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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虫盗篇

作者:(日)吉川英治 字数:9676 更新:2026-08-31 22:50:52

舌头

蝉阿弥一点也不害怕大助把箭搭在弓上的凶样子,只是站在门外,斜睨着大助,冷冷自语道:“你不会对我这么无情吧?”接着又说:“好吧!既然如此,再见啦,奈都女小姐……”说着低下了头,好像死了心似的,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墙一步步地往回走。蝉阿弥突然停住脚步,仰起头,望着天空中一闪而过的慧星,喃喃自语道:“这下子惨了!可怜的旅人哪!找不到可栖身的地方,想上次幸村桑对我的照顾,特意远道赶来报答他的恩惠,我真该死,不该来告诉他们幸村桑遭遇不幸的!……喔!慧星出现了!看样子不久会发生战事,从东边那个方向好像会吹起一阵血腥的风啊!”

蝉阿弥的喃哺自语在昏暗寂静的暮色中飘**着,传进了站在门内的奈都女和大助的耳里。两个人同时打了一阵寒颜,面面相觑。把弓夹回腋下的大助,听见父亲幸村有了危险,立即跑过庭院,把头探出墙外,向正在走的小和尚说:“喂!蝉阿弥!请等一下!”但是,独眼的蝉阿弥却故意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而且还加速向前走。奈都女很快地转到前面,打开围墙的边门,探出白白的脸向外赎着:“喂!蝉阿弥桑!请你稍等一下!”大助也急急忙忙跑过来说:“你刚才好像说父亲遭遇到什么困难,拜托拜托!告诉我吧!”

“自私呀!你听到正在旅行的父亲遭遇到困难就会这么着急,相反的,我这个缺眼残废的旅人只请求你让我借宿一宵,你却用无情的箭来对付我!”

“不,请别误会,父亲在临走前曾郑重地交待过,任何人一概不准进屋里!”

“令尊交待你们的事情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太重要,所以我才急急忙忙由矢田山赶来!”

“喔,这么说,你已经和我父亲见过面啰?”

“不只见过面,而且……”蝉阿弥的独眼瞄了瞄左右的动静,然后慢慢地说:“他曾被九度山目付和来乔太郎一群人伏击!正在危险的时候……”

“唉?来乔太郎为什么埋伏袭击父亲?那么以后呢?”大助变了脸色,忘我地抓起蝉阿弥的手急急问道。

“呀!说来话长,搞不好魔风流乔太郎这小子,现在正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偷听我说话哟!所以……”

“啊!不过我实在急于知道父亲的安危,请快告诉我,后来怎么样啦?”

“是啊!我也想赶紧来告诉你!可是,在这里说的话,恐怕很容易会泄露风声。”

“那么,请进屋里来。”

“好!没有问题吧?”

“没有关系,请到里面来告诉我详细的结果。”大助焦急地拖着蝉阿弥,走进了屋内。幸村临走前的交待,在他出门的时候千万不能开门让任何人进来,蝉阿弥以他那伶俐的三寸不烂之舌,轻易地骗过了守在家中的姐弟二人,顺利地突破了这一道防守严密的门闩,踏进了幸村在九度山的房子的大门。夜的瓢虫

蝉阿弥被带进屋里,见大助关紧了门,抓住了看家人的心理,想出了更深一层的诡计。看家本来就是件单调寂寞的事情,而且担心的就是旅途者的平安,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会疑神疑鬼。尤其幸村又是远道大阪,更让姐弟俩放心不下。蝉阿弥早已看穿了他们两个人的心理,于是绘声绘色地慢慢道:“那一天我从和歌山出发,刚巧到达矢田山的斜坡时……看到一个云游僧正在与许多武士打斗,一会儿工夫,那个云游僧就砍倒了身边的敌人,但是自己也受了点伤,白衣上血迹斑斑,摇摇晃晃地向西边走下山去。”

“噢!那个云游僧是我父亲吗?”

