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绳
“啊!蝉阿弥?”听到他可怜兮兮地报出名字,乔太郎大感意外。同伴银平也颇为惊讶地问道:“啊!这么说……那个独眼,弹琵琶的人就是你喽!”说着,便盯着那在树干上挣扎的脸孔。这一瞧,不错呀!被绑在那里的正是用虫术的蝉阿弥。蝉阿弥以那世间少有的凄凉的声音说道:“您就是蝙蝠银平桑,还有乔太郎桑,请以慈悲为怀,解开这绳子救救我吧!您之所以会从这经过,乃是因为我们有缘分呀!”
听到这乞求的哭泣,银平反而大笑,并冷冷地说道:“哼!这家伙,总是用他那如簧之舌,尽说些美丽的故事。当初,想要取得水虎卷的时候,还拚命地与我们作对,现在竟跟我们说缘分,实在令人作呕。喂!蝉阿弥,你不是会使用虫术吗?这样的绳子,你自己不会解不开的吧!怎么样?愿不愿意趁我们在此歇脚的时候,表演一下脱绳的功夫,好让我们耳目一新呀!”被这般嘲弄的蝉阿弥,眼里并没有怨恨的神色:“当然,曾有一时,连我也有鄙劣的野心,因而与你们做对。现在我是一点儿妄想都没有……”
“唉呀,没有关系,胸怀远大,有野心是件好事呀!只是,常常会遭到这样的苦头哟!”银平无论怎么说,总带着几分嘲谑的语气,对于他的哀诉,就如马耳东风,压根儿也没听进去。
“请别说那样的话。银平桑,还有乔太郎桑。……古老的故事中,也有许多例子。譬如,一条被人所敦、死里逃生的大蛇报恩的故事;还有,老狐狸不忘小狐狸的救命之恩的故事等等。这世间里,再没有比恩情更伟大的东西了。俗话说,弱者也有志气不可轻侮,至于我蝉阿弥,如果在此蒙您相救,不但终身不忘救命之恩,且为了您及乔太郎桑之故,只要不让我死在这里,无论何时何地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拜托!请将这绳结打开,从此以后,你们可视蝉阿弥为手下或仆人。拜托,蝉阿弥这一生就拜托您了……”
从一开始,便置若罔闻、心不在焉的乔太郎,这时也被那凄凄切切的哀求声所动,歪着头怀疑地问道:“如果替你解开绳子,你真的会为我们做任何事情吗?”
“当然啦!那是理所当然,我并不是不讲义气的人。”
“嗯!那就一言为定喽!”
“我对天发誓,我绝不撒谎。”
“就信你那句话救你一命。……但是,蝉阿弥!”
“是,是的,多谢!多谢!”
“慢点!像你这样的人,如何会有此遭遇?平常,动辄就让我魔风流招架不住的,不就是你吗?那使用虫术的蝉阿弥,居然会被绑在杉树干上,而且,那样的绳结,连用自己的法术都解不开,实在令我难以置信啦!”
“事情是这样的,或许是我蝉阿弥倒霉吧?没想到会遭到这突来的攻击,才被这不能脱逃的绳子绑着。而且,对手并非是个等闲之辈,如果说是普通的绳子,轻易就可解开,但唯有这条,就算换了你也逃不掉。因为这是方圆流的小具足术中叫做不动绳的缚法。”中计
“的确,照这样看来,这种结扎法就算是他人来解,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但是,刚才你说对手非等闲之辈?”乔太郎渐渐地被蝉阿弥的话迷惑:“土佐的枭雄,长曾我部元亲的长子,名叫旅画师幽梦,近来隐身埋名在京都的柳街口。不错,他也是大阪城方面的帮手,现在装扮成旅画师,徘徊于关东附近,并不露痕迹地暗中刺探德川家的情况。”
“大概就是前些时候,在大宫驿庇护奈都女的那个旅绘师吧!以前虽不知他叫长曾我部幽梦,但对德川家来说,这个人是不可轻视的。”
“说到不可轻视,我想到目前还有一件大事。就是,今天清晨时分正往骏府去的鸣海玄蕃和铁牛舍葛鼓。”
“噢!那两个人要去骏府,有什么要事吗?”
