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房间
快到中午了。三田之台的瞎子房的庭院中,那初冬的阳光高高地照在柿树上、红枫树上。时间已经不导,房屋的窗子到现在仍未打开。窗雨棚上面的鸟粪已经被晒干变成白色的球粒。“奇怪!难道会没人在……”背着阳光,悠然地从庭院木门中走进一个光头琵琶和尚,他一副刚从旅途中回家的打扮,肩头上斜挂着一把琵琶,手拄生木拐杖。他就是今川蝉阿弥。蝉阿弥连敲了几下门,没有人答应,所以就从后面进入了院中。他看到一扇没有关好的窗子,就找了几块石头垫脚,爬进屋里,然后……
“喂!没有人在吗?”他放出大声叱责着。这个瞎子们集合的大房间,并不是没人在,踮起脚往里一看,十几个假瞎子由于昨夜的酒宴一直到天明才散,所以个个都正在甜蜜的梦中。像一群被捞上海滩的鳗鱼似的,手枕、膝盖枕、箱子枕、酒瓶枕真是千姿百态。筷子、茶杯、碗满地都是。个个露出脏兮兮的毛腿,睡在一堆。
“全是些饭桶!”蝉阿弥不禁皱起眉头,心想这批当我手脚行动的手下,怎会如此的狼狈。他一肚子不高兴,望望四周,然后把一个掉在泥水中的柿子捡起来,从窗口扔进屋中……柿子正好扔到一个朝天而睡有一副大鼻孔的假瞎子脸上。然后,他立即关起窗户,优哉游哉地在外面走着,只听见瞎子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吓声。
“呀!呀!”被烂柿子砸着的男人,抱着脸跳起来。“什么事呀!”
“笔之市,你怎么搞的……”其他人也同时爬起来,揉着眼睛。“呀!好臭!噢!好冰!到底是怎么回事……”半醒尚神智不清的一堆人,看到那副滑稽相,同时笑出声来:“哈……哈……是个烂柿子!看看那张脸。”他们指指点点地狂笑着。
“奇怪!不对劲!”满脸柿汁的男人,用手巾擦着头上、脸上的烂柿汁,说道:“这房中的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恶作剧。搞不好,就是睡在里面的、真田大助那家伙,躲在暗地里来找我的麻烦。”
“喂!笔之市。你还在做白日梦呀!真田大助昨晚吃了斑猫、鱼睡草毒药,此时,早就吐完血,冰冷地不能动了。他是无法来和你开玩笑的……”
“噢噢!没错!那么佐之市,是你这家伙搞的恶作剧吧!”
“你别乱说……冤枉好人……”
“那么已之市,是你搞的鬼吧?”
“我根本不知道。”
“不然,那么是田之市?”
“我才不管你们这些事呢。”
“越想越奇怪,到底是何人……”眼中快要冒出火似的这个男人,看到同伴们嬉皮笑脸的样子,逗得他不得不对他们起疑心。
正在忍不住一肚子气,想要骂人时……有人在窗户外面,大喝一声:“别吵。已经中午了,大家也该起来了。我问你们……竹林中那座石佛怎么不见了?你们弄到哪里去了?”“呀!是蝉阿弥的声音。”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好像大梦初醒似的:“是我们师傅回来了……”
“扔烂柿子的原来就是师傅。噢!不妙……”大家立刻动手整理房间,打开窗户。完全忘记了假盲人的举动,忙乱地洗完脸,在走廊前排好队。
“师傅,你回来了。”这群人中最年幼的蝉阿弥,他的才能、胆量,尤其是那稀有的虫术,使他们对他心服口服。蝉阿弥一副不高兴的祥子,一言不发坐在走廊上。“帮你拿下琵琶吧!”
