尽兴而返。只取捉贼痛快,不耐见官烦琐。嘉会无常,再期异日。

当时东山阅罢,这才恍然绳其所以要随后赶来之故。因向得禄—问绳其等走脱的细情,不由鼓掌大笑。

原来得禄等候着胡胜,直到日斜时分,胡胜醒转,大家正要登车起行,楚材忽称内急,便入后园。少时,绳其忽地也手揉肚腹,牙咧嘴一面向得禄道:“真是越忙越啰唆,偏偏我也要泻肚,你们先上车等候吧。”说着,匆匆也入后园。得禄哪知就里,果然和胡胜先自登车,直至良久,绳其等只是不来,得禄心疑,到后园寻时,却见厕墙缝上夹着这张字柬,得禄方知绳其等竟借屎遁,溜之大吉哩。

这里东山踌躇一回,只得且和江元等吃酒,次日送得他们走后,便去禀知州官儿,说绳其等不欲耽搁,已自踅去。

且说绳其、楚材由白马庄取路直奔归途,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分畅快。绳其因今年又有秋试,因向楚材道:“今去试期不过还有两三月的光景,俺打算暂不赴葛蛇庄,便在家中专习课文,晋兄何妨便居舍下,相共笔墨,俟试罢再转去如何?”楚材听了,忽地慨然太息,少时,却笑道:“若论揣摩程文,还是独习为宜,譬如咱两人相共晨夕,少说着,也须抛掉些谈?的光阴,还是俟将赴京时,俺再到舍下为妙。”

这日两人行至岔路,休于旅店,地名草桥堡。绳其坚邀楚材到家下,少为盘桓,楚材不肯,两人不知怎的,都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便就店中置酒,相与痛饮。酒酣以往,楚材慷慨拔刀起舞,又取出随身带的那支铁箫,就樽前呜呜咽咽吹将起来,初为和婉悠扬之曲,继作苍凉变徵之音,听得绳其正襟危坐,不由刀柄触案,循声按节,末后听得兴起,竟顿开喉咙,高唱起扶风豪士之歌。一时间,箫韵悲凉,雄歌嘹亮,便如龙吟虎啸一般,迨至歌罢,绳其猛然站起,随手一刀,咔嚓声戳向屋柱,随即鼓掌大笑,竟携了楚材手儿,相送出店。那楚材不知怎的,忽地凄然泣下,直踅出数步远,还回头望望绳其,方大踏步踅去。

你想小小村落忽来这两个莽汉,杯酒淋漓地又歌又哭,不消说是岔人眼目,那店门首早围拢了许多闲汉探头探脑。绳其都不管他,翻转身踅回,又自家大杯价吃了一回,正觉有八分酒意,恰好那店婆儿扭头折项地笑吟吟前来换酒。绳其因楚材恻然别去,正觉心下有些闷,又见店婆儿颇颇俏丽,无聊之下,便满斟一杯,递与店婆儿道:“大嫂,忙碌一会子,岂可不识酒味?来来,且吃一杯。你若好看耍刀时,等俺来舞回你瞧。”说着,跄踉站起,一歪身儿,本想去拔柱上那刀。

不想那店婆儿见绳其突如其来,只认他是有意调笑,吓得腿儿一颤,恰好颠入绳其怀中。绳其恐她跌倒,抄手一揽,却恰触着她软笃笃的乳峰,那店婆儿哟了一声,红着脸,如飞跑去之间,这里绳其却哈哈大笑,一径地拔下那刀出案,大叫道:“主人家,快拿酒钱去,俺还忙着趱路哩!”那店主人气急败坏跑来的当儿,这里绳其已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约有两余,抛在案上,拔步便走。

不提这里店主骇诧之下,忙去知会庄众,暗作理会,且说绳其被酒出店已是日斜时分,踅过三四里路,经野风一吹,不觉酒涌上来,恰好望见前面有处长林,其中细草如茵,正堪歇卧,这时林中颇有归鸦盘旋。绳其走得发热,一面佩起刀,略敞衣襟,一面仰面瞧林鸦翔舞之势,跄踉踉直奔林中,正掮起两只膊子,走得起劲,忽地道两旁深草中发声喊,绊索起处,这里绳其足下一蹶,早已虎倒龙颠地跌翻在地,急欲跳起时,早抢过四五个庄汉,先夺下绳其的短刀,然后七手八脚竟将绳其反剪手缚牢,然后骂道:“怪道你这鸟汉在店中酗酒耍刀,又戏弄人家娘儿们。不消说,你又是来探路,想做活。须知这次有你吃的苦哩!绳其料他们是误会自己为歹人之类,连忙自述姓氏,极力分辩。

众庄汉听了,反都笑起来道:“你便是撒瞒天大谎,也须沾些谱儿。那天神似的方绳其,新捉获遵化的妖人李德,便是罗刹女似的邬三娘都被他打脱一只花鞋子,他这当儿被州官儿留住,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只顾吃酒还忙个不迭,他会有工夫撞到这里吗?如今闲话少99说,且去见俺会总去吧!