“他们拿到了水虎卷。玄蕃从三无太阿公的手里骗了过来,两人打算拿着那个去骏府城谋点利益。但是,大助他们已经知道此事,现正在想办法。或许这个时候已被大助一伙人夺回去了。依我看,水虎卷已经不是我们的东西了。”他率直、无邪念的口吻,并不像是胡说八道。终于,乔太郎基于怜悯之心,便将蝉阿弥的绳结解开。
“我这条命可捡回来了。啊!真是托福……”他一面搓揉着麻木的胳臂,如梦苏醒般,脸色立刻红润起来。
“那么,快赶路吧!”乔太郎即刻迈步走去。
“如果水虎卷又落到大助手里的话,就算是拚老命,也要将它夺过来。到时,银平不用说,蝉阿弥你可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那是当然的喽!为报刚才救命之恩,我一定将水虎卷视为德川家的物品。……但是,在这数日之内,大家似乎都已下了妙义山,不知那火龙卷究竟如何了?”
“啊!那个吗?”乔太郎为要夸耀自己的本领,又被蝉阿弥巧妙的语言所套,终于说溜了嘴。
“我乔太郎识破了神代文字的方位图后,便探查了雷舞山顶,终于弄到了。因此只要水虎卷拿到手,再和火龙卷一起献给大御所殿下,水虎卷、火龙卷与骏府的凤凰卷三卷合而为一,便可使德川家基业历万世而不易了。”
“啊……”蝉阿弥轻声应和着,脸色也稍稍变了变,说:“那么,阁下之意,是说埋藏在雷舞山的火龙卷,已在您的手中喽!……真是了不起!”那说话的语气,似夸奖又似妒忌。
他脑子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眼睛就像要透视乔太郎的胸怀一般闪过一道锐利的目光,说时迟那时快:“啊!谁来了?”他突然以颤抖的声音叫了起来,并往后一瞧。二人大吃一惊。,因为银平与乔太郎,打从下雷舞山以来,便不断地担心挖玛瑙的男子或筱切会从后面追上来。
“嗄?”二人禁不住一起回头。同时。如闪电般的快速,凝视着藏在怀里的火龙卷的蝉阿弥,冷不防地从乔太郎旁边擦身掠过,猛然一把将火龙卷抱走,便如疾风般逃去。像乔太郎这样可恶至极的坏人,竟为蝉阿弥的花言巧语所惑,且又中了他的恶计,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刚才差点掉出眼泪的蝉阿弥,说不定早就知道乔太郎会从这里经过,于是把原来可以解开的绳结,故意弄得不易解开而巧妙地蒙骗了乔太郎。附近有人
凄厉的尘风,吹载着蝉阿弥、乔太郎与银平三人,往碓冰大道的方向跑去。“哼!忘恩负义的家伙!”乔太郎咬牙切齿地追将过去。他的脸色,变得如夜叉般苍白。“岂有此理,竟敢欺骗我乔太郎。混帐家伙,你给我走着瞧!”一手按捺着刀的刀镡,尽双脚之力奔驰而去。银平也着慌地、口中念念有词地尾随其后飞一般追去。
“我说嘛!像蝉阿弥那种人,就算是把他宰了烤来吃,也不会嫌过分的,而对他疏忽,尤是一大错误。我们这一伙恶徒,向来是不救人的,没想到救人一命还要遭到这种报应。喂!等等啊。蝉阿弥等等呀……”他吊着眼角,无可奈何地叫骂,然而,再怎么叫小和尚也不会停下来。蝉阿弥的身影,霎时之间已在四五百公尺远的地方,眼看着就要越过碓冰河。正好此时一片散云如一层黑色的薄膜,一会儿掩蔽住太阳的光芒。忽然,好像乔太郎正特意地等待那短暂的晦影般带起一阵疾风,跃往碓冰的河滩去了。