“师傅,帮你解开草鞋带子……”
“洗洗脚吧!灰尘很多,在这里给你拍拍吧!”他们手忙脚乱好像见到了贵人似的忙个不停,恭敬地在瞎子房间上座位子准备好床铺之后,瞎子们规矩地站在离他四五尺远的地方,不敢乱动。这一批无赖汉,居然还有一定的礼仪。
个子短小的蝉阿弥,傲然地以他那只独眼,看着下面的那堆假瞎子:“放石佛的台子还在,但是石佛不见了。我看到洗澡间前面的落叶上,好像有人走过的痕迹。是不是昨夜发生了事?”
“是的,发生了一件大事。”久米市领头说着话:“心想师傅回来,一定会夸奖我们。所以大家先庆祝庆祝,顺便等你。其实,不是别人,就是那和你纠缠不清的仇敌真田大助。我们把他骗到盲人房屋来,然后给他吃了毒药,现在,他还睡在里面房间。”
“呀!把大助……”蝉阿弥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平时,他的心中总是忘不掉大助那副威风凛凛的姿态。久米市、田之市、己之市还有其他假盲人说出如何把大助从六乡街顺利地带回来的经过,大家都认为大功告成,得意地诉说着:“请放心吧!昨夜我们在晚餐中放进很多斑猫、鱼睡草毒药,大助那家伙吃了就睡了。看样子,一到夜半时间,他就吐出许多血,手紧抓着铺盖,挣扎死了。”
“噢噢……他确实是大助吗?不会弄错了人吧。”
“师傅面前,咱们岂敢说谎。现在就带你去看看那家伙的死相。”久米市和其他七八个假盲人,领着蝉阿弥,穿过了黑暗的走廊进入那最里面的房间。他们悄悄地不发一声,来到房门口。从那昨夜关好的纸门,看不出任何令人怀疑的地方。然而,那藏着妖气的房间,似乎如棺木般的寂静泰然。慢慢地,二三寸地,打开纸门,伸头往里看的久米市,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回头看看蝉阿弥:“他已中了我的计。”
银蛇
到此刻,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师傅,这死尸如何处理呢?”
“中毒而死的尸体会变成石头般冰硬。这样……连被窝一起包着埋在后面的竹林中。”
“好的!那先去通知烧洗澡水的嘉手老头儿,叫他挖个洞。”就在大家低声商量时,从后面来了一个瞎子说:“好像那烧水的老头儿出去买东西了,不在房中。”“不在……那没办法了。随便去两个人,先到竹林里挖个深洞再说。”
“好的。”等一部分人走出庭院之后,蝉阿弥和留下的人一起进入房间,走近大助的床铺旁边,从四周伸出手来,摸他。但在这一瞬间,蝉阿弥和假盲人们像被东西弹着,似的同时往后跳开:“呀!”
“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呆了半天,只是转着黑白眼珠,茫然的眼光交汇在一起而哑口无言。睡在床铺上的并不是大助的尸体,而是那缺了鼻子的石佛。那缺鼻石佛似乎在嘲笑着人们,安安稳稳地躺在枕头上。
“逃走了。”久米市吊起眉尖,突然用脚踢开床铺上的石佛。“但是,他不可能逃走呀!”众人立刻议论纷纷。“吃了斑猫毒药的人,是不容易活着逃走的。”
“眼前人不在,不是逃走,那是什么呢?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真奇怪!搞不好那家伙也和师傅一样,会使用虫术而化成石佛,睡在这里。”
“大家冷静……”蝉阿弥谨慎地看完房中的情况后,好像在思考着。然后告诉大家:“他喝没有喝毒药,已无法知道。事实上人已经逃走了。不过,从后面落叶上留下的脚印还没有被风吹乱的情形看来,大助这家伙虽然逃离了这个房屋,但也不会逃得太远。”
“噢……到底是咱们师傅的看法高明。”
“你们如此辛苦地把大助骗进了陷阱,如今不知他下落,你们也实在过意不去。大家立刻带着家伙到竹林里和树林中去找找看。我想他一定会藏在某个地方。”蝉阿弥用尖锐的声音,把手一摆。呀!刹那间房屋中十多个假盲人,一齐挤进了书房,从绑成一束的短刀中,每人拔出一把拿在手中,像被捣了老窝的马蜂一样,从走廊跳入庭院中。
“嗳哟……”不知何故,在跳下的当儿,已有五六个人发出惨叫声而倒在地上。接连三个人被斩腰、斩脚、斩体。三人一起和着血箭,留下染上赤红鲜血的身躯,倒在庭院中。“呀!小心!”房中的蝉阿弥,慌忙中急摆着手。“在地板下面……”这时,有人提醒大家。吃惊之余,弯腰一看,从沾满蜘蛛的地基后面,不知是何人突出一把闪亮的快刀。当众人盲目地不分前后从走廊往下跳的瞬间,那三人即被由脚下往上刺来的快刀杀害了。啊!真是神出鬼没而又古怪的快刀呀!
