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小珠既发出了上、中、下三路袖箭,把缪黑儿打倒,乘他们慌乱之中,她便回身到马槽里,正想解下一匹马,忽听一阵马嘶,小珠一听,知道其中必有一匹名马。她便仔细望去,只见隔壁马槽中,果有一匹高头骏马。小珠认得此马乃是青葱草上霜的千里名驹,心中暗暗欢喜,觉得这马和李姨妈的桃花雪里红,一个是白里点红,一个是青里罩白,真是一对名驹,世上少有。她便轻轻把它牵出,翻身上马,策上一鞭,那马便绝尘飞驰而去,瞬息千里。
此时旭日初升,照耀万绿丛中,却把枝头宿鸟个个惊醒,向马前马后盘旋飞鸣。小珠心中真有说不出的快慰,好像眼前的青山绿水,无一不在欢迎她得胜归来。行行重行行,不料那马于不知不觉中,却跑过湾头,竟斜岔到红叶村去。红叶村的风景更佳,小珠一路欣赏晨景,很得意地拍马向前。
不料迎面来了一个妩媚多姿的绝色少女,看上去年纪只不过十五六岁,骑着全身火炭似的一匹赛赤兔,一见了小珠,便即上前拦住了去路,向小珠娇声斥道:
“好!好!姑娘何处不找到?原来是你这婆子盗了姑娘的名驹,却在这里很自在地游玩,快快还姑娘的马来,万事全休,不然送到官府,怕不办你一个偷劫的罪名吗?”
小珠没头没脑地听她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觉勃然大怒,冷笑了一声道:
“这马是你的吗?可有什么凭据?不然,你便是冒认姑奶奶的好马。”
少女道:“自己的马怎会没有凭据?这马名叫寒云盖白雪,又叫青葱草上霜,乃是一匹千里名驹。不信你可瞧它的身上,青天里盖着一层淡墨,好像是冬天的寒云。再瞧它的肚下,完全是一白无际,所以名为寒云盖白雪。”
小珠听了,便即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刁赖的婢子,马的腹下当然是白色的居多,这样就算是凭证,真要笑死了人!姑娘老实地告诉你,这马果然不是咱的,但姑娘爱它是青葱草上霜的千里名驹,所以从强徒手中夺了来的。现在既然落在姑娘的手中,怎肯轻易再给你冒认了去?还是快快给咱滚开了吧!要不然,惹了姑娘的性子,便给你打了一个半死,那时懊悔可来不及了。”
那少女听了这话,真是气得杏眼圆睁,把两道蛾眉倒竖了起来,也冷笑了一声,便抡起了小拳,好像要打下之势。原来这个少女便是和小鸳争雁夺鹿的柳一蝶。她生平最心爱的便是两匹马,一名寒云盖白雪,一名绿眉赛赤兔。上月她因爸爸奉赵制台命,有公事经成都往西安去,她便留下在都益旅店中。她因闲着无事,便骑了赛赤兔往狮子山去打猎游玩,不料为了雁儿,竟和小鸳争论起来。后来由璧官劝解,大家认为世交,两人倒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一个要把雁儿给她,一个要把鹿儿送她,客气一会儿,小鸳又欲邀她到家来住,一蝶说改天前来拜访。那天,一蝶回到都益旅店,不料那寒云盖白雪的马竟被黑儿盗了去。黑儿因恐一蝶要来追认,故而不敢把它骑去,只是关在三里店的马槽中。今日却被小珠骑了来,又齐巧给一蝶瞧见了,就误会小珠是偷马贼。小珠却误会一蝶是个骗子,所以两人各不相让。一蝶为什么要到红叶村来呢?她原来是瞧白小鸳的。这时,小珠见一蝶挥拳似有相斗之意,她哪里放在心上?也不肯示弱。但是身在马上,又是空手空拳,两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拳小臂短,且又骑着高头骏马,哪里打得着呢?小珠眼快,见一蝶背上插有两把双燕柳叶刀,她便拨转马头,挨到一蝶的身边,说声照拳,便把左拳向一蝶面门一闪。一蝶连忙还拳招架,哪知小珠早已缩回手来,冷不防将她背上的刀抢了过来。
一蝶慌忙用手去拔刀时,那背上却只剩了一柄了,一把双燕柳叶刀已被小珠抢去。只见小珠哧哧地笑道:“咱们都有了家伙,就此和你战三百回合怎样?”一蝶见她如此可恶,便即指骂道:“不要脸的小蹄子!你偷了姑奶奶的马,现在又当面抢了咱的刀,难道也好活赖的吗?”