“是的,我走近一看,果然是幸村没错,我当时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正在此时,‘喂!蝉阿弥’你父亲叫住了我—一问我是不是要回九度山,如果是的话,要我回到九度山后,把这个情况转告看家的你。”

“这么说,父亲伤得不严重啰!”

“你别担心伤口。他说另外有一件事情使他不能放心,所以暂时不能立刻回来。”

“什么?他说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不在时……”

“不错。令尊对我说,在矢田山顶埋伏的来乔太郎那小子,一定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来偷走水虎卷。令尊要我转告你和你姐姐奈都女,那个东西不能放在原来的地方,要另外找个池方藏好。所以我特意赶来。以前我蝉阿弥也曾打搅过,受过你们的照顾,因此,这一点儿小事情如果没有办好,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蝉阿弥说得头头是道。姐弟二人真的相信了他的谎言。奈都女听完蝉阿弥的话,为刚才对他的无礼感到愧疚,于是衷心地安慰蝉阿弥,先请他解下绑腿,弹弹衣服上的灰尘,然后又请他去洗个澡,想藉以补偿刚才的失礼。

“这可不敢当,谢谢二位。”蝉阿弥拾起毛巾往走廊走去。

“请等一下。”奈都女由后头跟上来说:“我带你到洗澡间去。”她想领路时,蝉阿弥却连连摇手道:“不,不用了!我以前在这里住过,所以还记得地方。”

“那么,请你一直往前走到里面就是。”

“是的,我知道,请别客气,谢谢你。”蝉阿弥靠着墙壁轻轻地走,一会儿就听到背后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蝉阿弥的独眼悄悄溜到后头。嘿嘿……他唇边露出了奸笑。奈都女已不见身影:“哼!笨蛋才会马上将水虎卷换地方,她不知道这就是我蝉阿弥要探得水虎卷位置的计谋。”他停住脚步,竖起耳朵静听动静。不久,幸村的书房里传出了“嘭!”的一声。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窗边,但奇怪的是,他站在窗边既不偷看,也不附耳偷听,只见他伸出一只食指,上面有一只红红小小的瓢虫,他看了一眼,就用大拇指把瓢虫由窗口弹了进去。然后他悄悄地又溜回洗澡间去。瓢虫被弹进书房里,就像一颗小豆子,掉落在暗暗的榻榻米上。这时,从里面房间有一束黄色的灯光慢慢移近了书房。奈都女轻轻地持着灯走进书房里。大助已经蹲在父亲书房的角落,打开兵书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地翻动着:“姐,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奈都女默默点了点头。她走到书房窗边,探头向隔壁的房间望了望;刚才被弹进屋里的瓢虫,差一点儿就被奈都女一脚踩死!好在它往旁边挪动了二三寸。

“没有问题,大助。”大助听奈都女一说完,就把由兵书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放在榻榻米上,然后又把散乱的书籍一股脑儿收进了兵书箱去。不提也知道,这个闪着金光的金唐革皮匣就是这年春天由高野的落星坛挖出来的东西,是扶桑掌握图三卷之一的水虎卷。

“姐,到底要藏到哪儿才安全呢?”

“这个……”姐弟两个一脸苦恼地站在原处,一时也想不出个妥当的地方来安置这重要的秘卷。

“还是不要藏在太隐秘的地方比较好。”

“嗯!普通的地方反而不会引起盗贼的注意……那么,放我房间,还是姐你自己的房间?”