真田大助就算已逃过了鬼门关,但照久米市昨夜亲眼看见他吃下毒药的事实看来,这个时候就是躲了起来,也应该毒性攻心而神智不清才对。难道会是大助躲在地板下来突袭?怪不得蝉阿弥和瞎子们会吓破了胆,不敢接近。在目前的形势下,假瞎子们已无充裕的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利刃明明露在外面,里面必定躲着人。“包围地板下面!”
“别让他跑了!”拔出手中的短刀,膳子们迅速地跑来集合。此时,那躲在里面的影子,又忽然被黑暗吸了回去。到底他藏在何处呢?蝉阿弥由于一时疏忽,失去了部下。他咬紧牙关,自己也跃入庭院:“混帐东西,在这里发什么呆!进去几个人,把那躲在里面的人给我赶出来。”
虽然被臭骂了一顿,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敢往地板下爬进去。这也难怪他们。从走廊上要跳落地的那一刹那间,就会被斩死,而且对方又是身藏在狭小而不易行动的地板下,使用一只手的快速刀法,此人必有非凡的刀术。瞎子们明知对方武艺高强,又才看到同伴们尸横刀下的下场,人人心虑胆怯。蝉阿弥看到手下没人敢去,不耐烦地自语道:“呀!麻烦的家伙……”然后,他不带任何武器,就低身进入地板下面。
这一下,可吓坏了在旁边的假瞎子们。蝉阿弥矮小的身躯,往黑暗的地板下溜了进去。同时,拉出一块帘子似的黑布把自己包在其中,由头部徐徐地穿着灰色木棉手甲同脚绊的他,如雾似的渐渐消失在其中,然后在黑暗中不见了人影。同时,从地基柱子和横木之间,出现一条正昂头而行小而机灵的白蛇。它像个刚涂上银粉的盘子似的,发出刺眼的亮光,而且露出那鲜红的小舌头,正在捕食着小虫。
“噢……虫术使出来了啦……”假盲人们围在地板的四周,咽着口水,不敢吭一声地望着蝉阿弥的绝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条银色小蛇,他们认为就是蝉阿弥的化身。也只有他能在只有五尺四方的阳光阴影下,施展化虫秘术,而随时千变万化。今川蝉阿弥的确实有这套本领。白蛇开始轻巧地摆动蛇身,然后像弯曲大拇指似的,把蛇头朝着里面。它静静地停了一会儿之后,立刻卷起蛇尾,跳进那大约相距四五尺远的里面。
在这黑暗的地板下面,隐藏着那对准银蛇而随时可发的一刀。化身的银蛇和那银蛇般的霜刃。那充满精力和杀气的两条银影,在低洼而潮湿的黑暗中,互相挑战的情景,真是终身难见的精彩好戏。可惜,那些围在外而的假盲人们是无法看到这些的。但在这两条银影何者胜利之前,他们还是有所怀疑,无法确定。到底,躲在地板下持刀的是何人物?尤其是那吃下毒药的大助,他的生死谜底,要到何时才能揭晓?
