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山
“唰!”天空中好似突然闪现一道小彩虹,岩石后面飞出了一只雉鸡。忽然,由布满浓雾的山谷中,又飘出一条如同仙女的衣带般的东西,原来是只可爱的极乐鸟的尾巴。此时是庆长十八年(公元1613年)四月中旬。这个时代里,兵荒马乱,人民处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可是在这座高山上面,却有一片与战乱绝缘的平地。百花常开,阳光普照的草地上,有一座僧庙,在宁静的春色中,犹如天堂般的安静。
“啾啾……”是知更鸟的叫声。在淡紫色的茂盛的杉木林对面,有一座九轮塔。金黄色的屋角,好似天上的星星般耀眼,从其中传出鼓、磬、梵钟的鸣乐,真令人以为置身梦中。这时,忽然从青严寺的后面,传出了人的声音:“咿?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山顶上站着一个男子。这里名叫落星坛山,是座没有半棵树木的禁山。这座禁山是不准许一般人进入的。这个犯了禁忌的男子,在山头上毫无顾忌地、大声地喊着他的同伴:“嗯!真是奇怪。这里一定藏有什么秘密?喂,猿川!猿川!”他对着身后的山谷叫道。
“这里是禁山,不准外人随便进出,不要喊得这么大声!”从小田原谷下面,有个人回答说。“为什么?我们是奉幕府的命令前来搜查的,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不过,猿川,你到这里来看看,真的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噢?……到底是什么玩意?”
有一阵拉开栏杆,跚跚然往上跑的声音。后面山谷显然设有栅栏,一定要越过这层栅栏才可以跑到这座落星坛山上面。
这两个人到底是看不懂“止步”这两个字,还是从没读过书的樵夫呢?都不是。站在那边的是两个武士,穿着粗布上衣、菖蒲编织的外衣,腰间配有两把大小不一的朱红色刀鞘的太刀。一个穿的是普普通通的粗布衣,露出半节袖子下的手腕,另外一个穿的是蓝色的武士服。“云八!做什么?这么紧张兮兮地叫我!”
“是个奇怪的东西!我怎么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所以才叫你上来。”
“噢……那么我懂了!”
“什么?你知道什么?”
“这座山叫落星坛山。在很久以前,曾经掉下来一块大陨石。你所说的奇怪东西,是不是那块陨石?”
“别张着眼睛说瞎话,我不是要听故事,我说的是那个……”穿着武士服的那个叫东麻云八的,抓住另一个叫猿川半之丞的手,朝这东方的山上走了过去。
“喂!你看看这个!”他朝地上指了指。“咿?……”猿川半之丞看了看脚前的东西,好似看到了鬼魂似的吓了一大跳,一时向后缩了缩身子。“这是诅咒箭!”箭深深牢牢地插在地上,涂成红色的箭柄上绑着乌鸦的羽毛,的确是根诅咒箭。箭柄的红漆,正好似箭主人无限的愤怒、永无止境的诅咒,看起来显得格外的明显与刺眼。“这就是诅咒箭吗?”东麻云八第一次看到这种箭,所以眼睛睁得大大的,又问道:“猿川!普通的箭羽也有黑、白、灰、灰白等等颜色,为什么唯独这种箭叫诅咒箭?”“弓箭是武艺四门中的第一位。东麻云八在德川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难道你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吗?你仔细看看箭尾被劈成三片,然后再把活生生的乌鸦毛紧紧地夹在里面。不用说,就是战箭或练习用的箭,夹上乌鸦毛也是最忌讳的事。这种乌鸦,被捉住后,连续七天不给它饲料,养在巫坛中不断地诅咒它。最后,活生生地拔下它的羽毛,再把它的骨头埋在诅咒箭要插下的地方。”
“噢!那么这一枝诅咒箭到底是谁埋在这里,诅咒的对象又是谁呢?”
“我半之丞不敢判断这是谁的诡计?这样子好了!把这支箭拔出来看看,可能便会找到一点线索。”
“对了!这个青严院,本来是丰臣家的祈愿所,丰臣秀吉的母亲,还有他的独生子秀次的灵位都供奉在里面,看样子,这一枝诅咒箭可能就是祈求关东灭亡吧?”
