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捷小和尚
大助留下姐姐,正在道时寺前的大和街道的树林下,追踪着蝙蝠银平。奈都女无意间看见一个小和尚停住脚步,正在凝视她。“蝉阿弥!”奈都女吃惊得喊了出来,对方也同时叫道:“真田小姐!”他好像才发现她似的。二人相隔五六步的距离,都木然呆立着。“好稀奇呵!在这儿遇见你,九度山的小姐……”真是厚脸皮,还敢打招呼。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不知羞耻的家伙,居然还从容不迫地开了口,奈都女一直以愤怒的眼光瞪着他,然后说:“上次你趁我父亲不在时偷走的水虎卷,想必带在身上吧!还来!”
奈都女抓紧了匕首的柄,一步步逼近他,蝉阿弥的态度依然从容不迫:“真巧能在此地遇见你。那一夜忙乱间,我把一件重要的东西忘在你家了,怎么样?还给我吧!”说着,拄杖向前,伸手向奈都女讨东西。奈都女忽然拔出剑,想砍掉那只伸出来的手,蝉阿弥好像知道奈都女会用这一招来对付他,所以立刻摆出架势来,(大助赶快回来就没事了!)奈都女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她很清楚,以她的力量讨回水虎卷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你要我还你的东西,是不是你忘了放在**的腰包啊!”
“是的,一点儿也不错!你不还我,我还真有些不方便呢!”
“那么,我们交换,我还你腰包,你还我水虎卷,怎么样?”
“哈哈哈……”蝉阿弥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发出像顽意似的嘲笑声音:“说得可真简单!说得可真容易啊!”奈都女受了独眼的侮辱,不禁气得浑身发抖,然而却又无法对付他。
“盼了多少年的水虎卷,好不容易到了我蝉阿弥的手上,任何人都别想要回去!而且,我还要拿到火龙卷和凤凰卷呢!哼!我看你和大助两个人别太天真了,早点死了这条心吧!”蝉阿弥一个字一个字地恶狠狠地说完,身子忽然前倾,出其不意地用手杖重击奈都女的肩膀,然后越过摇晃的奈都女,如疾风般地跑了,可是不多时又转了回来,慌慌张张地在奈都女腰间的旅袋中,找到自己的腰包抓在手里,由道明寺的十字路口朝北,飞也似地跑走了。
只是一步之差!大助气喘咻咻地赶来。他刚好看到蝉阿弥的身影。但是,那小和尚敏捷异常,大助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去。他回到原处,发觉奈都女昏倒在白砂石的道路上。“姊姊!”大助背起奈都女往林荫处走去。走到森林深处,大助眼前一亮,发觉一处泉水。此时,坐在泉水边一个旅行僧打扮的和尚,把头上的斗笠朝身后推去,开口道:“喔!你们二位,是九度山的姐弟吧!”
十二粒石
因为只是一时的昏厥,奈都女喝下一口清凉的泉水后,立刻醒了过来。云游僧面带笑容望着二人道:“大助,你父亲命令你们出外寻访三卷的下落,这一趟旅行对你们姐弟来说是十分艰难的。这途中有不计其数的困难在等着你们,你们一定要坚强起来才行!”他亲切地鼓励二人。“啊!您就是高野的木食前辈!”
“嗯!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老前辈,您怎么知道我们旅行的目的?”
“你父亲未回家之前,就从小助那儿知道了你们家中所发生的事情,我早就猜想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来乔太郎、蝙蝠银平、今川蝉阿弥全都是你们的敌人,千万要小心!”
“我们追过那个叫蝙蝠银平的,结果还是让他逃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是学文路驿站里的混混,是个品德不好的浪人,他和来乔太郎是一丘之貉,两个人平时相处得不错,他是不是要抢你们的银子?”
“不,木食前辈您也知道,那个……在落星坛挖出来的一只红色的箭,被他抢走了……”
“嗄!……”木食抬了抬他那白色的眉毛:“这怎么得了!这下就糟了,搞不好银平这家伙是帮助乔太郎的,凭着那只箭上的刻铭,可能会比你们先找到火龙卷的埋藏处啊!”