绳其听了,摸头不着,只好被他们拖将去。须臾,仍回那店,一眼便望见店门首,许多庄汉各执器械,拥定一个结束劲健的人站在那里,如临大敌一般。那店婆儿也掺在里面,一见绳其便吵道:“这泼贼手儿好不煞溜,三不知的他就摸俺妈妈(俗谓乳也)一下子,不消说,定是**贼乌云豹的贼党哩。”绳其听了,正在越发茫然,已被大家拥入店中。

那结束劲健的人公然就室内昂然高坐,命众庄汉两旁列立,带上绳其来,便拍案喝道:“你这厮尴尬行踪,店主已经报知本会。今本会总有查拿奸尻之责,你这厮端的叫什么名字?到此窥探何意?快些从实说来,免得皮肉受苦!”说着,一瞪眼睛,两旁庄汉一声吆喝,竟闹得十分威风。

绳其好笑之下,又是纳闷,正要重述姓名来历,只见一人由外面匆匆而入,一见绳其便笑道:“原来果是方爷!亏得俺恰赶到此,不然真是笑话了。”于是与绳其解开绳缚,先一说自己来意。

原来此人却是刘东山的捕伙。东山见绳其等飘然自去,终是过意不去,便酌备酬金,命这捕伙随后赶来。这个捕伙恰便是本村的人,刚刚顺便到家中望望,却闻得本村会中捉住贼的眼线,那眼线又自称是方绳其,所以他忙赶来瞧望哩。

当时绳其既见那捕伙,也便笑述自己被捉之事。这当儿,上面高坐的那人情知是误捉了好人,忙屁滚尿流地跑过来,连向绳其揖谢不迭,百忙中,又来着众庄汉,忽见此人真是大名籍籍的方绳其,也顾不得站班摆臭架子咧,大家呼一声围向绳其,都光着眼乱望。

正这当儿,恰好那店婆儿也挤进来,一见放掉绳其,便吵道:“你们怎的放掉他,难道他白摸俺妈妈不成?”其中一个楞庄汉便笑道:“漫说是只摸你妈妈,便是再摸你要紧些的地方,也只好由他哩。”一席话招得大家哈哈一笑。那店婆儿忙趁乱一溜烟跑掉。于是高坐的那人忙揖绳其并捕伙就座,自己一说姓氏,并误捉绳其之故。

原来此人姓李,便是本村的联庄会总,因为密云县大盗丁顺自往年被杜大娘挫辱之后,居然蛰伏了好几年,只有时远出做些案件。近因大娘年老,不甚喜事,所以他又渐渐地就近处、京东北一带出没,近两月来各村中颇为警备,所以李团总闻得店翁的糊涂报告,致有误捉之失哩。当时绳其听得丁顺两字,不由忆起所闻杜大娘摆布丁顺之事,但是也没在意,因望望天光,却笑道:“如今话既说明,俺还是趱路要紧。”说着,向那捕伙道:“不想你们刘爷还如此客气,你只回去复命,说我和晋爷心领就是。”说话间,向庄汉要过短刀,便要拔步。那李团总和捕伙哪里肯依,连忙大家拖留。绳其望那天光,委实将晚,也只得权住一宵。当晚李团总并捕伙极尽地主之谊,陪绳其酒叙之下,又谈回近来丁顺猖獗的情形,那捕伙好说歹说极致东山之意,绳其没奈何,只得收下馈金。

次晨,绳其别过李团总等,匆匆上路,当日行抵家下,见了余福,具述办案之事,那余福惊喜之下,却呈上建中寄来的一封书札,却是由济宁州寄来的。原来这时建中因政绩书最,捕盗有名,业已擢升州牧。书中极叙契阔之外,并言济宁、汶口闸地面有一凶僧,俗名吴元化,人称铁臂僧,筋骨劲越,腾踔如飞,现居金龙大王庙中,独霸运河一带,交通盗匪,私藏妇女,又和一个运河水寇赛霹雳王天福结为死党,以致地面上劫案累累、行旅裹足,现方设法剿捕。虽有耿先生、余庆十分得力,沿恐不足制伏巨盗,甚望绳其去相助。

又言济宁地面毗连兖、沂诸府,号称难治,那沂州一带又蔓延起一种教门,俗称白衣净教,奉白衣大士为神,广收徒众,不拘男女,一般地开坛烧香,宣演种种邪妄之说,一时无业悍点之徒归其教,以厚势力、以逞恣睢者甚多。那教首姓李名孟周,现居峄山中天华崖,地既险峻,复筑有坚固寨砦。其中道院云连,均为其徒麋集之所,又托言备盗,广积器械资粮,日习武事,刀剑之声相闻。那当地官吏虽也觉得他们闹得不成事体,却因孟周教徒众多,不敢去招惹他,那教徒等也就渐渐蔓延于济宁一带,又有吴元化雄踞汶口闸,所以地面上甚为不靖。书后,又有一行细字道:望君甚切,希惠好音。

当时绳其阅罢书,向余福一说书中之意,余福忙正色道:“虽是王老爷有书相招,您可千万不要去。若只管闹这些没要紧,您自己的功名也就不用奔咧。”