癞蛤蟆
缩着身躯,机警地躲在黑暗地板下的人,就是在前一天和奈都女,伊吹塔之助一起来到三田的十方寺过夜的穴山小十郎。他看见那条翘着尾巴,急急地昂头而来的小白蛇。“奇怪……”他忙把身体横倒在地,抓紧剑像面对剑侠似的,摆出单剑迎乱架势,全身鸡毛倒立般地紧张万分。<!--PAGE 4-->“传说中的蝉阿弥的虫术,如今真出现在眼前。喔……可恶的化身白蛇,要得!把他斩成头尾两截算了。”他心中盘算之后,把剑尖正对着小蛇鲜红的舌头尖。小蛇把蛇身盘成一堆,剑和红舌尖,利刃和银鳞的对抗,互相对峙着,一直保持那毫不动摇的态势。昨夜在十方寺过夜的小十郎,为何会不吭一声地出现在此地呢?他和大助曾经约定,一旦知道蝉阿弥的住处时,立即就和十方寺联络。这件事,最少也要经过二三天的时间。
但是小十郎自从和大助分手之后,总是放心不下他的安危。今早起床后,他听到奈都女说,昨夜曾做了一个关于大助的恶梦被吓醒;再想想昨天那一批瞎子们的行动和说话的口气实在令人怀疑,他就立刻采取行动,这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三人同时觉得着急,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大家一起走,容易被人注意。让我一个人去探视大少主的情形。”幸好路程并不太远,他经过了盲人房屋后面的山崖,躲进了地板下面,一直拉直了耳朵在注意外界的动静和交谈声。他正好听到:大助的死……斑猫毒药等等。小十郎越想越不对劲,产生一股不吉祥的预感_:“说不一定……”糟糕!一定是凶多吉少……他开始焦急,然后下定决心:既然已到了如此的境地,干脆!逮捕这盲人房屋中的假盲人,追根究底地来解开大助的生死之谜。
时机也真巧。小十郎藏在地板下刚下定决心,就看见四面八方跳下来的瞎子们的脚影。他立刻从地板下敏捷地出刀斩死了三个人,又躲了回去。现在他又遇到白蛇的挑战。穴山小十郎认定白蛇就是蝉阿弥的化身,今天不是败在白蛇的手下,就是白蛇死在自己的剑下。小十郎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在这把刀上。这时,剑气冲刺了白蛇。白蛇突然露着白肚,蜗牛状般团团转了几下,然后突然对着旁边,如流水般地溜走了。
“呀……”小十郎紧张的心情,松懈下来。目送着那往外逃去的一丝银光。“大家过来……”突然,从耳后传来这么一句。小十郎似乎想叫一声“糟糕!”但是没等他叫出声,他已经被打倒,仰卧在地,而且上有重如磐石般的东西压在身上。“看看你这副德性。”死命地猛力压着,口中不停地吐出嘲笑侮辱的言词—那是独眼的今川蝉阿弥。
“噢噢,你是……”穴山小十郎被压在地上,后悔地咬牙挣扎着,他悔恨自己为什么不对比自己年幼而又矮瘦的小和尚严加提防。虽然,地形不熟也是原因,但一瞬间有如电流撞击般的感觉,自己也想不出是何道理。“可恶的东西!”小十郎想把他弹走。奈何,压在胸口上的蝉阿弥有如一块大岩石,露出一脸的卑鄙,卡卡卡地放声大笑。<!--PAGE 5-->“喂喂!别浪费精力吧!天下哪有像你如此愚笨的武士。这种破落的盲人房屋地板下,一向都有这些小白蛇群在活动。你把它当做蝉阿弥的化身,而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这里,我在旁边全都看到了。真是笑死我啦!哈哈哈,那小白蛇才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可把它吓了一跳!”
“噢,原来那条白蛇是真的。你趁机会溜到我背后。”
“使用虫术,也要看看值不值得,并不是乱施展的啦!告诉你记住,这是利用你的弱点,知道了吧!技巧地利用对方的疑心,就是虫惑的计策,我的谋路一向如此。你想不到会出现如此的局面吧。”此时,从四面爬进如蟾蜍般行动的假盲人们:“小师傅。”
“噢!绳子带了没有?”