“我看,我们两个人房间当中的那间堆东西的空屋子里,有个铁柜,就把东西藏在里面好了!我想别人一定猜不出那个又脏又乱的空屋子里藏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铁柜?……噢!妙极了!”大助立即弓身拿起榻榻米上的皮匣。此时,那只小瓢虫已不知去向,地上也没有被踩踏的痕迹,甚至连瓢虫飞起振翅的声音都没听到。奈都女持灯领头走出了书房,转进空屋子里去。没有铺榻榻米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油漆剥落、锈迹斑斑、一看就知道年代很久的铁柜。那是大助、奈都女祖父昌幸遗留下来的东西。

“藏在此地,一定不会被人家发现。”大助把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压了下来,战战兢兢把水虎卷藏在铁柜里。皮匣从他的手上移进了铁柜,同时也把紧咬在皮匣边的那只豆粒般的瓢虫也一块儿放进了黑漆漆的铁柜里。

屋顶徘徊

洗澡间的窗口透入了青蓝色的夕阳,方方的光束里,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冉冉上升。刚刚钻进洗澡间的蝉阿弥,此时已舒舒服服地泡在澡盆里,只露出一个头在水外。“啊……噢……真舒服啊!”蝉阿弥浑身松弛地泡在热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痛快的声音,又用毛巾濡湿热水滋润自己的面孔。不多时,他已把全身的皮肤泡得通红,正想高高兴兴地爬出澡盆时,突然“呀!”地喊了一声。奇怪?他往后抬头一看,原本缠在窗檐上的圆蔓草叶,忽然稀稀疏疏地掉在蝉阿弥的肩膀上。

接着,只见由窗口伸进一只青筋暴露的手腕,宛如地狱的恶鬼,来势汹汹,刹那间勒紧了蝉阿弥的喉管。“嗯……”蝉阿弥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对方的大拇指如匕首般地紧压着喉管,越勒越紧。蝉阿弥的脸一会儿就变成了紫黑色。是谁?什么人?他根本就没有考虑的余地,只想拚命地扳开对方的手指头,立刻把身体弓得像只海虾,猛地往那只手上咬下去。“啊!好痛!”窗外爆出一声惨叫,紧抓不放的手立刻松开缩回窗外。蝉阿弥则是满口鲜血,不省人事地昏死过去。“蝉阿弥!蝉阿弥?”奈都女和大助百思不解为什么蝉阿弥进了洗澡间之后就一直不出来,于是拿着蜡烛,相偕来找蝉阿弥。二人打开门,看见他倒在地上,不禁大吃一惊,舀了勺凉水往他身上泼去。大助蹲下摇他,没想到他的身体冰冷。

“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啊!谢谢你们的关照……”如恶梦初醒的蝉阿弥,浑身颤抖,立刻穿上了衣服道:“大概是水太烫了,一下子眼花……所以就不知不觉倒了下去吧!”

“你的脸色苍白,气色不太好,还是赶快回房休息吧!”

“谢谢……可能是旅途中疲劳过度。那么,我先去睡觉了。”

不久,他睡在为他准备好的房间里,一会儿就恢复了体温。恢复了正常循环的血液,在蝉阿弥的血管里激起一阵阵的愤怒:“混帐东西!给我记住!”愤怒的血液在心底一遍遍地如梦呓般地呐喊着:“勒我喉咙的那个家伙一定是来乔太郎!对!不会错,一定是他!这小子居然也知道今晚幸村不在,想趁机偷走水虎卷!”他躺着的房间四周都笼罩在一层薄薄微亮的光里,不能不使蝉阿弥提心吊胆。

夜渐渐深了……奈都女和大助在走廊对面的房间里,可能早已进入了梦乡。此时,屋顶上好像有“嘎吱!嘎吱”轻巧的脚步声,尚未入秋,带着凉意的冷风阵阵袭来,接着是沙啦沙啦的树叶落地声。蝉阿弥抽紧了全身的神经,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就是乔太郎!他在找水虎卷,哼哼……可惜这小子今晚找错地方了,水虎卷早已移到别的地方去啦!”蝉阿弥瞪大了他那一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心里暗自好笑:“要得!乔太郎这小子还真像只夜猫似地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真不错!让他在屋顶上替我做一夜守卫也蛮不错的。这水虎卷嘛!毕竟是我的啦!天下哪有这种傻瓜,会把那个宝贝交给你这个笨蛋!”