“呀!老兄,老兄。”银平急上加急地追赶而去。“你要弃我而去吗?喂……”他无可依靠而不安地喊道,然而,乔太郎已不见踪影。被称为蝙蝠的银平,若论起身体轻盈的程度,故然不落于人后,但若要有魔风流的缩地草上飞术般的技巧,可就做不到了,现在来看碓冰川对岸的情况。
在彼处,白昼的虫儿啾啾叫着。银灰色的凋花夹在桔梗及水引草之间,随着风像波浪似的左右摇摆着。就在这时,地上响起了东西掉落的声音。被这声响吓着的,并不是静静啼鸣的鸟虫们。而是一个正躺在花丛堆里休息的人,他立刻像触了电般地跳了起来,持在手上的锡杖又郎当地响着怪声。使劲一瞧。,好像有人来的样子。铁牛舍葛鼓认为,一定是真田大助的伙伴来了。他之会如此想,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铁牛舍在稍早之前,约半个时辰左右,与鸣海玄蕃走在一起时,刚碰上大助一伙人。
奈都女、塔之助、小十郎,再加上大助,感到非常危险—一铁牛舍旋即蹬着那双铁制的高齿屐,飞跃地跳过这条河过来的。然而,张惶失措的玄蕃却遭到大助手下的猛烈围攻。好不容易才到手,并打算拿到骏府城的水虎卷,竟在此地被大助又夺了回去。他在大助一伙人离开附近后,暂且蜷曲着身子,隐藏在花丛的阴影下。所以,刚才的声响,吓得他跳起身来,拿起锡杖准备应战,脸色变得惨白。但是,当他走向前去拨开刚才发出怪声的草丛堆时,“呀!道人!”这位男子的说话声听来相当熟悉。
“噢!你不是乔太郎吗?”葛鼓喘了一口气,并松下持着锡杖的手。“对不起!刚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背着琵琶、大约十六七岁的独眼小和尚跳过河去呢?”“背着琵琶的独眼小和尚?……嗯……怎么说,他就是有天晚上,我们在山麓的村子里碰到的叫做金川蝉阿弥的家伙?”
“不错,正是那个蝉阿弥。”
“没看到呀!我刚才就一直在这草丛里休息着哩!”
“不,那他一定是逃过河去了,不然,如果他在这附近的话,应该会看到的,可是……啊!难道?”乔太郎抬头看看阴郁的阳光:“对啦!到了这种关头,那家伙准是拿出他的最后手段,使用虫术来蒙蔽我们的眼睛。嗯嗯,这该怎么办呢?”他气得只能顿足捶胸。这片河滩边的草原虽不怎么宽阔,但他变成一只瓢虫或是其它的爬虫,就算是耐心地跪在草地上一根根搜查,也是相当困难的。当他们在那儿商讨对策的时候,乔太郎便述说火龙卷如何被骗走,而铁牛舍也说出了水虎卷丢失的经过。
他们双方皆感到沮丧。再说,他们二人也都是德川家的同谋,而欲将那秘卷献往骏府城的目的也没有改变。因此,“干脆,我们何不联合起来,拚个老命也要将水虎卷及火龙卷再夺回来,怎么样!”于是,他们达成协议了。正好这时候,银平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看到银平,铁牛舍立刻说到:“我有办法了!我们三人分成三边,乘这风势放把火,不是就可以了吗?”