“啊!”姐弟二人大惊失色。
“别尽呆在这里!,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啊,我也要走啦……”木食说罢急急起身准备要走。“老前辈,您要回高野山吗?”
“不!我有重要的任务要办!我要到各国去募捐,重建前年被雷火烧坏的大雄宝殿。我想我们还会在旅途中碰头的!那么,你们两个人好好完成艰苦的任务吧!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他朝着泉水的方向离去,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奈都女憔悴而美丽的身形说:“奈都女……”
“是!”
“大助倒无所谓,女孩子没有武功就无法自保,临别之前,我送你一样东西……”说着,他独自点着头,伸手从随身的行囊中掏出了奇妙的东西。原来是十二个围棋子儿。右手是六个朝鲜贝的白棋子。左手拿着六个那智石(注:那智石是一种质地较硬的粘板岩)的黑子。木食把两手的棋子合在手里,“哗啦哗啦”地摩擦了一阵,然后蹲在奈都女的面前,把棋子一把掷在地上。
黑白二色的棋子如星星般地排在地面,木食指了指,然后说了一大篇不可思议的话:“你们看看这些棋子的排列有何感想?别以为这,只是黑、白十二个棋子散在地上那么简单,再仔细看看,这里能显出宇宙间无穷的变化。其中有自然的变迁,人的命运,五行的变化,也能暗示出目前的形势。”大助走近木食的身旁,想仔细听木食的话,但却不知道木食到底在说些什么。同样地,奈都女也是静静地看着十二个棋子,仔细听木食说话。
“这是你们见过的棋子,这就是在九度山幸村住处,时常和你父亲下过的棋子。”木食好像是故意提醒他们的记忆。
“围棋这个东西,是舜的太子为了学习战术而造成的,分为断、粘、应、飞、关、劫等等棋法,所使用的统统是战术用语。棋子故意做成圆形,以像天象。棋盘是四方的,代表东、西、南、北,以像地形。纵横19条线,交会点共三百六十一点,这是一年的日数,中间有九个黑点,这叫星目,代表九曜星。而相对的黑白是日月的形象,表示阴阳;也可说是昼夜之别;或是水火;或是明暗;也可说是代表男女;悲欢;”木食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老前辈!”奈都女趁机提出了问题:“那么,这十二个棋子,到底有何用处呢?”
“这十二个石子是中国的一种秘卜,叫作石阵的卜卦。”
“喔!石阵的卜卦……?”大助在一旁插了一句。原来当时与孙武并肩作战的兵法始祖陆子,偷偷带到战场上的石阵卜,就是这样的东西啊?大助满脸疑惑地望着木食。
木食再拿起黑白十二个棋子,排出了鱼麟之阵、回车之阵、常山之阵、弯月之阵、九一之阵、雁行之阵给奈都女、大助二人看,然后再把石粒一个个地拿开,分别说明间谍、烽火、栅、阱、火策、水诱、伏兵、凶刃等的阵形,好像是把战争阵法的种种,变化给他们看。到底不愧是幸村的儿女。他们自幼学习过兵法,所以对于木食的暗示,很快就明白了。木食见奈都女明白之后,又叫她用十二个石头算算自己的命运,教她在困境时如何使用天来之声(天保佑)的秘法。
“记住!你一定要相信这个秘法!”木食恳切地说道。他说完,就准备离去,但旋即又像不放心似地转回来再叮咛一遍:“记住!一定要有信心才行!不论是石阵的占卜或是三卷秘卷能否得到手,全凭自己的信念……”说罢,木食上人如风似地上路去了。姐弟二人目送木食上人离去……待二人回过神来,发觉树林里已渐渐笼上一层薄暮了。湛蓝的泉水面上,倒映着镰刀形的月影,泉水边水草丛中闪烁着点点萤火虫的光,而二人的脚边只有木食上人留下的十二个黑白的棋子,排列着显示二人命运的图案。
断箭
由于方广寺大佛殿的工程,京城内整日都是吵吵嚷嚷的。这个工程由大阪城与建总奉行片桐且无监督,派了许多武士来巡察,并且包下了城内的旅舍作为根据地。又招集了各地的木匠师傅、铁匠、铸工等不下十几万工人于京内施工。与方广寺最近的五条桥,很本就无法通行。从五条桥东西向摩肩接踵的来往人群中,出现了一个体格健壮的武士。站在桥边葭箦茶屋边小心地注意着来往人群的蝙蝠银平,发现了那个体格健壮的武士之后,就急忙追在这个边走边吃大佛饼的人后面,高声喊着:“喂!乔太郎!喂……”
“嗄?……”乔太郎立即回过头来。“怎么样?银平?”说着,又和平日一样,挺起了胸膛,斜倚在五条桥的栏干旁。
“你自己说好啦!”银平满脸不服气地翘着嘴巴说:“说好是在方广寺门前见面的,我不知道在那里等了你多久!真是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别生气啊!银平!”