“我在上面压住他,你们先绑他的双手,然后用力往外拉,到外面先看清他那副德性之后,再好好地修理他。”众人遵照他的命令,集中在小十郎四周。刚强的小十郎只有任他们随意摆布。但是,蝉阿弥没想到这时发生了意外的灾祸。
“呀!哪里来的烟啊……”从地板下跳出一个假盲人,发出如神经错乱般的怪叫声,吃惊地呆望着房屋四周。如雾般的白烟,顺着房屋四周扩散着,好像是失火了。然后,在这个宁静的初冬正午时分,从远处传来一阵在原野上烧柴似的噼拍噼拍声。他越听越觉不妙,而房屋四周根本就看不出有火苗飞扬。
斩草除根
盲人房屋的洗澡间的角落上,那烧洗澡水的老头儿,被刺死在那里。他就是众人至今不见人影,神秘失踪的嘉手老头儿。尸体用一张草席盖着,所以就是有人路过这里,也不会注意到。而在这个煤灰墙壁后面堆积如山的木柴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冷静地蹲着,这个人影当然更不容易被人发现。渐渐地,火焰传到了此地,火势立刻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要得!看样子这火大概还能烧到别处去。”喃喃自语的人,由煤灰墙后面往外跳了出来。他对着火焰又扔进了一捆松树柴。然后,在浓烟中的洗澡间口往走廊内飞跃而入。
“呀!是大助啦。”小十郎在发现他之后,从庭院中传来惊叫声。大助早就从躲藏着的柴屋的夹缝间,看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和小十郎的狼狈样子。他泰然地望了过去,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然后叫道:“等等—蝉阿弥。”他那宏亮有力的声音,听不出丝毫中过毒的痕迹。他那束起头发的身材,仍有五尺以上。矫健的四肢、健康的肤色,和那红润的双颊、嘴唇,根本就不像中过毒的样子。
“什么?”眼中充满锐光的独眼蝉阿弥。
“噢!”看到大助那副健康如昔的样子,被吓破胆似的……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此时也发不出一句话来。倒是那一批假盲人,个个像呆子般地张着嘴巴,而那原该闭紧的双眼,睁得老大,不寒而栗地不敢轻举妄动。说起来,大助又不是不死的神仙,此刻该是他毒发而魂上九重天之时,怎么会如此平安无事地出现在众人之前呢?大助在遇到生死关头,才深深地觉得父亲幸村对他平时的宝贵教训的好处。这个宝贵教训救了大助的命。<!--PAGE 6-->幸村是个生长在战国时代的人,他旅行的经验尤其丰富。在他的宝贵经验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若是遇上令人怀疑的招待时,就故意装着轻松且毫不在乎的样子来应付。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在接受招待之前,吃下解毒的药。大助在离开九度山之前,父亲曾告诉他这个宝贵的经验并给了他解毒的秘药。在瞎子房中晚餐时,大助没有忘记这个教训,接受了他们的招待。
等到夜深之后,他溜进了洗澡间,吐完吃下肚里的毒药。在那里,刺死了被他吵醒的烧水嘉手老头儿。然后,到后院里把石佛搬到自己睡的被窝中,躲进屋中观察事态的发展。“蝉阿弥,你没想到我会出现吧!”大助在这生死关头,脸上还是含着笑容,手中抓着镶仓锻治新藤五之刀。
“我刚才已把你那愚弄世人的巢穴点了一把火。在天神的惩罚下,你们的巢穴将被烧光。既然已到了这样的地步,你是逃不掉的,认命了吧!只要你把从九度山家里偷出来的水虎卷交出来顶罪。我可饶你一命。蝉阿弥!答应吧!”他那副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样子,简直就跟左卫门尉幸村一模一样。
“别异想天开了!”蝉阿弥脸歪着嘲笑道:“我蝉阿弥立誉要克服千难万险,把凤凰卷、火龙卷等三卷秘轴弄到手中,好一鸣惊人地出人头地。像你这样的小鬼,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拿走我的水虎卷,真是在做白日梦!”