“总之,先把它拔出来检查一下!”
“对!先拔出来,不过可不要把它拔断了!”
“放心!先用小刀把左右两边的泥土挖掉。”
“好!”两个人双双蹲在地上。像在挖百合花的根似的,从箭的四周开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开始挖了起来,挖到大约一尺五寸深的时候,云八说:“差不多了……”然后手伸了下去,抓住箭柄,嗖……嗖……嗖……直往上拔。
西班牙手枪
“叭!”一声,箭被拔了出来,箭镞上沾的泥巴“沙啦!沙啦!”地往下掉,箭镞呈叉形的倒钩,放出刺眼的光芒。东麻云八用自己裤子的尾端包住箭身,从头到尾地把箭擦个干净。“噢……”哀叫一声,他脸色跟着大变。原来这枝诅咒箭上刻有他们平日最敬仰的主人的名字,箭柄末端,用小刀雕着:家康调伏。此外还有很多用梵文写的咒语。很显然,埋下这枝箭的人,十分怨恨德川家康,诅咒他的朝代,并希望他早日归天。心头上的所有怨恨全部都埋在这个落星坛的地下。
“咿!这到底是谁?在此地诅咒我们的大殿下?真是个混蛋家伙!”云八把箭比在膝盖上,准备把它折断。这时,猿川半之丞立刻阻止了他:“等一下!这是个很重要的证据,不能把它弄坏。”
“什么证据?”
“这是诅咒家康公的罪人!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但是要找出这个人又谈何容易。不过,再仔细看看箭镞的末端处,一定有留下的记号。”
“嗯!没错!”云八把箭转了一个头,看到箭尾处确实有一行像跳蚤般细细小小的字加了沉金:湖畔濑田人。箭师乌骨斋。依御愿而作。
“做箭的家伙就是他,湖畔濑田就在琵琶湖附近。若是把住在那里的叫乌骨斋的箭师捉来,拷问一番,就可以知道是谁在幕后主使他。”
“谈何容易呀!……事情绝对没有这么单纯。”“为什么?”
“比方说,箭师若是造了诅咒箭被发现了,就是家康公面前的箭师也难逃被磔的命运。所以,天下没有笨到把自己的本名刻在箭上的笨蛋,这一定是假名字。”
“原来如此!像现在这个乱世,不知有几万个箭师。这件事情真是棘手。”
“不过,箭插的地下,可能还有其他的愿文,不要再浪费时间在胡乱推想上面,再往下掘个三四尺看看。总之,不知何时又会发生像关东大阪会战的大战乱,诅咒“家康调伏”的人,一定是个谋反者……”此时,已不单单是好奇心的问题了。事关关东的家康与大阪城之间的问题。对猿川半之丞与东麻云八来说,这一枝箭是在诅咒他们的主君,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追根究底,找出这一个阴谋,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调查清楚。
证据收拾完全后,再向骏河的幕府及江户城中的秀忠报告。猿川半之丞把刀子背在身后,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拿起小刀,拚命地朝地下挖,一尺……,二尺……,不久小刀的刀尖,“咔!”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小刀刺了进去,费了好一番力气,好不容易才把小刀抽了出来。“啊!……有反应了!”
“什么?有了什么反应?”东麻云八也忘了自己身上的泥巴,毫不考虑地先把手上的诅咒箭往后一抛,朝洞穴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从半之丞抽出刀的地方看下去,确实有一股亮闪闪的光线,反射出来。
“要的!没错,就是了!”半之丞整个手伸到洞中,手指尖传来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短轴形的小箱子,正要抓在手中往外拉的时候。“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耳边传来一股大大的喊声。正在全神贯注的两个人,猛然抬起头来,随着这一刹那,一股火剌刺的钢针似的东西,随着风,飞到他们面前。
“啊!”猿川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机警地翻了个跟斗。东麻云八则莫名其妙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是什么家伙?两人瞪大了受了惊吓的眼睛,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披了薄薄的袈裟、一身骨头的瘦老和尚站在眼前。手中拿着云八扔掉的红漆诅咒箭,白色的银眉下射出尖锐的眼光。
“喂!老头儿……,你想干什么?”云八与半之丞立刻同时爬了起来,握住朱鞘大刀,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着老和尚的细脖子上斩了下去,而这个时候,老和尚反而对着这一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只是报以哈哈大笑:“喂!你们没有毛病吧!我才要问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明明知道这里是禁地,为何还溜了进来?”