小珠抿嘴儿笑道:“不要多说,你若胜得过咱,咱便把刀还你,那马也送给你可好?”
一蝶怒道:“你以为咱胜你不得吗?”
说着,便拦腰地就是一刀挥来,小珠也把刀抵住,两人因此便在马上大战起来。但是马高刀短,你来我去,也是打不着的多。两人约斗了五六十个回合,依然不分胜负。小珠心想:这样的战法竟好像两人在开玩笑了,那又有什么意思?不要小鸳和阿鸯倒等得自己性急了。因想,咱给她一些厉害,打发她走吧!便就掉转马头,一连又是三支袖箭。她的袖箭本来是百发百中,取人性命,因为她想自己和她并无冤仇,何苦伤她性命?所以只向她腿上、肩上发去。
一蝶见她掉转马头,心中已知她不怀好意,所以等她三箭发来,她便一一躲过,一面大笑道:“丫头,休放冷箭,看姑娘的镖吧!”
说着,也是连连三镖。小珠见她前两镖并排飞来,正是射人两眼,后一镖中路而来,刺人咽喉,小珠慌忙把柳叶刀一横,只听叮当一响,两镖早已落地。说时迟,那时快,中路的镖早到咽喉,小珠略一偏让,只听哧的一声,从颈顶旁飞穿而过。小珠不觉也暗暗吃惊。一蝶见三镖皆不能中她,也暗地里喝了一声彩。两人各自羡慕,便又大战起来。小珠因无心恋战,便弃了一蝶,拍马向白家庄回去。一蝶哪肯放松?紧紧在后追赶,口中还大喝:“大盗贼,往哪里逃?”这时,两人早已到了庄前,小珠见她骂自己盗马贼,心中又大怒起来,便回马过来,和一蝶又大战。作者到此,又要来说白家庄的一方面事了。那晚,凤孙睡在**,耳听得更夫正打四鼓,敲到庄门面前时,忽然把更鼓停止了,心中殊为怀疑。正欲起床,又听庄后有人说话,凤孙因恐怕又要和上次一样,同小鸳起了误会,所以他格外地仔细,先到庄后草房巡视一周,只见两个庄丁正在砻麦。他们一见凤孙,便叫:“甘爷,怎么这般早便起来啦?”
凤孙笑道:“没有事。”
他便回身到房,见璧官亦已醒来,问凤孙到哪里,凤孙把更夫忽然停敲的事告诉他一遍,一面又说是在后院查看。璧官沉吟一会儿,忽又听庄前一阵马蹄嗒嗒的声音。璧官、凤孙两人不觉都愕然。凤孙便向他一招手,意思叫他随后就来,他遂跃身跳出院子,只见月明如水,院子中心遗有一物,黑魅魅的好像一块砖瓦。他便连忙将它拾起一看,心中不觉大吃一惊,原来却是顶僧帽。他便纵身一跃,飞出庄外,又见更锣一面,抛在地上,南面一株树上,却又绑着一人。凤孙心知有异,便即飞步前往,只见那人正是更夫。因忙解去绳索,并替他挖出口中的棉絮,只听更夫叫道:“大爷,你们小姐被六塔寺里的和尚抢去了,请大爷快快去救呀!”