“不错!不错!”真是妙计一招,乔太郎也连连拍手叫好。不久,花丛的四处有点点磷火般的火焰。在易燃的秋草穗上跳动的野火,瞬间,噼啪噼啪地迅速地蔓延开来,风到之处均是一片火海。这时伫立在大岩石山专心一意凝视着野火燃烧痕迹的铁牛舍,突然用锡杖指着叫道:“看呀!”乔太郎与银平应声跑过来,看着他所指的地方,一条大蛇被火所逐,痛苦地由草根处钻出,像条弹簧似地跳往河滩的水际。
“啊!蝉阿弥!”同时也可看到那几乎就是要咧开的黑蛇嘴里,咬着火龙卷。“这家伙!”银平拔出刀挥了过去,一刀砍空,与石头碰个正着,闪出火星,大蛇迅速向水边游去。同时“糟了!”乔太郎叫道。银平回头看时,乔太郎已不站在那里了。唉呀!正觉奇怪时,头顶上拍哒拍哒地,一只巨大的老鹰正鼓着翅膀往上飞去。金褐色的腹毛上有着像围棋子的斑点。
现形
银平吓得目瞪口呆,而铁牛舍则因在妙义的行堂内修行时,多少曾体会过法术之苦,所以,“嗯嗯……”嘴里喃喃地念着,同时凝视着天空与水面的情景。银平也注意到,原先在脚根处的黑蛇,这时已在藏青色的碓冰川的水面上划着激流游去。水上面浮着镰刀形的蛇头,嘴里衔着火龙卷。或许是透着河水而看的关系吧!悠然拨水滑去的蛇躯显得其大无比。
大蛇顺着水流迅速向下游去,另一方面,老鹰从容不迫地飞翔在天空,正忽高忽低地旋舞,忽然,将那双尖锐的脚爪缩伸到腹毛的附近。这情形恰似一个会柔道的人面对敌人采取随意练习的姿势。忽然。,就像长矛剥落一般,老鹰的头与翅膀贴在身上,哗啦地冲到水里去。“扑通!”水面上溅起白色的泡泡。铁牛舍与银平都不由得被那情景慑伏。<!--PAGE 4-->“啊啊……”二人动也不动地张着嘴,凝视那如大旋风般腾向天际的物体。刚才犹在水面上拍振双翅的老鹰,转瞬之间已飞翔在万里之外的高空,小得几乎用肉眼都看不到。,就是用手抵着眉际使劲地看,也看得不太清楚。似乎是老鹰的嘴啄咬住黑蛇的身子,而将它叼到空中。正当银平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如牵丝一般地从天上掉落下来。这会是什么东西呢?银平低头一看,就在脚跟旁。
“唉呀……血啊!这是血啊!”这血令他吃了一惊,然而这些血并不值得他那样地大惊小怪,只不过是几滴像是擦破了皮所流出的血而已。但是,总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于是再度抬头往上看,只见大鸟的翅膀与盘绕其上的黑蛇已相互纠缠在一起,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往下飘落。不久,如被一层薄雾所笼罩一般,鸟和蛇在半途中消失了踪影。奇怪,会掉到哪儿去呢?正在四处寻找的时候,从他的后面传来一阵慌张的叫声。
“银平银平。快来帮忙一下,到这儿来从这家伙后面砍他一刀!”大约是在数十公尺远的前方。银平着慌地跑向声音的方向,定睛一看,一组难分难舍的人影,那其中一人正是来乔太郎,另外一个是嘴里咬着火龙卷的今川蝉阿弥。蝉阿弥的肩膀如被尖锐的东西砍过地裂了开来。乔太郎的耳下也滴淌着红色的鲜血。
“知道了!”蝙蝠银平立刻跑向前去,他挥出大刀正要砍去时,见他们二人彼此揪住衣领,相互攻击对方的要害,正是这场龙争虎斗最激烈的时候。一时乔太郎将其扼倒在地,一会儿蝉阿弥用脚将他搏倒,双方皆使出混身解数地欲将对方制服。因此,如果稍有疏忽便可能误伤乔太郎。银平似乎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在掀起旋风般的砂尘而搏斗不已的二人四周团团转。
这时,乘风飞跃而来的铁牛舍,锵铛!挥起锡杖准确无误地抄起对方的脚,突然:“啊!”蝉阿弥一声惨叫,衔在嘴里的火龙卷也应声落下,并踉踉跄跄地向前摔倒。乔太郎迅速拾起火龙卷。“唉!罢!罢!”面呈惊容的蝉阿弥,依然想出手制止,但是,银平站在一旁,且铁牛舍的铁制高齿屐也一脚踢过来助阵。或许是认定自己已无力可挡,顽强的蝉阿弥这时也立刻跳开以闪避攻击。