“你知不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
“唉!实在很抱歉!我到了方广寺,一看那里正在戒严,无法过去,觉得不太妙,所以绕路到这里来……”乔太郎边说,边抬起眼,从对岸一间间屋顶中望去,看见正在兴建中的大佛殿的梁柱,高高地耸立于空中。而这次佛像开光仪式的举行,延续至明、后年也说不定,但是现在来参观兴建工程的人群,已经如蚂蚁般地密密麻麻塞满了五条桥。“关于那件事情,比什么事都要紧……”乔太郎低头由栏杆中望着加茂川,低声问道:“拜托你的那件东西,顺利得手了没有?”
“我蝙蝠银平办的事,还有什么话说,当然是得手啦!”
“嗯……多亏有你这么个好帮手!”
“不过,你瞧瞧我这副德行,被大助追得简直无路可走,在竹林里,还差点弄丢了这条小命,早知这么危险,我就不干了!”说着,就从腰间掏出了那截红色的断箭,交给乔太郎。
“辛苦你了,有了这个东西,大概就有希望找到火龙卷的埋处了!”乔太郎接过箭,转过身,偷偷地读起刻在断箭上的几个细小的字:“嗯!湖畔濑田之住人箭师乌骨斋……濑田的乌骨斋……知道了,造诅咒箭的家伙就是他!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凭这么一点儿东西,谈何容易?”
“一定有办法!”
“噢?真的吗?”银平颇佩服乔太郎。于是乔太郎得意洋洋地说出了原因:“这只箭就作为标记,插在落星坛埋着水虎卷的地方。”
“我也听说过。”
“另外还有一个火龙卷,不知被埋在什么山上。那里可能也有一只这样的诅咒箭立在那儿。这么推算下来,那个箭师乌骨斋一定作了两只同样的箭,所以他很可能知道另一只箭埋在什么地方!”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找乌骨斋,打听另一只诅咒箭的下落?”
“不错!既然已经知道箭师的名字,带着这一只没有用的断箭,实在也太麻烦了……”说着,乔太郎就把这一截断箭扔进了加茂川中。还没等到那一只红色的断箭落入水中,大个子乔太郎和矮个子的银平,已经混入人群中离去了。就在这个时候:由河川上游顺流下来一艘平底的河船。这船好像是监督大佛殿工程的官差的船。船尾上张着旗帜,船上有个半武装的武士和七八名部下。正当船要通过五条桥下面时,突然“啪!”的一声,有件东西掉在武士的肩膀上。
本能寺遗迹
“停住船!”半武装的武士抓住落在肩上的断箭,站在船上喊道。船慢慢地停在浅滩旁边,佩带着十手(注:十手是捕吏所持的铁棒,长约一尺五寸,近柄处有钩,用以拦挡刀锋并打击犯人,柄上有流苏,有紫、红、黑之别,以区别捕吏所管之不同)的部下都跳上河滩,在五条桥的桥头踮起脚尖:“呀!什么也看不见!”