这时,璧官也已开出庄门,走了出来。更夫一见,忙上前把方才和尚的话又向璧官细告一遍。凤孙、璧官连忙回身到西厢,只见窗户已开,小鸳、阿鸯好好睡着,只是不见小珠。璧官因连忙喊醒她们,可是再也喊不醒来,且房中又有一阵香气,两人只才恍然大悟,这姊妹两个一定是被贼人使用闷香闷住了。凤孙连忙用冷水将两人喷醒,只听小鸳、阿鸯呵的一声,一揉眼睛,一见房中站着璧官、凤孙,便都从**跳下,忙问出了什么大事。凤孙道:“两位妹妹可还在梦中,小珠被六塔寺中和尚劫去了呢!”小鸳一听,见小珠果已不在**,心中大吃一惊,忙问:“你们怎样知道?我和鸯姊却怎的一些也不晓得呢?”阿鸯心细,见小鸳脸上还带有水渍,因道:“想来我们被贼子用闷香闷住了,二妹,你不见咱们脸上还有大哥用水喷着的水渍吗?”
小鸳见阿鸯脸上果有水渍,一时急起来道:“那小珠一定是被劫了。她是我向尚夫人竭力留下的,倘然有失,叫我怎样对得住璇珠姑姑呢?既然你们知道是贼秃把她抢去的,那么咱们此刻还得赶紧追到六塔寺去。”
说着,一面叫菊儿端水,和阿鸯一同洗个脸。凤孙道:“事不宜迟,我瞧璧官仍留守庄院,俺们三人去追回小珠来再说。”
璧官点头称善,凤孙、阿鸯、小鸳三人便各带了宝剑,跳上坐骑,急急地向六塔寺追去,谁知一路上却不见有影子。三人连连加鞭,到了六塔寺相近,便先跳下马来,将马拴在鸡鸣山的山脚下树枝上。大家飞身跃上六塔寺的屋顶,只见大殿和禅室均寂静无声,三人乃步至后院。只见一间禅室中隐隐有光射出。凤孙向内一瞧,只见僧**睡着一人,不住地呻吟喊痛。凤孙知系上次受伤僧徒,遂和阿鸯、小鸳持剑入内,向**的僧徒喝道:“贼秃!快把刚才抢来的姑娘藏在哪里说给咱们知道,否则一剑将汝两段!”那僧一听,转身过来,正和阿鸯打个照面。阿鸯一瞧,不是别人,正是红心。红心一见三人手持亮晃晃的宝剑,先有三分惧意,因遂战栗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小僧因受重伤睡在这里,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小鸳、阿鸯见问不出话来,也不十分为难他。小鸳便顺手把手中持着的鸯剑向那边壁上凸出的一个鹿头削去,不料鹿头才落下地,那壁上突然现出一道门来。小鸳无意中破了秘密,心中好不快乐,遂问红心里面是何处。红心不敢隐瞒,说是大师的春室,大师也在里面。
凤孙听了,恐红心泄漏给众僧,因向红心道:“咱看你在此活受地狱之苦,何不早脱离苦海,来得干净?”
说着,遂把剑锋向他咽喉刺去,只听红心啊呀一声,血水便即汩汩而出,不能再活了。此时阿鸯、小鸳已是跨步入内,见里面另有一个天井,一带三间平屋。第一间内灯火通明,阿鸯便仗剑而入,原来里面尽是抢来的妇女,有的绑了手,有的绑了脚,个个都脸含泪珠,有的还暗暗啜泣。小鸳、阿鸯见她们可怜十分,便一一给她们割断绳索。小鸳又一一瞧去,却只不见有小珠在内。阿鸯问她们何以被藏在此地,有的说被和尚抢来,有的说是烧香来,被和尚硬禁在此地。说时,大家便都跪下叩头,说求小姐救她们出去。小鸳又问:“今夜和尚有无抢来一个女孩子,你们看见没有?”