“你说得可好。那么,试试我的剑。”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你,别说那么多废话。喂!斩掉这九度山的小鬼。”有时发出猫叫一样的怪声,有时又故意扮成神智不清模样的琵琶法师,这时,瞪着焦虑、忙乱的独眼,权威地命令着部下。他那冷酷的脸孔,似乎深藏着一股沉重的杀气。
“噢!别让大助逃了!”蝉阿弥留下两三个人守着被捆绑的小十郎,和其余的部下拔出短刀,向着大助发起锐利的攻击。“要得。”大助抓着新藤五之刀的刀柄,冲进那群正对自己跑来的假盲人中间。“可恶的东西,领死吧!”他人剑合一地跃进那群假盲人中,对准敌人斩下第一剑。
金眼怪人
火势蔓延得非常迅速,从屋梁经过走廊,已快要烧到大厅的门口。要是在平时,蝉阿弥早就变成蛾或化身为蜘蛛来旁观大助的行动和火势的蔓延了。但是,不知何故,今天他的举止显得非常慌乱,一边命令假盲人们去和大助战斗,一边满脸愁容地跑进屋里。然而,那像漩涡似的白烟雾,已经滚进了每一个房间,在烟雾中有火焰闪烁摇晃着。
“奇怪!记得好像是这个房间……”忍着被烟熏的痛苦,蝉阿弥在每一个房间中来往穿梭。刚才解下行李时,似乎没有留意地把藏着秘轴水虎卷的背包放进了附近的户棚中。在眼前的浓烟和那突发的**中,不容易立刻找到。这事使蝉阿弥非常狼狈和坐立不安。就在此时,突然在浓烟中传出来一声“嘿!有了有了。”极高兴的声音。<!--PAGE 7-->可惜,这并不是正在找背包的蝉阿弥的声音。当然他希望这声音是由自己嘁出来的。但现在不知是何人在烟雾中喊?糟糕!不知所措的蝉阿弥跑出来一看,原来是自己一直寻找的户棚飘**出白烟,直入空中。有一张比常人大五六倍的大脸,红脸金眼,垂着银色胡子的怪人,隐隐约约地映在他面前。是个怪物,从未见过的怪人,蝉阿弥吃了一惊。立即,这张大脸往后一转,不见了。
“噢噢!是蝉阿弥吗?”他并非怪物而是一个普通人,是个手拉着白木杖的秋叶修行者。他手中抓着用牛皮做的秘卷,确实是水虎卷秘轴,正是蝉阿弥从九度山的幸村家偷了出来、而在往后的漂泊旅途中一直全神贯注地保护着的东西。慌乱中见到那个阴影,就误以为是个红脸金眼的怪人。哪知道,原来那是秋叶修行者背上背着的大天狗面具。“等等……”急忙跃过去的蝉阿弥,“铛”一声,立即被白木杖的杖尖打倒在地。
“奈都女小姐,带着这件东西,先去中仙道吧!”这是个熟悉的声音。在瞎子房寻找了好久才弄到手中的水虎卷,往那不远的烟雾中扔了过去。“塔之助……”虽然没见到人,但听那声音,确实是奈都女在回答:“接到了。”
“不错!就是这卷。”
“我先走一步,你赶紧……”
“请多照顾大助。”
“这里有塔之助、小十郎两个人。别担心!别再耽误任何时间,赶到筱切一作那里去吧!”此后,再也听不到对话的声音了。
奈都女在何方
(阳光下妖魔将无法生存,火焰中必然隐藏着幻惑)换句话说,在学习法术的人们中,对初步修行者有这么一句必须记住的俗话:在阳光下、火焰中想施展法术,是极困难的事情,这一点……在那些施法术的人中是极忌讳的。平时,靠着那三寸不烂之舌,自在地应付着逆境,时而变成如小豆般大的虫,时而变成……但在目前,那有堂堂五尺之躯,且又手握一切优势的蝉阿弥,与从前判若两人,显得惊慌失措。这是因为他在**发生时,被那燃烧激烈的火势迷惑住了。
尤其是在浓烟中看到那背在塔之助背上的面具,误认为是活生生的怪人,因而吃了一惊。就在精神恍惚中,被人家拿走了重要的水虎卷。在狼狈而松懈的精神状态下,又被塔之助轻易地一击而倒。这对蝉阿弥来说,是生平从未有过的耻辱和失败。被拆穿虫术的蝉阿弥只不过是个年方16岁的少年,就算他是个妖童亦或是有胆量的强人,但他毕竟不是个超人。那迎面吹打来的热风扇着火势,眼看就要烧到他的衣服上。