“住口!我们是骏府的大御所家康公的直参,(注:江户时代直属于将军的一万石以下的武士,称为直参。)受幕府的命令做事。普天下有什么地方不该去?”“那么我请问你们……官位是什么?”
“九度山目付,猿川半之丞与东麻云八,你看这一身服装不就知道了吗?”(注:目付为江户、室町时代的一种官职,专司监察武士的行为。)
“哈哈哈……,所以就奇怪了,说你们是走迷了路,找错了对象,真是没错。九度山目付那个人,老早就隐居在高野的北谷,现在正在侍候真田幸村父子。你们就是德川家派来的密探,想冒充目付吧!这么说来,你们的目的就是想日夜严密地监视幸村父子的行动吧!探听探听是否他们还是在和大阪方面联络,或是在招募浪人准备和关东挑战!没错吧?你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这些,不过在这个高野领内,你们没有半点权力。”
“住口!不管是不是九度山目付,凡是对关东抱着不满态度的人,我们可以随时逮捕他,我们是受大御所的命令到这里来的。禁山的风声不太对,所以派我们来这里看看,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奸细和尚?”
“我叫木食,是个乞丐和尚……”
“呀!那么你不就是这座山的住持和尚,青严院的大师傅。你来的真是时候,在你后院的这个落星坛中,有一枝刻了诅咒家康的诅咒箭,你应当作何解释?”
“喔……那个东西呀?”木食和尚眼睛朝着手中拿着的箭看了一眼以后,懒洋洋地说:“这不知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喃喃自语后,“吧搭!”一声,把箭折成三四截,丢到前面的草丛中。“呀!……你把重要的证据……”
“绝不饶你,你这个老狐狸!”二人一肚子愤怒,由腰间抽出两把白刃,“咻!”朝着木食的身上劈了过去。但是,不知为何,没有得手的感觉,半之丞的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云八的刀也砍在地上,二人顿时傻住了。
“咿?这是怎么一回事?”忽然从身后传来一股笑声,二人立刻握紧太刀,四下张望了一番,在身后十公尺的岩石上,站着木食和尚,露出天真的苦笑。看样子还像是咬着野果子,正在向外吐壳的一副得意相。“可恶!你这个奸细,胆敢玩弄我们九度山目付!”这二个人顿时变成不见血绝不罢休的魔鬼。这一次一定要把对方劈成两半,四只脚的脚趾头,由左转到右,慢慢地靠近过来……两把白刃露出寒光。
木食看了看两个人拉出的架式,略为端详了一番,默默不语依然蹲在草地上,捡起脚边的枯叶来玩。一刹那,两个人已经来到了眼前,他说:“这里是八叶莲华峰的三密谷,在这个佛门圣地,不可以滴下一点脏血。你们两个将和九十九坊梵钟一样,别想没事的下山。听见了没有?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来试试看。”
“吼!什么佛门法规,天上有太阳,地上有大御所,家康公奉天意来整顿你们这种不干不净的奸细。木食!小心你的脑袋吧!”<!--PAGE 4-->乱世中的人心,只存有杀气。何处去找佛光,佛教早已失去了威信。所以织田信长火烧睿山,丰臣秀吉也在根来山放了一把火。而且,目前太阁丰臣秀吉已经去世,大阪城内只有年幼的秀赖和他的母亲淀君二人,天下自然被江户的德川家康所掌握。在他们的权势之下,没有谁敢反抗。所以在这两个走狗眼里,根本没有这个高野圣地的存在。尤其是眼前这个木食,虽然是一山的山主,但是也不过是个和乞丐一样、靠吃野果为生、瘦骨如柴的和尚。把他的脑袋及诅咒箭和咒文,一起送到骏河,家康一定会十分高兴。