众人都说未曾看见。小鸳、阿鸯听了,心中好生奇怪,一面便将众妇女引到山门口的弥勒佛座旁,叫她们静静相待,待他们把后面当家杀了,再来送她们下山。一面便仍回身进内,只见凤孙在一间小间内,正在替一个大汉解去绑绳,只听大汉自称王若蕙,说:“因找兄若兰,不料被和尚把酒灌醉,绑在这里,已有两日。今蒙大爷相救,情愿引到江僧卧房。”凤孙一听,心中甚喜。
正在这时,忽听警钟乱撞。原来,当阿鸯、凤孙、阿鸯三人杀了红心,闯入密室的时候,早被一个打杂和尚瞧清楚了。他便闯入机关,下了地室,报与江僧。江僧这时正又在替方寡妇敷上伤药,只听江僧笑道:“卿卿,这几天伤可大好了?可是从此你的臀波活动,是没有像以前的美妙了,今天能不能试试啊?”
方寡妇嫣然笑道:“我不能仰面睡呀!屁股仍有些痛呢。大师如果高兴,就让我来睡在上面,你尽可以一动不动,保叫大师称心呢!”
江僧哈哈笑道:“妙极!妙极!真是有名的好功夫。”
打杂僧听了,心想:大师倒还在窝心呢!因奔进来大叫道:“大师,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男两女,见人便杀,快请大师出外抵敌。”
江僧一听,忙叫去撞警钟,一面提了九节钢鞭,直奔前来,方寡妇吓得早已逃入机关中去了。<!--PAGE 4-->且说江僧奔出,正遇凤孙、阿鸯、小鸳,他便破口大骂道:“好个乖妮子,那天被汝逃出,今天却来自投罗网。”
阿鸯听了,更不搭话,挥剑便斫。小鸳向左,也是一剑刺来。鸳鸯两剑左右夹攻齐下。江僧哪里放在心上?把钢鞭向上挡去。说也奇怪,那九节钢鞭碰着了鸳鸯剑手里,便好像一支甘蔗一般,只是一寸一寸地断了下去。小鸳、阿鸯正是得意非凡,更是步步逼近。江僧拿了一段钢鞭的柄,真是又痛恨,又吃惊。
这时,外面前后左右便拥挤了六七十个和尚,手执大刀阔斧,口喊捉拿刺客。凤孙性起,奋力抵抗,只见剑光起处,光头纷纷落地。众僧见三柄宝剑厉害,吓得个个不敢向前。凤孙大喝江僧道:“贼秃!快快把方才抢来的姑娘交出,万事全休。”江僧这时已在僧徒手中取过两柄戒刀,一面也回骂道:“你这厮不要在发昏吧,俺哪里抢你的姑娘来?”小鸳、阿鸯齐声道:“哥哥,理他则甚?今日定取他狗命。”
说时,阿鸯一剑,正削在江僧的左肩。小鸳一剑,正中江僧右耳。江僧忍痛,又把两柄戒刀向上抵去,不料两刀早又削断。这时,江僧鲜血已流了满脸满身,他便纵身一跃,飞步逃到后山去了。众僧见江僧已逃,哪里还敢再战?凤孙叫他们缴下戒刀,便不为难。众僧一听,遂都弃刀跪下,叩头饶命。凤孙、阿鸯、小鸳遂追问小珠下落,众僧齐说寺中今夜并无一人下山。三人听了,心中颇觉纳闷,因好好地又教训他们一顿,遂把众妇女带领下山,叫她们分头回家。若蕙也叩谢凤孙等三人相救之恩,因找不着其兄下落,只得怏怏回老家去了。此时,天色已明,凤孙向阿鸯、小鸳说:“怎么办?”小鸳、阿鸯也连连搓手。
不知他们究竟有何想法去找寻小珠,且待下回再详。<!--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