喃喃自语地咕哝了一阵之后,蝉阿弥拉上被盖蒙住头闭上了眼。四周又沉静下来。闭着眼的蝉阿弥是不是睡着了呢?不,在他闭着眼的眉宇间,似乎冒起了一股青白色的气念。呵!别看轻了这个小和尚,他正在被窝里施展虫术,找出小虫的脚印。

三个记号

大助和奈都女房间之间的空屋子,在静静的夜里,好像被谁蹑手最脚地打开了。同时,在幸村的书房里好像也有人在黑暗中寻找东西。偷偷溜进幸村书房里的人是来乔太郎。他以为水虎卷一定还放在书房里,所以拚命地在兵书箱和架子上寻找。他哪里知道水虎卷在昨夜已被移到空屋子的铁柜里。转移水虎卷似乎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然而,却有一个小东西在铁柜内外自由地出入,实在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PAGE 4-->那就是红背上有七个黑点点的小怪物,咬着皮匣边跟着皮匣一起进入铁柜的瓢虫。由生了锈的钉孔爬到铁柜外的瓢虫,顺着原来的路线又慢慢爬了回去,被它引导的一丝亮光,跟在瓢虫的后头,也慢慢摇摇晃晃地靠近了铁柜。墙壁上有个淡淡的人影,好像是个手拿着烛火的和尚头的人影,在墙壁上幽魂似地忽明忽暗,向前移动。

大助从窗里发觉外面灯影摇晃,大吃一惊,草草穿上衣服,轻轻站起来,伸手取下放在天花板上的长枪。然后大喝一声“小偷!”他一把拉开门,刺出一枪,对方的烛火墨时起了一丝白烟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唔!”对方不知从何处闷哼了一声。对方闪过了大助刺来的一枪,敏捷地一把抓住了枪柄。“好小子!”大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枪抽回来。“不!”对方也拚命地猛扳枪头,毫不放松!

“呀……”大助突然出其不意地松开了手。“啊!”对方一个踉跄,往后倒去,撞倒隔壁房间的门倒在奈都女的卧房内。大助迅速跟进,跳在小偷的身上。小偷仰卧在地上,抬起一脚,踢开了扑身向前的大助。大助跳在来者的身边,愕然瞪着想爬起的影子道:“嗄!是你这个混帐,蝉阿弥!”

“不错,我是今川蝉阿弥,幸村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水虎卷我拿走了!”

“原来……原来你也是……”

“你们这群笨蛋!”蝉阿弥骂完后,打开皮匣,拿出水虎卷,悠哉悠哉,得意洋洋地走出房门,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大助火冒三丈,气得发抖,心想:好家伙!来的时候装成一个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乞丐,趁着父亲不在时骗了我们不说,还偷走了水虎卷!岂有此理!岂可就这么眼巴巴地看他大摇大摆走出家门?水虎卷被盗,在父亲面前又怎么能交代?……大助越想越气,提着刀跟了出去。

这时候,书房里起了一阵**。“大助,大助……”是奈都女的声音。原来奈都女总觉得书房里有怪声,于是偷偷地去看,忽然被站在暗处的来乔太郎一把捏住了喉咙,威胁她说:“快告诉我水虎卷藏到哪儿去了!要不然我就活活把你掐死!”奈都女脖子被掐得透不过气来,无法发出声音叫大助,只得像被老鹰捉住的小鸡一样不停地挣扎。

刚巧走廊对面传来大助与蝉阿弥打斗的声音,乔太郎竖起耳朵倾听,不知想到什么。“糟了!”他猛地把奈都女推开,跑了出去。奈都女被推倒在地上才开始叫大助。但是,大助却没有来。不!大助想来而又无法过来。大助如果走开,必然就让蝉阿弥趁机逃走,而父亲所交待的贵重物品又在蝉阿弥的手里!大助心里挂念着奈都女的安危,一面紧跟着蝉阿弥转出了走廊。<!--PAGE 5-->一条飞快的身影如旋风似地撞在蝉阿弥的胸膛,往前跑去,来乔太郎!是来乔太郎!他一脚踢破面前的窗户,纵身跃出窗外,飞也似地消失在黑暗中。“哎!水虎卷!被他抢走了!”蝉阿弥被撞得歪歪倒倒,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说。大助听蝉阿弥这么一说,越过蝉阿弥不顾一切地追乔太郎。