“快!不会走太远的!”一声大喝,突然跳出一个人来。<!--PAGE 4-->“捕吏,捕吏来了!是从大阪城来的!”
“什么?什么事?有小偷啊?”此时来来往往的人群立刻止步让开一条路,眼睛里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细细低语着。就在这逐渐分开的一条道路上,半武装的武士和七个部下一路往前奔跑着。白色的灰尘自五条大桥的西边扬起,转到寺町道路,再从大云院的后面飞起。大云院的后面没有什么人走过的痕迹,只有一片草地,长满了青绿茂盛的夏季草木。
再仔细一看,遍地散乱着被烧焦了的木材、破瓶子、碎瓦片,但却被满地的蔓藤、虎尾草和萤草遮掩起来,高高的枝头上有几声蝉啼,打破了炎夏的沉寂,带来几分凉意。这儿就是本能寺的遗迹。过去在天正时代,信长遭明智光秀偷袭后自尽的正殿,在秀吉的手中曾经重新修建过。附近被战火破坏的民家无人整修,变成一片废墟,只听到一些不知名的小虫白天单调地鸣叫。不仅是此地,在战国时代到处都可见到被破坏的民家和被战火拖累、面容麻木憔悴的人们。在这本能寺的遗迹中,有一个基督教的传教士站在那儿。
“各位,我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我远自西班牙渡海到此地来,为的是什么呢?”传教士用他那一口刚学会、不纯熟的日语,热心地传扬着上帝之爱,告诉这些住在血腥味未干地方的日本人民,要接受上帝之爱,树立对上帝的信仰,快乐坚强地活下去,勤奋地劳动,由苦中得救,过去由于秀吉的愤怒,烧毁了京都的南蛮寺。然而从千里迢迢过海来的勇敢的基督徒,最近曾哀求家康,取得家康的允许,得以在京城内街道指定的一二个地方传教。
过路的耍傀儡戏的人,被灰尘和汗水磨得筋疲力尽的穷人、卖扇子的人、武士、路人,慢慢地都被传教士的热忱所吸引,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傻傻地听着传教士不流利的日本话,聚集在路旁。围在路旁的人群,渐渐对这些红发、绿眼人和挂在他们胸前银色的十字架,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一些异国的民情风俗起了好奇心,慢慢地为他们的热忱所感动,甚至其中已有人对传教士起了爱慕之心。
但是,切支丹(注:切支丹为室町末期(公元1550年)天主教刚传到日本时的名称),大家一想到就会害怕。谁也不敢在众人面前接受洗礼。他们只是静静地听传教士说教。只有在听他说教的时间里,才能忘却战争中贫苦的生活。虽只是如此,传教士已觉得十分满意,由白色的胡须中可见到他微微的笑脸。“咦?不好了!”这时,在宁静的人群中,传出了窃窃低语声。
来乔太郎和蝙蝠银平两个人刚巧路过此地,听见红毛鬼好像在说什么奇怪的呓语,于是引起了好奇心,也混在人群里,探头望着红毛传教士。正在这个时候,银平发觉有嘈杂声:“什么事啊?后面好像很吵!”说着就离开人群,走到路中,来乔太郎也同时从路旁走出来看。这一瞧非同小可,扬起白沙尘的七八个捕手正往这里跑来。“哎呀!完了!他们手中拿着我们刚才扔掉的断箭!”<!--PAGE 5-->“是大阪方面的官差呀!”
