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眸子,巨大、幽深、古老,不带丝毫情感。
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雾气之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神魂到肉身,彻底看透一般。
被那双眸子注视着,林墨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战栗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比置身于万载玄冰之中还要难受。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这双眸子面前,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将自己碾压成齑粉。
这究竟是什么?!
是那美妇人口中的“寂母”的神念吗?
就在林墨心神震**,努力维持镇定之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包裹着他的浓郁灰雾,却又如同潮水般,突兀地消散得无影无踪。
眼前光影恢复,依旧是那间古朴的正堂,锦袍中年人、美妇人、阴鸷老者等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他一瞬间产生的幻觉,从未真实发生过一般。
林墨微微喘息,额角渗出几缕细密的冷汗。
他定了定神,再看周围众人时,却发现他们的脸上,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纷纷露出了些许轻松而真诚的笑容,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认同与暖意。
“欢迎你,新来的行者。”那锦袍中年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看着林墨,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林墨定了定神,对那灰雾中的经历尚有些心有余悸,闻言不由得反问道:“行者?”
锦袍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解释道。
“行者,行者,顾名思义,便是行走于这乱世之中,践行己道之人。”
“我等寂轮会中人,所行之事,概括起来,也不过是传道、灭念、渡人这六字而已。”
“传道?”林墨眉尖微微一挑,“传何人之道?”
“传先贤大道,传本心之道,传那能让众生于绝望中窥见一丝光明之道。”中年男子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灭念呢?”林墨又问,心中却在思量,这传道、灭念、渡人,听起来倒与佛门某些理念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些游方苦行的僧侣。
“灭世间贪嗔痴妄之念,灭九嶷国君那扭曲悖逆之念,亦灭我等行者心中可能滋生之私欲杂念。”
中年男子回答道,目光深邃。
“至于渡人,”他顿了顿,看向林墨,“渡有缘之人,渡可渡之人,渡那尚存一线生机,不愿沉沦之人。”
中年男子见林墨若有所思,便笑着继续说道。
“既然你已正式加入我寂轮会,便算是我等真正的同道了。”
“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晓。”
“我等真正的名讳,早已在加入寂轮会,立誓于寂母座前时便已舍弃。”“如今所用,皆是代号,亦是我等在寂轮会中的身份与道途的象征。”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神情肃然了几分:“我为初轮,道号空寂心。”
说着,他又将手指向那体态丰腴、风情万种的美妇人,介绍道:“她为二轮,道号形寂身。”
美妇人,也就是形寂身,对着林墨妩媚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那笑容中,少了几分先前的刻意,多了几分真诚。
空寂心接着又指向那一直沉默寡言,面色阴鸷的瘦削老者:“他,则是三轮,道号神寂念。”
那老者神寂念只是冷冷地瞥了林墨一眼,便又将头转向一边,似乎依旧对林墨不太感冒。
空寂心对此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在你之前,其实还有一位四轮,道号识寂灭。”
“只是可惜,他已在数年前的一场惨烈的背叛之中,不幸身死道消了。”
提及此事,空寂心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沉痛与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林墨,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林墨,若是不幸,我等三人在此次天雷城之事中尽皆殒落,而你尚存,那么,从那一刻起,你便是我寂轮会的四轮,承继识寂灭之名与责。”
“届时,”空寂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托付的沉重,“我等三人的传承者,那些尚在暗中潜伏、等待时机的火种,自会依照寂母的指引去寻你。”
“他们会将识寂灭一脉真正的传承,送到你的手中。”
“我等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若有余力,能为我等寻一合适的传人,将寂轮会的道统,将这于黑暗中坚守的微光,继续传承下去,莫要让我等这点薪火,彻底断绝于世。”
说到这里,堂上的气氛不由得变得有些凝重和压抑起来。
死亡的阴影,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让林墨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林墨听完空寂心这番近乎托孤的言语,心中百感交集。
他目光扫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明白,这寂轮会所图谋之事,定然凶险万分,否则空寂心也不会如此早就开始安排后事。
就在这时,那一直冷着脸的老者神寂念,却突然转过头来,用那双深陷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林墨,随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沙哑着嗓子说道。
“哼!真是便宜你这小家伙了!若非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又岂有资格成为我等的传人,继承识寂灭之位?”
他语气中的轻蔑与不甘毫不掩饰,显然对林墨这个新晋的继承者十分不满。
林墨眉头一挑,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被人如此当面小觑,心中自然有些不快,正要开口反驳几句。
“闭嘴!”空寂心却先他一步,猛地转头看向神寂念,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喝道。“神寂念!休得胡言!林墨小友既然已经立誓加入我寂轮会,便是我等的同门手足!”
“你曾经亲口应下的誓言,莫非转眼之间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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