“那个东西被偷走实非小事,也无法向父亲交待。不!我们父子倒无所谓,但却关系着丰臣家的安危!”大助想到这里,更是拚了命要追上乔太郎,不论来乔太郎使出魔风流的草上飞,或是要逃进葛城里去,也决不轻易放过他!大助一只手上抓着的是把由长谷的名匠新藤王所铸的二尺八寸的刀。那是大助祖父昌幸临终时传给他的,要他用这把刀好好替丰臣家效力。

大助紧抓着刀,跃过了走廊的栏杆,跳入院子中。这夜虽然没有月亮,但满天星斗,似乎比家中的灯光还要明亮。五更的夜空里只有神秘的星光在闪烁着。其中有一颗放出红光的妖星,好像是监视人间的魔眼一般,眨巴眨巴地放出令人生惧的光芒。

白蛾幻影

蝉阿弥慢条斯理地从洗澡间的出水口处走了出来。“嘿!嘿嘿……”他压抑住内心的欢喜,暗自偷笑着。他望望四周,看看没有人影,很得意地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拿出东西来,藉星光开始出神地看了起来。他看的正是水虎卷,是个黑色皮卷。刚才来乔太郎逃走的时候,他故意喊“啊!被乔太郎抢走了……”这也是蝉阿弥的诡计。在那紧张的时刻,能装出令人看不出真假的表情和马上编出狡猾的谎言,着实不易。这个小和尚的巧舌实在很了不得!

“这样才算告一段落!”他很得意地仰望着天空,自得其乐喃喃地自语道。随后,他正想穿过木门,隐入黑暗,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一摸自己的腰间,喊道:“完了!东西不见了!”他立刻转身回去。他挂在腰间的腰包,放在床铺上忘了拿,那里面有他自己的家谱,非得拿回来不可。他心想:“如果被人家知道我蝉阿弥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人之子的话,实在是太没面子了。万一被德川家或是幸村他们看穿的话,那后果真是不可收拾……”蝉阿弥明知再回屋里定会对他不利,但还是从刚才出来的地方又偷偷溜了进去。

“你的时辰已到,这次绝不让你溜走!”奈都女拚命告诚自己:“别紧张!千万别紧张!”时时深怕自己会紧张过度而误事。奈都女到底躲在哪里?她早已悄悄取出父亲放在书房的短枪,从窗缝间对准蝉阿弥。她想这不知死活的小和尚,居然还敢往回走!真是谢天谢地!她瞄准之后,终于开了枪。蝉阿弥的距离不远,而且瞄得很准,蝉阿弥是必死无疑。<!--PAGE 6-->“砰!”一声枪响。蝉阿弥是否应声倒地毙命呢?不!狡猾机警的蝉阿弥早就闻到奈都女的枪火昧,发觉身边有危险,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既没有听到倒地的声音,也没有听到被打中的惨叫声,也没有看到任何逃走的影子。只见朦胧的白色硝烟迷漫在空中。

“奇怪?……”奈都女内心感到十分奇怪,丢开短枪,走近窗户往外一瞧,原来那是一团小白蛾,是一群不计其数的小白蛾,还散落着白白的萤粉。奈都女一看就想起这和上次在家里猛扑纸门的蛾群完全一样。她脑中十分清醒,并没有被这些幻影迷乱了理智,立即拔出剑大喊:“混蛋!可恶……”边说边挥舞着剑朝闪着白光的漩涡里砍去。