乔太郎以粗哑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说道:“惨啦!被发现了!我们快逃吧!”银平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忙拖着乔太郎要找隐藏的地方。“慢着!哼!大丈夫敢做敢当,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是大阪的官差,我来乔太郎在德川家有的是熟人,在这大白天里逃走太没面子了,看看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这时,半武装的武士领头的捕手们,已经跑到他们面前。来乔太郎以一副傲慢的姿态站在原地不动。
丑角
“浪人!”官差把断箭伸到乔太郎面前,盛气凌人地喊道:“从五条大桥上丢下这个东西的是你没错吧?又是神秘的诅咒箭!居然又丢在监督大佛殿工程的总奉行片桐市正的家臣种田六郎次的身上,太不像话啦!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来乔太郎只是瞪大了眼睛,默默地不回答。官差见乔太郎似乎没有反应的态度,心中反而感觉不妙,只得更进一步走近他说:“你这来路不明的小子!走!跟我回去,有话要问你!”说着,伸手一把就朝乔太郎胸前抓去,就在这一刹那间,乔太郎突然发出了带着兽性的吼叫声:“住口!”
“啊!”捕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叫声吓得连连后退。乔太郎在吼叫的同时,已迅速地拔出了胴田贯之刀,只见刚才还在啰嗦的官差,已经被砍伤了肩倒在地上。一时呆立在旁边的捕吏手下们,突然清醒过来,才联手冲上前去。但只不过是转眼间的工夫,冲上前去的两个人,已被乔太郎的太刀砍得满身鲜血,染红了路旁的野草。
蝙蝠银平见乔太郎出手,也鼓足了勇气,拔出了太刀,然而真正吃惊的是一个个站在旁边,怀着哀伤的神情,静静在听着传教士传教的人们。日正当中!烈日下十手和白刃舞得银光闪闪,原在一旁观看的人群如同一堆被扫在一起的落叶,忽然被一阵狂风吹得四处飞散一般,顿时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传教士一个人。
“啊……”传教士抱着圣经,以哀伤的眼神望着地上躺着的四具死尸,没有离开,而且不停地念念有辞祈祷着。过了不久,四处奔散的人们,战战兢兢地又回到尸体旁,乔太郎和银平早已逃得不知去向。群众们窸窸窣窣地互相讨论着,但是生在这个悲惨人寰时代里的人群,看见如此活生生的惨剧,却没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
传教士离开了草地,怀着悲伤的心情站在一旁默默地哀悼着。,就在这时候,他琥珀色的眼睛突然瞪得又圆又大,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被吓住了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惊动旁边任何一个人一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那些望着死尸叹息着的群众的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群中伸出了一根未枯干的树枝,摸摸索索地探到了死骸的手边。<!--PAGE 6-->传教士真的看傻了眼,他根本就无法了解那根木杖到底在做什么,就是因为无法了解,因此起了更大的疑心,更是死死地盯着木杖的移动,一步也不离开。撑着拐杖,躲在人群后的那个人,是个年约十六七岁,以弹琵琶卖艺为生的小和尚。而且还是独眼!他以他那仅有的一只眼睛,装成傻乎乎的样子在看别的尸首。但是,暗地里,他却全神贯注于他手中那根木杖的尖头,在施展着令人不可思议的阴谋。杖尖一直在探索着死者手中抓的那一只诅咒箭。在阳光下,死者手里的箭真有金色的刻字在闪闪发光,不过,那几个细如跳蚤般的小字极不容易辨认。
“让开!让开!”忽然,由道路的一方,不!是两方,几乎同时跑来许多骑马的武士。被夹在路中间看热闹的人群,被这两方来的人马吓得一同往草地退去。可怜那传教士,被这些群众推着,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下去。而那个使用木杖想拿箭的小和尚,更是趁机故意发出吃惊的声音,朝死尸倒下去。他这种神出鬼没的动作,实在绝妙透顶。他故意装出倒地的样子,但事实上已经抓住了诅咒箭的尖端,然后爬起来,想拔出箭来。无奈死尸的手抓得死紧,根本无法拉开。他尽管显出狼狈的模样,还是看清楚了箭上刻的小字。