绳其笑道:“老伙儿不必着急,俺也是想不去。王老爷虽说是地面上不安静,有耿先生在那里,想也尽足料理。如今秋试在即,且预备文字,赴考要紧。”余福喜道:“这便才是。”于是立促绳其写就辞谢建中的回书,由驷递发去,他方才放下心来。

绳其也便真个的静下心来,逐日里攻读课文,又使人赴葛蛇庄杜、吴两家问候一切,并言暂不赴庄之意。不一日来人回头,具言杜、吴两家均好,只是杜大娘前些日偶然患病,现已暂愈,因风闻得大盗丁顺又在近畿一带出没,杜大娘恐其不忘前仇,颇事警备。绳其听了,也没在意。<!--PAGE 4-->光阴迅速,转眼间已届秋初,赴京就试之期业已不远。绳其惦念楚材,想自赴豹子窝,约定行期,却被余福止住。正这当儿,忽地秋瘟大起,流行各处,往往一家都染病,死者相望,便是绳其也病了十余日,慌得余福料理医药,闹过些日,及至绳其病愈,早已七月望后。绳其一面料理赴京诸事,一面正要遣人去约楚材的当儿,恰好楚材寄信来。绳其一瞧那信,不由只顾跌脚。

原来楚材也染时瘟,一时间势不能行,信中嘱绳其先发,自己能否赴试尚不能定。当时绳其见信,又欲赴楚材处看望一番,当不得试期已迫,又有余福从中阻止,只得即日束装赴京,但是一路之上甚是怙慑。不一日试场事毕,绳其觉这次文字十分得意,便索性地勾留下来,等候揭晓。哪知运气不来,文章憎命,及至榜发,依然康了。绳其一笑之下,恬不为意,却反羡楚材,因病阻试,倒省得辛苦一趟,及至出都之日,业已深秋时分,一路所经的村墟间,时有新冢丧幡。

原来这年秋瘟,灾区既广,又十分淹缠,所以这当儿患病的还是死亡相继。绳其触目惊心,既幸自己染病能愈,又念楚材。这日晚上,宿在石匣荆高驷地面,相传这所在是昔日荆轲、高渐离相与击筑哀歌酣饮之处,驷北面有一突兀石台,高可数丈,耸立于荒峙蔓草之间,土人名为试剑台,据说上有一块巨石,中断为二,暂绝处俨似剑劈,便是当年荆、高两人酒酣试剑的古迹。

当时绳其落在旅店,既闻得有这等古迹,不由酒怀郁勃,便命店人备酒相待,一径地拂衣登台,循览古迹。这当儿西风烈烈,落日荒荒,极目处长云大野,秋气萧然。绳其慨念古人,十分感慨,又恨不得与楚材同此凭吊,一路价披荆拨莽,却于台之西北隅张见那两块断石,不由哈哈一笑。原来那石却是后人用人工断就,不过上面刻着“试剑石”三个大字罢了。

绳其好笑之下,又念后人附会古迹,便是景慕英雄之意,所以五代时,王彦章有两句名言,是“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看起来,凡是英雄,无不虽死犹生哩!一时间,觉得胸中浩浩落落,又在台上徘徊良久,方才踅转店中,早已掌上灯烛,酒饭都备。绳其趁着高兴,即便欣然独酌,酒入渴喉,又搭着吊古游兴,不知不觉业已沉酣。

正在唤店人换添热酒之间,忽一人拍肩,笑道:“老弟有此游兴,怎不等俺同游呢?”绳其急望那人,却是楚材,似笑非笑地站在身旁,再顾四外,草树蒙翳,自己仍在试剑台上一处峭壁之下。绳其恍惚中,觉得楚材是和自己试毕同返,欣然一笑之下,正要去拖楚材,却见他倒退两步,以背就石壁,似乎是一拱手儿,竟自逡巡而没,闹得绳其猛然一惊,方唤道:“喂,晋兄哪里去?”便闻耳畔有人唤道:“客官醒醒。您老酒若够时,便早些安歇吧。”<!--PAGE 5-->绳其倏地一睁倦眼,哪里是在试剑石上,哪有什么楚材,自己仍倦坐酒案之旁,那店人方笑吟吟来换热酒。案上烛已结了个鬼眼似的蜡花儿,正在秃秃乱颤。正这当儿,一阵微风吹得破窗纸忒忒地响,听听村柝,却已二鼓敲过。当时绳其回思梦境,好不诧异,但是逡巡间,又以为是思念楚材,故有此梦,便命店人撤去酒饭,醺然就寝。次日行抵家中,尘装甫卸,和余福在前室中安置一切。绳其偶一抬头,却见壁上端正正挂着楚材的铁箫并那柄柳叶宝刀,因欣然向余福道:“怎的晋相公的物件在此?莫非晋相公病起之后,曾到此间吗?”余福叹道:“您还提什么晋相公,说来且是可叹哩!”绳其不由大惊。正是:幽明遂异路,生死两分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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