飞蛾却如风似的,无法砍死。这种情形就如同在落花中无法舞剑一般,不能得到什么结果。然而奈都女仍然不停地扬剑舞斩。她不停地挥舞手中的剑,正当她觉得精疲力竭快支持不住的时候,忽然觉得剑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蝉阿弥的手肘。“哎哟!”随着一声惨叫,他的虫术也被破了,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散了蛾群,变成了薄薄的夜雾,消散于夜空中。

敌我不分

“怎么回事,还没有来乔太郎的消息,希望他能大功告成!”这个一直坐在毗沙门堂石阶上等着来乔太郎回来的人就是曾在矢田山顶、于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的东麻云八。那夜与他同去的猿川半之丞不幸死于月叟幸村的剑下,成了那个斜坡的冤魂了。云八为了替朋友报仇,又为了达到自己出人头地的目的,决定今夜助乔太郎一臂之力。他兴致勃勃地赶到这个离幸村家不远的九度山的毗沙门堂来,因为不懂得忍术,跟在旁边反而添麻烦,乔太郎拒绝他一起去盗宝。云八无可奈何,只有在此地等他的消息。

“奇怪啦……”云八站在毗沙门堂的走廊边,踮脚张望四周。“该回来了吧?今夜出现在北厢房方向的彗星已经换了方向……怎么迟迟不回来?该不会是失败了吧?不不!幸村不在,应该很容易达到目的……”正当他在喃喃自语时,对面森林里的小路上,突然有条飞快跑来的人影,仔细一看,果然正是自己担心的乔太郎:“噢!云八啊?”对方先打了招呼:“呀!来乔太郎,怎么样?顺利吗?”

“唉!别提了,糟糕透了!水虎卷被那个独眼和尚拿走了!”云八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立即从毗沙门堂上跑下来。

“不错……”乔太郎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大助和我都被他骗得昏头转向,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只有等机会再从蝉阿弥那里抢回来。嘘,别说话,看看那边,有人来了。”

“谁?是谁啊?”<!--PAGE 7-->“云八,小心!”

“知道了。”

“是大助来了!我们联手对付他吧!”乔太郎说罢就抽出了刀,敏捷地向前跳出四五尺之外,摆好了架式。而云八在慌乱中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转头看看身后。

“呼”的一声,云八一转头就被旋风似的一刀划在眉宇正中间。东麻云八拚命嘟嘴吹着流下来的血,拔出了太刀。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到底是什么人不知不觉砍了自己一刀,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擦了擦由鼻梁上一直流到胸口的血,再定睛一看,那似旋风般的人已经和面前的来乔太郎拚了起来。

“噢!是真田的小鬼……”云八举刀猛地就朝大助的背后劈下。“锵!”刀砍到地面碰出了火花。大助早已如飞燕般轻巧地跳到别处。大助及时转过来,举刀斜劈下来,轻而易举地砍向云八的侧腹,正在这紧要关头,奈都女从毗沙门堂后跑出来,追赶想从后门逃走的蝉阿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大助,别管他们了,快!快抓住蝉阿弥!”

大助虽然听见奈都女的喊声,但他却认为带着水虎卷逃走的人就是眼前正和自己决一死战的乔太郎,所以他也朝着奈都女猛喊:“姐!姐!不能让这里的敌人逃走哪!别追蝉阿弥了,赶紧绕到来乔太郎后面去!快……”两个人同时都在大呼小叫。

剑泪

“编呀!搓呀!真田的绳子!不断地编呀!不断地搓呀!真田的勇士!组起我们的力量。向西方。对德川,向西方!……”郁郁葱葱的竹林里,一间正在赶夜工做手工艺品的小屋中,传出了编绳的歌声。有低沉的、沙哑的、粗野的、含糊的……各种不同的声音同时唱着,唯独缺少女人的声音。

“眼喂!别再唱这种歌了,当心被别人听到啊!唱这种歌的时候未免太早了点吧!”坐在小屋正中,一个正在做工的男人,叫大家提高警惕。这个人体型矮胖,但是肌肉十分结实,花白的头发下有一双锐利的鹰眼。他就是真田的家臣之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穴山小助。

但他现在只是隐士幸村的佣人,专管这里手工艺品生产的大大小小事情的老头儿。话说回来,现在在这间小屋里工作的人,过去全是幸村的家臣,个个都是相当有名的武士。现在这三四十个人聚在此地吃同一个桶里的饭,一同干活,他们的目的只在等待情势一有变化,立刻就不顾一切地往大阪城集合待命。因此他们为掩盖自己的身分,就假扮成工作很清闲的工人,一面工作,一面唱歌。

“喂!”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老大小助说:“该换巡夜班了吧?这次轮到谁?”