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家伙。“好小子!”一声大吼,云八与半之丞把刀挥得虎虎生风,一左一右向前砍去。云八是卜传流,半之丞的上泉流已十分高明,不管是哪一个人的刀砍到木食,性命必然保不住。然而,从料想不到的方向,飞来不知什么像是流星般的东西,嗖的从空中飞来,冒着烟的尾巴上,拖着一个铁片。在他们的脚边,轰然一声爆炸了。
“砰!”激烈的回声,在地上爆炸的火力引起了无数的泥土、泥、草、枯叶统统在天空中飞舞。由这些砂尘后面,一柄直管银色枪身的西班牙制手枪及火药袋,也同时掉落在地上。
纪川下游
不知是被泥沙蒙住了眼,还是被突然出现的爆炸声吓破了胆。等到散在空中的白烟逐渐退去后,再仔细看一看,九度山目付的猿川和东麻云八已经逃离小田原谷,向杂树林及神代杉方向,逃得没了影。青蓝色的天空,布满了被刚才的巨响吓得四处乱飞的鸟群。“大助吗?”木食上人看了看结有火绳的短枪,及刚才残留下来的两样火药袋,一直注意着左右的动静。“木食桑……”有人在大喊。
“喂!在这里!”
“刚才真危险呀!”
“喔!太危险了!在佛门禁地,碰到那种禽兽,真是毫无办法。”
“我也为了这个禁地感到伤脑筋。木食桑,拜托你让我进去,就是今天这一次就可以了。”由这个讲话声,才发现青严院的灵位庙后面,在禁止进入的牌子的栏栅旁,有一棵千年老松树。在这棵树的树干上,伸出一张笑眯眯的少年脸。千年古松因为种在比较低的地方,所以长得顶端和落星坛差不多高。看起来正好似和落星坛隔了一个山谷相对着。
“爬树是不是想找鸟窝?禁山禁止出入,实在不好打破惯例;不过,如果是丰臣家的秘密事情……那就快点下来,从大门那里转过来比较好。”
“那么,你准我进去了!”
“快点过来!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好!立刻到。”少年被允许了之后,立刻跳到枝干交错的地方,“刷!”树枝变得像弓一般,少年故意在树枝上集中弹力,一下子弹得高高的。“呀!”的一声往下跳,跳上了落星坛的崖壁,动作十分灵巧活泼,他两边的衣袖,就好像两支翅膀似的。<!--PAGE 5-->“木食桑!你看我多快……”他一面往山上爬,一面说。一副十分得意的面孔,大概十三四岁,眉清目秀,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是一个十分逗人喜爱的男孩。“唉!太可惜……”拿起损坏了的短枪,十分留恋地喃喃自语:“如果此地不是禁止杀生的地方,我一定用两颗子弹来打他们……”
“用火绳接上火药袋掷过去,是吓唬人最好的法宝,大助!你真是不错,幸村殿下教导有方……”木食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又说:“千万要小心呀!说不定其他冒充的目付还会来,大助!来帮我一下!”
木食上人从刚才两个人所掘好的洞穴中,一把抓出一个用皮革包着的东西,拍掉上面沾着的泥巴,立刻发出漂亮的光芒,包在上面的紫色丝绢也非常鲜亮。木食立刻把它藏到草丛中,抱起对面的石块,丢到洞穴里。这样才算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木食把大助叫到旁边的阴暗处,不知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大助聪明地点了点头后,由腰间摸出一张细网,把手伸了进去,变成一个袋子,把字轴放在里面后,卷了起来。然后,左肩右胁地斜斜地背好。这种细网,叫做武士修业袋,是一个武士必备的道具之一。尤其背的方式是很重要的,一般的街井市民都是从右肩往左胁,而武士则要由左肩向右胁,这是因为万一碰到紧急情况时,左边的太刀,右手伸过去抽出来比较方便。
“那么,木食桑!我要回去了!”