“不甘心……”他已被四周的火焰包围着,面对着自身的危险环境,一面呻吟一面挣扎着。突然,他以敏捷的脚步,不顾一切挣扎而起,夺路而逃。同时,那批包围大助的假盲人也立即意志动摇,往四面八方跃墙逃走。大家爬上后山崖,分别冲向街道,拚命地想保住性命。大助也不顾一切地从后紧追。这时,从大助身后传来一声呼叫:“大助少主……”塔之助喊住了他:“……水虎卷已回到我们手中,别再追那些无用的无赖汉。”<!--PAGE 8-->“呀!谁在说话?”
“是我,塔之助……”
“水虎卷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是真的吗?”
“我们在十方寺那里看到瞎子房起了火,所以先叫小十郎来探视情况。我后来想,一定是出了事,立刻和奈都女急急地赶到这里来。”
“喔喔……”
“没想到真的发生了变故,特地赶来助你一臂之力。后来,在知道这里是蝉阿弥的巢穴之后,心想那水虎卷一定藏在某处,就冒着烟雾在房中到处找……最后在一个房间里看到户棚角落有他的雅乐琵琶和行李,打开一看,果然是水虎卷。那确实是扶桑掌握图三卷中的一卷。”
“喔……不会错吧?”
“大助少主,我们应该高兴。”
“那么……水虎卷呢?”
“我立刻交给了奈都女,请奈都女往中仙道先走,然后到妙义的第三洞门和筱切一作碰头,好在那里等我们。”
“噢……火灾……”
“火势往这里窜,我们呆在此地危险。”
“但是,为何没看见小十郎?”这时,二人冒着已经烧到大厅的火焰,来到原来的地方。
“呀!少主。赶紧去追奈都女。不然,蝉阿弥会在中途伤害她。”小十郎出现在这里,立刻警告大助。他趁着骚乱,踢开监视他的两个假盲人之后,跑到正在冒火的柱子那里,背靠着柱子,烧断了绑在身上的绳子,正想外出时,碰到了大助。“对……的确。姐姐独自行动,太危险。”大助以明亮的双眼望望两人之后,立刻抬头看看那柱子上正往天上冒的黑烟。
“那么,我们立刻往妙义赶路。”他以动人心弦的勇敢语气说着。只有短短的两刻钟之后。夕阳已经照到本乡森川住宿的高櫌树上。从驿站的宿舍那里借了三匹有烙印标志的马的两位武士,再加上秋叶行者的冰凉白衣人影,一共是三个人。他们勒住马,在櫌树下的茶店打听,奈都女确实租了旅馆,已经路过此地。“在天黑之前,可能会赶上她……”把马头对着西方。
“塔之助、小十郎,别耽误时间。”大助马不停蹄地经过了巢鸭村、庚申塚、三干家,往中仙道方向赶路。时间刚巧是日落之前,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障碍。那种速度真可和天上的流星相比。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穴山小十郎。他有特殊的骑术,能在任何时间都与大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第三个人的天狗面具和马头正好方向相反,以如飞的速度疾驰。路过板桥之乡,仅是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们一口气越过了蕨烧米坂。夕阳比飞马速度还快,已经入夜了,从树枝间可看到天上灿烂的星光。但是,不知何故,抱着水虎卷、仅在短短一个钟头前经过此地的奈都女,怎么就是追不到?<!--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