“是我,弥平次。”正在屋角挑线头的一个年轻人回答。“是你啊!那么你先到房子四周去看看有什么动静没有!”<!--PAGE 8-->“可是前面那个巡夜的人还没有回来…”

“谁?谁轮上一班?”

“舍松吧!”

“嗯,也该回来了!”小助拿起烟管,正想吸一口的时候,挂在屋角一个自制的警报器突然响了起来。

“呀!”屋里的人同时站了起来:“邸宅那边有变化!”

“舍松!一定是舍松!”

“走!”每个人都放下了手边的工作,提起刀往外走去。“等一下,不要都朝一个方向走!”小助也把刀插进破旧腰带间:“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分成三个方向。一半人往邸宅那头,剩下来的人再分一半往川原的渡口方向;其他的人拿着火把跟我走!”闹哄哄的小屋里的人,顿时一哄而散。小助对于九度山的地理环境了若指掌,他带着七八个年轻人跑进森林。穿过森林就是街道,如果在这街道旁埋伏的话,敌人差不多会全部落网。

“呀!有个奇怪的家伙!”有一个人指着对面说。“喔……”后面的人立即应声。“在哪里?”小助由树林间仔细地向前观察,那个人刚巧躲在毗沙门堂的暗处,不容易看清楚,但确实有人影在晃动。“把火熄了!”

“是。”小助命令一下,几个人都丢下火把,用脚踩灭。白白的烟由地上升起,好像把树木和人缠在一起,一片模糊。

“在我没打暗号之前,不要跟过来,小心别让他们跑了!”小助一个人钻进灌木丛下,一刹那工夫,他的影子已到毗沙门堂的地板下,闪出来一翻身越过栏杆,跳上后堂。“姊姊!”

“大助。”

“都是我不小心连累了你。”

“不,是我不好,你遵从父亲的命令,严加戒备,要不然你早已对他射箭了。”

“不,都是我不该听信蝉阿弥的花言巧语!”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我们姊弟俩的过错。”

“不听父亲的话,我俩都该受罚!”

“实在心有不甘!”

“大助……你这个时候掉眼泪的话,就不配作真田家的儿子。”

“我并不是怕死才流眼泪,我一想到被那个残废的小和尚蒙骗,又弄丢了水虎卷……实在是越想越气……”

“再悲伤、后悔都来不及了,在父亲未回来之时,我们要以堂堂武士之子的姿态向他致歉。大助,准备好了没有?”

“唔!”

“可以吗?”

“姊姊!……”二人都仲出了左手互相抓着衣领,大助的右手紧握着小刀,奈都女的手中是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剑端上闪着泪珠般的亮光。苦斗到了最后,乔太郎逃了,最要紧的蝉阿弥也不知去向。姊弟二人,觉得实在无颜再见父亲,尤其是对丰臣家的歉意,两个人坐在毗沙门堂的地板上准备互相刺死。但是,不知是幸亦或是不幸,被穴山小助发现,才未达到死的目的。姊弟二人又过了二十多天忧郁的日子。<!--PAGE 9-->不久,庭院树上的蝉开始鸣叫,他们的父亲,扮成云游僧姿态的传心月叟从大阪回到了九度山。幸村望着站在台阶上眼泪汪汪、心情沉重地迎接他的爱儿,心中不知会做何感想!不!应该说大助,和奈都女,不知该如何向父亲道歉才好。<!--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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