“虽然只是下山,但是到九度山的路程还是很远,你不要在途中耽搁了!”
“是的!我会记住。”
“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去拜访你的父亲,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对你讲得更清楚。聪明的幸村桑,看了这里面的东西之后,必然便会完全了解了。这个东西,将来会发生作用的,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带走吧!”木食把刚才故意在德川家人面前折断的诅咒箭中刻铭的那一部分,交给大助之后,便催着他上路:“那么,赶快回去吧!”
“是的!”大助背上背着秘轴,带子中夹着一截诅咒箭,以飞快的速度,急奔下山。一瞬间,失去了踪影。八叶峰此时已露出晚霞。从高野的大门口开始,经过女人堂及宝塔,至北谷九度山的山村中,路程尚不止12余公里。然而,大助的祖父昌幸,父亲幸村受了德川家的压迫,隐居在这个偏僻的高野谷,纪山纪谷。在此地大助被训练出一副健壮的身体,所以对这么一大段山路,毫不在乎。他的速度,可以比得上往溪谷坠下的石块……他的脚步声,使山鸟惊飞,野兔乱跳……野鹿及山猴也匆匆忙地四处逃避。
“大助走了!没错!正是他。”
“嗯!好像背着什么东西?混帐!那么重要的诅咒箭在他手里。”<!--PAGE 6-->“糟了!我们一定要在这个东西没有到达幸村手中之前,抢夺过来才行。”这时,在一座圆拱桥下,有两个武士正在监视他的行动。这是猿川和东麻,他们正蹲在小溪旁,用河水洗净刚才被炸药灰沾得满头满脸的灰尘。别想走!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先到不动坡的半路山路上,然后招集了十余个帮手。蓝色的溪水上,泛出了月光,这时候:在此地纪川河边,随着温暖的夜风,埋伏着十四五支白刃。
飞镖寄书
天上的彗星正放着光芒。水银色的天空上,靠南边有一颗彗星,照着大地。啊!是扫帚星!扫帚星!不知是从哪一个时代开始,也不知是被谁发现的,这一颗一到春天便在天空闪亮的星球,传出了许许多多不吉利的话题。关东方面,称这颗星是“藏在九度山深渊中的蛟龙”。有一位孔明流的兵法家真田幸村,在简陋的住屋中,由那破旧的窗子看到了这颗不吉利的星,正放出微微的星光。因为大助回来得太迟了,先吃完晚饭的幸村,靠在窗户边上,手指头贴在面颊上,正在担心着。
“唉!今晚又出现了。”走廊外,今年只有十六岁的长女奈都女,像一朵白梅花似的艳丽,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是谁呀?”
“是我,奈都女。”
“天已经黑了,准备点灯吧!”
“好!马上来。”奈都女从内室拿了短架灯,到父亲屋中打起打火石点火。
“拍!”灯点燃了,披着皮外衣,配着鲨皮刀鞘短刀的幸村及长发绑成圆髻状的奈都女,黄色的发带显出圆轮状的花纹。四周的墙壁上,排满了古书及兵器、星像图、地图。床边还有一个国外来的圆罐,壁柜中有一柄长枪。隔壁的房间中有弓箭、火枪、望远镜、浑天仪、自动钟等,整整齐齐地排得满满的。难怪,原来猜疑心就重的德川家康,不得不命令九度山目付来监视这一间草屋。
“父亲……”奈都女透过窗户,看着天空问幸村:“那一个奇怪的星星,到底有什么征兆?”
“哪一个?”幸村放下手指,回过头来,含着微笑说:“并没什么征兆,春天就是地湿水热的天气,不用担心!”
“不过我听别人说,那是战争的前兆。如果要打仗,必定是关东和大阪了!”
“很早以前中国就有这种传说,有一本叫《史记》的书,就曾记载,有彗星就代表有兵乱!”
“那么,日本也会有战争吗?”