“喂喂!”忽然,他的鼻尖抵上了一枝白亮亮的长枪头。他抬头一看都是大阪城的武士,一个个都是横眉竖眼,手上都提着长枪。他们从马背上伸出长枪,原来也不是要刺他的意思,只是想赶走看热闹的人群而已。机灵的蝉阿弥心中当然知道,但是他却故意装出吓破胆的模样,跌跌撞撞地倒回人群中去。他这种逃法相当高明,像个表演丑角的高明艺术家。每个人都会笑他那副怪像,但是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就是诡计多端的恶棍,今川蝉阿弥!群众散开之后,四具死尸被夹在当中,两旁站满了官差。
从五条大桥方向赶来的人,是其他捕吏紧急通知赶到的工程总监督薄田阜人兼助和他的手下,统统都是大阪的武臣。另一方面,由二条那里来的这一队,是所司代(注:所司代虽名为代理民政的官,而实质上却是幕府派往京城中监视天皇的官)板仓伊贺守的捕吏田中藏之丞和他的部下。这一批人全是京城中德川将军手下最为器重和出名的大人物。目前京都市中是丰臣和德川两家对峙的形势。大佛殿的工程正在进行之中,双方的武士在街上来来往往,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厮杀的场面。
“喂!把那个死者手中的断箭拿到这里来,那是个很重要的证据!”薄田坐在马上,似乎完全不把所司代的人放在眼里,大刺刺地喊着。这时,在一旁一直不吭气的所司代方面的田中内藏之丞才带着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出面道:“慢着!等一下。”接着又说:“被杀害的人是片桐的部下,为什么不让我们处理死尸?”<!--PAGE 7-->“死尸不管怎么处理,咱们都没有意见,但是那一枝断箭,咱们可是要拿回去当作搜索凶犯的证据!”
“要逮捕凶手,用不着劳驾你们。丰臣家自有丰臣家的官差来处理,这个做为证据的物品不能交给你们!”
“啊!一派狂言!管理京城内大小事情是我们所司代的任务,受禁中之命,板仓伊贺守,负全权之责!”
“不……哈哈哈……”兼相咧开嘴巴大笑,心想,对他们客气,他们反倒回咬一口。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那么等我回去和主人秀赖公商量之后再来给你们答复,喂!把那枝箭拿来!”兼相从部下的手中接过红色的断箭,顺手就插在腰间,一转马头,奔向加茂河原。在一旁观看多时,穿着黑衣服的传教士,目送着薄田和他腰际那一枝箭离去,踱着慢步,踏着薄暮走回自己的宿处。他的脑海中始终忘不掉那个奇妙小和尚的木杖和红箭……
乌鸦人家
呱!呱!呱!叫得怪惹人厌的!乌鸦这种鸟,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就是不为人们所喜爱!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乌鸦,我今天也喝不到美酒,想到这里,顿时对它的厌恶感也消除了不少。箭师乌骨斋一时颇有感慨。这个时候他正独自陶醉于美酒佳肴中,他抓起桌上串上竹片的熏鱼,就往背后一扔,分给自己饲养的乌鸦群吃。
呱!呱!呱!七八只不同种类的乌鸦,慢吞吞地一摇一摆走近熏鱼,因为它们都被拔掉了翅膀,不能再飞。乌鸦走近扔在地上的熏鱼,立刻抢着吃了起来,一些比较聪明而灵活的乌鸦,从旁边吃起鱼肚子;而其他的笨家伙,急着抢,却又让竹片刺进了喉咙里。呱—一痛急了想飞的笨乌鸦,因为没有翅膀。那副想飞又无法飞上天的样子,乌骨斋看在眼里,笑得前仰后合,又独自沉浸在酒中,自言自语地笑骂道:“真难看的笨家伙!”说着,用手巾抹了抹嘴,跟着又擦拭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乌骨老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衣裳破烂,家里又脏又乱,工具散乱在满地,满地又是削箭剩下来的屑末,如果这一群乌鸦会说话的话,它们一定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而告诉这位老人,要他稍作清理的。乌骨斋酒足饭饱,身体飘飘欲飞,心情非常愉快。他所饲养的那群乌鸦,则在走廊边仰望它们的主人,好像在催着主人再扔给刚才那样鲜美的熏鱼,呱!呱!呱!不停地叫着。