“喂!那东西就暂时存放在你们那里好了,不过可要小心,别弄丢了才是哟!”于是,他极其遗憾地留下这话,便一溜烟地逃走,不久便消失无踪了。
强索针线的商人
经过一番危险而激烈的搏斗之后,火龙卷又夺回到自己的手中,乔太郎顷刻之间便恢复了勇气,以意气轩昂的口吻说:“这完全应归功于道人的助阵。不,应称呼您铁牛舍前辈,在此向您深致谢意。另外还有件事想麻烦您,就是尚有一卷水虎卷,必须夺到。”他说罢,从怀里拿出棉纸,擦拭着耳垂及额头上的血滴,然后就原地稍做喘息。受到这番夸奖,铁牛舍似乎也显得心情舒畅,拄着锡杖,将身子倚在岩角上得意地点着头。<!--PAGE 5-->“是啊,最重要的就是我们一定要将水虎卷拿到手,两卷凑合在一起,才能献给大御所的家康公……。但是,现在水虎卷在真田大助的手上,这家伙身边还跟着奈都女、伊吹塔之助、穴山小十郎和三无的太阿公,这些人都不太好对付,恐怕还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行。”
“况且,先前我也说过,那雷舞山来的筱切一作和那个掘玛瑙的家伙,说不定这时候还在后面追着我们哩!”
“这么说来,我们的情势还有点不妙呢!”
“也就是说,我们三人现正被夹在两个势力当中。”
“是嘛!从阵法上看来,我们的势力还不如他们。我们必须另谋他法。”
“……那么,要怎么办呢?”
“等等,再怎么说,我铁牛舍也非诸葛孔明转世,所以,也不能要我立时就想出个鬼谋神算出来。嗯……,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他双手抱着锡杖,一面嘴里念念有词,一面低下头去,开始盘算他的阴谋。不久,头一抬起,葛鼓道人歪着他那张独自奸笑的脸,煞有其事地说道:“经我一番搜索枯肠地苦思,竟让我想出个妙计来。乔太郎、银平,你们听听这个计策怎么样?……附耳过来……”
“妙……妙极了!”二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计策不错吧!”
“您真是了不起。那么,我们就赶快去追大助他们吧!”
“用不着那样急。这条路直接通往松并田,此外别无他路可走。所以他们今晚大概会在松井田投宿。而那地方也可算是井伊家的领地,如此一来,做任何事不都很方便吗?”
“但是,万一给从后头追上来的筱切碰上了,我们的计策就行不通了。”
“这话也有道理。那么我们还是出发吧!”
“啷当!”锡杖上的摇环响了一声便站起身来。现在,刚过正午,距离日暮时分尚有一些时候,然而碓冰川上却一片阴沉,三人的身影显得如夕阳般的稀薄。仰视天空,白昼的太阳,如被熏烈的脸盆,颜色污浊。风一直吹往下游去,由于野火尚未烧尽,因此细细的尘埃与黑烟漫天飞扬。在江户要通过种种难渡的关卡,在骏府城内则有暗伏的危机。况且,这一带毕竟是井伊的领地,必须选择中仙道而行。
记得在临别之际,长曾我部幽梦曾再三恳切地叮咛,于是大助一伙便打算暂且由中仙道往甲州路方面去,但不管怎么样,立刻便会在井伊家领地的附近留下线索。此外,大家都想知道筱切是否安然无恙及火龙卷的下落。大家趁着藏身在松井田旅舍的四五天的时间内,每天到外面探听妙义方面的消息及井伊家的情势。塔之助、小十郎和真田大助,每天都各自戴上一顶宽边大草帽,一大清早便离开旅舍到附近探察,留下奈都女与太阿公在二楼的屋子里守着。<!--PAGE 6-->太阿公横躺在**,正一页页地翻着御伽草子(注:御伽草子,又称“中世小说”,是室町时代所产生的短篇小说小总称。为新兴阶级的家庭主妇们的读物,它的内容以庶民的兴趣为中心。)之类的古本绘画书看,而奈都女则从旅舍的女掌柜那儿借来了针线盒,缝缝大助内衣的衣领,或补补小十郎裤管上的破绽,心想着今天将会有怎样的信息,期待着大家的归来。
“唉呀!线用完了。”针活儿在衣领处停了下来。“太郎!帮我个忙好吗?”