“这是迟早的问题罢了!目前的情势看来,是不会太平的。”
“这么说来,这一仗就必定是怨恨父亲的那一个家康,想攻打大阪城……”幸村用眼神来阻止奈都女。这时,幸村突然十分机警地回头一看。一个抱着琵琶,大约十六七岁的独眼小和尚,不知何时,打开了门板,蹲在地板上。昨天,奈都女上街时,见他独自在北谷徘徊,觉得很奇怪,便带他回家。<!--PAGE 7-->“主人!……小姐!”
“噢!原来是你……蝉阿弥,什么事?”
“打扰了两个晚上,明早便想上路,多谢你们两位的照顾。”
“别客气……”
“今晚在告别之前,我想弹一只曲子给两位听听……不过刚才二位所讲的彗星的故事,好像是会发生战事吗?”
“蝉阿弥!你偷听我们讲话!”幸村严厉地问。抱着琵琶的独眼小和尚,急急忙忙地回答:“不……不敢。绝对不是故意偷听的,因为我刚才也在对面的走廊那里,看那一颗奇怪的星。”
“好的!那么我再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这个故事,是写在中国的《吴志》那本书中:吴国永安二年,有一个妖童,身高四尺,年龄六七岁,有一天穿着蓝布衣和小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眼睛中突然放出奇异的光芒,他自己说,我并不是人类,我是一颗扫帚星。孩子们大惊奔走,传告大人。大家赶过去看时,他已缩起身子飞了起来,像是一根拉长的丝带似的,飞上天之后就消失了。他就是这一颗星啊,哈哈……”
幸村讲起这个中国的神话故事,想转移两个人惦记在心中的打仗的事。蝉阿弥在朦胧的黑夜中,把他的独眼左转转右转转,瞬间,像想起什么事似的,点了下头,说:“那么……听了这个有趣的故事,而且又在告别前夕,为了答谢你们的招待,还是弹一曲……”然后,就抱着桑木制的琵琶。弹起后鸟羽院的雅乐,正当弹时:“嘎……”
“咿?”不知何故第四根弦突然断了,弦像根铁丝般的往上翘。就在这时,后院子中间跑出来一个人影,朝着幸村靠着的窗边,好像掷进了一个什么东西。是个结成蝴蝶结的飞镖寄书。蝉阿弥正在调整线弦的那一刹那间,幸村立刻打开那飞镖上的纸条。看完了之后,立刻交给奈都女。然后只说了一句话:“去接他!”
“是的!”奈都女抓住了纸条,立刻便到别的房间去……到底要做什么事呢……心中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机警地注意一下前后左右,打开纸条一看:“快来纪川河滩,大助危险。”只有一行,简简单单几个字。
真田纽
房子后面,是一片竹林。奈都女除了匕首之外,还带了一柄一尺七八寸长的小太刀,像一只飞鸟般,一会儿便跑入竹林的黑暗中。月亮虽然挂在天上,但是却仍然是个十分昏暗的夜晚。竹林中既昏暗又寂静。淙淙的溪水,在夜光下闪闪发光的露珠。这时在正前方发出了“咔搭!咔搭!”十分有规律的声音,像是织布机在织布时发出的声音。然而没有水车,又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是一种很奇怪的木头声。
从黑暗的竹林中走了出来后,到达略为低洼的地方时,便可以看到一个弯弯的屋顶及无数个明明亮亮的窗户,统统关着,灯光从中间透了出来。和“咔搭!”声配在一起的,还有唱歌的声音。这是个做绳子的工场。诸国的浪人及上田城时代的家臣,因为仰慕幸村的人格,一共约有近百人在这里。为了生活,设置了这个小小的工场。但是关东方面很讨厌他们,九度山的目付也来监视他们。这些家臣们,只有化装成老百姓,躲在这个工厂中。到外面去探听情况的人,都背着绳子,装成商人的样子。奈都女飞奔了进去,打开小屋的门,已经有一个披着羽衣,打好绑腿的男子,坐在那里等她。<!--PAGE 8-->“噢!奈都女小姐……”
“飞镖是你掷的吧!”