“哈!对我来说,你们统统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有了你们,才有财源。还有人笑我是傻瓜,养你们这一群又笨、又丑的东西!哼哼……。神不知,鬼不觉,才是这世间上的奥妙之处啊!谁会知道这用在诅咒箭的羽毛……”乌骨斋又端起酒壶,往杯里倒酒。
“不过啊……最近没什么生意上门喽……”他伸出舌头舐了舐上嘴唇,露出一副贪得无厌的怪像:“如果把这些乌鸦弄到陀罗尼谷去的话,还是可以换回来相当代价的东西。唉!最近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都没有要做诅咒箭的客户上门来。辛辛苦苦弄好了一百枝箭,只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练习箭……喂!乌鸦们!别尽呆在那里等着吃闲饭啊,还不快叫叫,拉开你们的嗓门嚷嚷,叫几个好客户上门哪!”只可惜这一群乌鸦既听不懂,也不会回答。<!--PAGE 8-->呱!呱!呱!乌鸦仍是像催着想吃东西似的,只是叫个不停。本来盘子里还剩下一片熏鱼,乌骨斋拿起鱼,望了望他的乌鸦群,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声音。门外有条黑漆漆的小走廊,堆了很多做箭材料的藤条,就在这个地方。“请问……”走廊上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哈,客户上门了!老人心里一阵狂喜,连忙跳了起来,三口两口吞进了没咬碎的熏鱼。
“请进,请进!我是箭师本田藤六。屋里很乱,不过,请你们里面坐!”藤六把二位引进了屋里,心中暗自想道:这两位可能就是来订诅咒箭的客人啦,这一下子,八成又可以再捞一笔钱。“请问……二位有何贵干?”他立刻哈背躬腰,像只猫似的,等着对方的回答。来者是一个眉清目秀年约十九岁的女孩和一个比她年龄还要小一点儿、前额留着短发的武士,看起来家世十分好,而且彬彬有礼。乌骨斋眼珠子滴溜一转,自然知道他们并非普通人的子弟。
“刚才听你说,你叫本田藤六?”少年口齿伶俐地问他。“是的。藤六是我的本名。”
“那么,你另外一个名字叫乌骨斋?”看样子,真的是诅咒箭的订户错不了了。乌骨斋这个名字,只有刻在诅咒箭上,他既然知道这个名字……老人立刻很高兴地接口道:“是的!请别客气,只要是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吩咐就是……”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前来拜访,请姐姐告诉他吧!”真田大助说完之后,就请奈都女告诉他。他们来到此地的目的,当然就是要探听另外一支红箭的下落。
奈都女正把话说到这个关节时,正巧门外又传进了访客粗野的声音:“叫乌骨斋的箭柄师,是这一家吧?”
“啊……”奈都女到底是个弱女子,听到这说话的声音,立刻变了脸色。这并非陌生的声音,来者是来乔太郎,他已经走上了走廊,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是蝙蝠银平。怎么今天上门的客人这么多!乌骨斋心里犯了嘀咕,老大不高兴,因为他怕客人一多,生意反而谈不成,失去了赚钱的机会。,早知如此,还不如对着乌鸦群,闲着没事,陶醉在酒乡里还好些,真是的!
“喔,来了。”他应了一声,十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姐弟二人吃惊得面面相觑,但是乌骨斋的不耐烦和稍嫌迟缓的动作,反而给了他们一个藏身的好机会。如果他们二人也像刚才自己进门那样突然,那真的可就不知后果如何了。“喂!请等一下……”大助连忙用眼睛示意他止步。
“嗯……我们在这里和他们撞个正着不太方便,能否借用一下后面的壁柜?”大助用细而低的声音说过之后,就和奈都女一同躲进了霉味冲鼻的壁柜里。“喂!乌骨斋到底在不在?”<!--PAGE 9-->“怎么有回答的声音,没有人出来?喂!谁都可以出来应门哪!我们是由远道特意赶来的……”只隔着一道墙。蝙蝠银平和乔太郎在盛气凌人地叫着。两对锐利的眼睛直打量着四周的动静。<!--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