“好的。”太阿公立刻放下手中的御伽草子翻身起来:“什么事?小姐。”在那乌黑的脸庞上流露着温驯的目光及可爱的笑容。“你过来帮我缠线,双手伸到这线圈里来。”
“好的,是不是这样呢?小姐。”
“嗯!对啦,手不可以弯哟!”奈都女手上拿着缠线板儿,把理出来的白木棉线一圈圈地绕在板上。“小姐!”太阿公由于极其无聊,便打开话匣子问道:“什么事呀?”
“为什么小姐偏偏要坐在那里呢?”
“坐哪儿不都是一样吗?”
“可是,你的下面是个炉子呀!”
“是吗?”
“是的,因为那地方正好是四角划出席子的地方。……所以,小姐您不能坐在那上头的呀!”
“为什么呢?”
“因为女子若坐在炉盖上,火神就会作祟的,这是我从他们当中听来的。”
“唉呀!那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你还是专心点,免得待会儿把线缠在一块儿,那可不行哟!”
“啊。……线啊解开吧,线啊解开吧……”太阿公着慌地哼起歌来,奈都女也为之莞尔,二人继续理着线团。突然,相邻的纸扇门唰地一声打开来。“真对不起,这位小姐,请您给我点线好吗?”一个素未谋面的商人,几近强求地伸出手来死皮赖脸地要线:二人惊吓地回过头去看。
“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顺便,请您再借给我一根针,人在外旅行,真是不方便?”他说罢,便故意撩起已破的衣袖给他们看。这么点儿的小东西,随便向女掌柜要一要,大概不会不给,于是奈都女觉得对这个男子不可掉以轻心:“喏,这些给你吧!出去时,烦将门带上。”为了不让他再有搭话的机会,给了他针线便将他打发走。
“唉呀!真是多谢多谢。嘿嘿嘿嘿嘿!”商人收起阴险的目光,唰地又将门关上。顺利地将他打发走后,他就不再随便地前来搭话了。而紧闭的扇门,使得周遭的一切显得寂静无声。但是,一想到有个来历不明的旅客,正与他们相邻而住,奈都女就绝不能放松警戒心,于是便轻声地告诫太阿公。待针活儿整顿完毕后,不知何时屋里已点着灯光了,奈都女对于大助及其他的伙伴们今夜的迟迟不归,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这时,旅舍的女仆突然出现。说道:“那边有一个差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说要见您一面,正在外面等……”<!--PAGE 7-->“是谁的差遣?”
“他没有说,只是要您立刻去一趟,并已叫了一台轿子等着。”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奈都女感到十分怀疑:“太郎,你到楼下去看看!”站起身来正要去时,女仆制止道:“不不,他说是要小姐去的。”
“是不是我去,你只管传话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你总得先问清楚是谁要找,为什么要用轿子来接才是。”
奈都女连她也怀疑起来,坐在那炉盖上动也不动一下。然后,太阿公便尾随女仆下楼去。不久便回来,说道:“小姐,听那轿夫说,是因为大助少主有急事,要您和我立刻去他那儿一趟的。但是,我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疑,于是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便打发他抬着空轿子走了。不管怎样,今天晚上有点不太对劲呀!”