“没错!是我。”
“大助弟弟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我想是凶多吉少—。如果他不是大助的话,我还不会赶回来。今天我和平常一样出去作买卖,到了纪川河边时,看到九度山目付猿川和东麻,正招集了十四五个武士,躲在河边。我心中正觉得奇怪,这时想了起来,今天早上大助爬上高野山时,猿川和东麻确实是在跟踪他……”
“这么说来,他们一定是在等大助了!”
“我想万一他们对大助不利……所以,我立刻赶了回来,到幸村的房间看了一眼,有一个不知来路的小和尚在那里,所以只有投个飞镖进去。”
“弟弟可能会遭到不幸,彦松!你立刻带我去找,这是父亲交待我做的事。”
“你一个人,行吗?”
“人多手杂,而且如果工场的人都出动的话,就被别人看出是武士身分了!”
“不错!”卖绳子的彦松,脱下了雨衣,只拿了一把短刀,便和奈都女往外走。
“彦松!发生了什么事?”正在里面做绳子的工人们,一齐站了起来。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表面装的是工人,但一有事情,所用的语气,又都成为武士了。“刚在听你们所言,好像公子发生了什么危险?”
“噢!是九度山目付那家伙。他们就是有再大的本领,大助也不会怕他们。只是怕他太疲倦了,想划船去接他,不必麻烦诸位。奈都女,我们走吧!”彦松用眼睛暗示了一下,先跑下悬崖。奈都女也立刻跟了下去。顺着明亮的月色,两个人转过崖壁。到了纪川河,河水正好是涨潮。这大概是幸村的安排吧!崖下的洞穴中有一艘船,彦松和奈都女两人,抓起了船桨便出发了。溪水像是一条长长的白蛇,船沿着河道,逆流而上。就在此时,那个弦断了的小和尚蝉阿弥,在九度山山顶上弹出如雨珠般的琵琶声。
标枪如雨
到底为了什么?高野的险阻特别多?过了一山又一山,一谷又一谷。真田大助带着木食上人交给父亲的一截诅咒箭和一个奇怪的皮匣子,拚命地朝山下跑。到了神谷山路时,天已经黑了。顺着丹生溪往下跑,天色黑得连自己的脚步都看不清楚了。终于跑出了山路,在朦胧的月色下,加紧了脚步。一口气跑过了学文路口,便到了纪川河畔,距父亲与姊姊住的九度山已不远了。
想到这,心中便十分高兴,飞快的往河边跑,不料插在腰间的诅咒箭,滑落到地面。过了半天大助才发现,赶紧调过头来,到五十尺左右的后方去找诅咒箭。此时,忽然不知从何处飞过来一根标枪。呀!来不及躲避了!枪尖破风而来,已到了大助身边。这该怎么办?虚岁只有十四岁的真田大助,这时若是伸右手去拾诅咒箭,那么必定会被标枪刺穿。<!--PAGE 9-->冒险试试看?这是没有侥幸的,大助一点也没有忘记父亲幸村的教诲,武士的右手是多么的重要。所以一面用左手拾起了箭,同时右手电光石火般地抽出了平行太刀,(注;平行为刀名。)刀光一闪,劈向空中。标枪霎间被砍成两截,就要掉在地上时,另一边又飞过来一根黑柄枪。“喝!”几乎同时,黑柄枪已被斩落地上。此时,标枪一根紧接着一根,毫不间断,如同雨点般地落了下来。连转个身子,松松肩膀的机会都没有。紧接着掷过来的是竹柄枪,大助左手拿着诅咒箭,已来不及回身反斩竹枪了。糟了!这支竹枪一下子插住了袖子,身体轻巧的大助跟着枪飞了起来。
“啊!”一声尖叫,标枪拖着大助,大助四脚朝天地倒了下去,被钉在河边的岩石上,枪尾高高地立了起来。“唉!惨了!”他无可奈何地挣扎着,枪尖已深深地插在岩石上。同时,看到一支标枪,朝着自己的胸前飞了过来,可能这已是最后的一枪了。或者是一记暗号!
“在那里!”跟着喊声,从黑暗中跳出十几个九度山目付的手下,每个人手中的白刃发出阵阵寒光。准备过来抢夺大助的皮匣及生命。<!--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