“很好,你已让他回去了是吧!照理说,大助做事不会那么不明不白的。”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大伙儿到底怎么样了呢?”
“是呀!只有今天到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希望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才好。”
“要不要再出去看看呢?”
“不行,你现在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身边,大助特意将你留在我的身边,用意不就在此吗?”灯火继续燃着,二人固执地等待大家的归来。
然而,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夜渐渐地深了,却始终不见大助和塔之助、小十郎回来。这时突然从楼下传来了人声。接着是窗门的开关声及家人嘈杂的说话声:“啊!会不会是他们回来了?”他们竖起耳朵来倾听。但是,相反地,仿佛是旅舍的人或由前门或由后门全部出去的样子。听说过今晚上这附近要搭个市集,这本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是让人觉得凭添了一股失落感而已。
然后,好像并不是冲着走过来,而是一阵锵部!锵……锡杖的摇环,响着微微的声音,从扇门外经过。“啊……”听到那声音,太阿公不禁打起哆嗦。那是杀死父亲的家伙所持的锡杖,自己某夜也曾在妙义的村里,为报父仇而领教过那锡杖的滋味。那情形依然深深地留在脑海里,于是这一抖,使得他如病发作般地站起身来。
“你要干什么?”奈都女立刻紧紧抓住他的衣带制止道:“没有我的许可,你打算到哪儿去?”这一声斥责,使太阿公如大梦初醒一般。是的,自己现在已是大助少主的下人。怎么忘了平素的规矩而妄自蠢动了呢?”
“小姐,我错了!”
“没关系,我也并非是骂你。只是……”奈都女温柔如亲生姐姐般地说:“如果,认错了人,要怎么办?”
正当说给他听的时候,唰地一声,纸扇门又被打开来,二人又惊吓地回过头一看,由先前向他们强行索取针线的商人引道,后面紧跟着进来了几个人。太阿公的感觉,始终没有错。猛然一看,道貌岸然地站在眼前的正是铁牛舍葛鼓,如强盗般佩带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的蝙蝠银平,至于那来乔太郎则是一脸阴沉的妖气。叫道:“奈都女!在你所坐的炉盖下面,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乖乖地从那儿站起来。怎么,不站起来吗?”<!--PAGE 8-->他举起脚来,一脚往女子的肩膀踢过去。“啊!你们要干什么。”这一声申斥,并非奈都女所叫,乃是站在一旁的太阿公,瞪着火炬般的怒眼,如一只见到主人面临危险的忠犬,冷不防地一把抓住乔太郎的脚。“嘿!你这个小鬼!”铁牛舍大声吼道,并迅速伸出他那名副其实如黑铁般的粗腕,猛然抓住太阿公脑后的头发:“小孩子就是风的儿子,你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让你到外面吹吹风吧!”
说罢,便挥起手臂将他扛到肩上,忽地又如扔石头般把他扔到二楼窗外的黑暗之中。对太阿公来说,被扔到外面来、简直就像是鸟儿被赋予一双翅膀,这也是意外的幸运。别人或许不知道,当鸟童太阿公在狭窄的屋子里时,就等于一只笼中鸟,这下子他从二楼的窗子被掷飞出来,立刻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站到一楼浴室间的屋顶上。
“糟糕,出事了。奈都女小姐身遭危险。……奈都女小姐的生命固然危险,但是,水虎卷。呀!不是放在那个炉子的下面吗……为什么大助少主今天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呢?小十郎桑和塔之助桑现在又在哪儿闲逛呢?他们不知道发生这样的变故吗?再这样下去,小姐的命和水虎卷都会被那些家伙夺走的。难道他们一点预感都没有吗?”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要对付那三个凶猛的妖物,太阿公自然不行。他只能站在屋顶上,望着二楼的灯火,独自顿足捶胸愤恨不已。<!--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