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恒月先是眉头一紧,接着无奈一叹,见怪不怪:“又得重新修门了。”
为首的发丘派弟子乃是发丘掌门——人称发丘判官业樊的大弟子,达启。他正是昨日被杀的那贼人的师兄。
自发丘掌门业樊自闭关来,都是这位大弟子在主持门派内的大事。
这达启长得很是瘦削,不知是不是祖上掘坟挖墓,久不见日的缘故,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流露出一股森森阴气,加上半面的青铜面具,更像是具行尸走肉。
他站在大阵门槛外,虎视眈眈。
“达启,不请自来,你很不礼貌啊。”
商恒月自歪头打量他,宁和从容。
“我不是来找你的。”达启阴恻恻道。他将目光挪到商恒月身侧的楚天阔身上。
商恒月看了一眼楚天阔,年少气盛的他手攥得死死的,怒喝道:“江湖规矩,五猖院杀人不寻五猖院的仇,谁挂令,谁便是仇家,你倒是投机取巧,来找我麻烦!”
达启冷声道:“咱家不管这些乱七八糟。什么狗屁江湖规矩,我师弟死在谁手里,那便是谁赔命!”
达启的蛮横,倒也在诸人意料之中。
“……好,你执意如此,有什么事情冲我来!与商老板无关!”楚天阔眼一瞪,厉声道。
商恒月微微抬眼打量着他。嗯,倒是个义气少年。
“我师弟的尸体在哪里?”达启的声音更加阴森。
“早已被五猖院带走!你师弟恶贯满盈,你要是想见他,便自己到地下去见!”
达启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暗杀组织,竟当起了判官,还论起对错善恶了。”
身后弟子发出了轻蔑的嘲笑声。
“一群没爹娘的东西,跟他们讲什么道理!”
“师兄,杀了他,给师弟报仇!”
说罢,几人便抡起武器,非要往院子里冲。可几人的脚刚抬起来,便被一阵强劲的气浪震了回去。
商恒月放下手臂,道:“要打出去打。莫伤了我的茶。”
楚天阔仰头朗声:“正是!咱们出去打!”
眼见着就要动起手来,可商恒月面上没有半分忧色。
“管家,把景山铜从库房搬出来,这次记得焊个结实点的门。”
“好嘞。”
管家也笑嘻嘻地跑了回去,仿佛这一切都跟他俩无关。
楚天阔虽是意气盎然,但看着对面这么多人,心头还是不免有些发虚,手心已经渗出冷汗来。
他回过头去,商恒月坐在大门口,端着茶杯看热闹。左右两侧,吃瓜群众退到八丈开外,指指点点。再往前看,发丘派几个人像几只鬼一样站在那,阴魂不散。
好!试试就试试!反正我头够铁。
他拔出剑来,“铮”地一声,响声未绝,剑已出手,习习生风,兼着身法迅捷,残影翩翩,达启众人竟骇然失色。“这是什么内功,从未见过!”
他挥舞起千锁爪,却不知该攻击哪个方向。
但达启终究是发丘派的出色弟子,他紧闭双目,沉下心来,感受周遭**漾的风声剑响,忽然摒气,快速掷出,竟然分毫无差紧紧勾住了楚天阔的剑。
这都是祖上倒斗,为防地穴暗器机关练出的机敏本事。
楚天阔与他僵持原地,只见他侧身一转,便将千锁爪缠在剑上,迫使达启难以脱身。
周遭的发丘弟子纷纷攻了上来,却见楚天阔双足一顿,腾空跃起,一脚踏在弟子肩上,借力之下,另一脚则犹如铁锤般结结实实地踹歪了另一人的脑袋。只见他在空中直接来了个横扫,如风暴般将一左一右两个弟子掀翻在地。
还未等弟子站稳回神,他又自稳稳落下,迅速出腿,速度快得仿佛陨星坠地。
达启也不甘示弱,那副瘦削得看起来快要散架了的身体却很是敏捷,来去躲闪,尽管楚天阔的招式速度极快,却被他一一躲过。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楚天阔突然虚招一晃,双脚跃起腾空,对着达启的胸口猛踹一脚,他百密一疏,注意完全在下肢,丝毫没想到楚天阔的变招,被他踹得站立不稳踉跄后退,手中的千锁爪应声落地。
“好身法!不愧是柏重渊的徒弟。”
围观的商恒月边赞许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只是楚天阔的剑也已经被缠住,不能再用。于是他丢下剑,二人开始赤手空拳地肉搏起来。
被击得连连倒退的达启足尖顶住墙壁,用力一蹬,顺墙而上,又自一翻,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楚天阔侧身一躲,后背却被一掌击中,在下一掌落下之前,他急忙俯身闪躲,却又被一左一右闷拳击中两个后腿窝处,当场跪在地上。
但他却顺势躺下,仰面朝天,双腿如旋风般挥舞起来,继而迅速一紧,双脚绞动,将达启的手臂死死旋拧夹住,达启挣脱不得,怒目圆睁,爆喝一声,楚天阔忽地松开双腿,单脚对着他的脑门狠狠一踹,将达启击得倒飞出去。
楚天阔飞速跃起,指着狼狈的达启道:“你又何必与我打个你死我活!”
“少废话!”
达启一个旋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机关强风短弩,一发十箭,楚天阔急忙躲闪,却还是被一支箭擦破了外衣。
箭支落到地上,爆裂出重重紫色烟雾。
坐在大门口的商恒月手中茶杯一颤,心中一惊。
唐门含香吻!
一种能够麻痹人骨肉的毒物,让人片刻间气力全无,任人宰割,药效比麻沸散要快、猛得多。
“天阔,回来!”
只是商恒月喊了四个字的功夫,楚天阔已经觉得手脚酥软起来。定是这诡异的烟雾!
他拼尽力气用力一跃,回到了商恒月身后。商恒月展开双臂,在空中划出一个浑圆,只见圆中空气开始混沌聚结成雾气,仿佛火堆之上的重重微浪。
他收拢双臂,任督并行,气聚丹田,单掌向前用力一推,只见弥漫着的紫色雾气顷刻间被这强大的气力推散殆尽,就连达启也被这气浪撞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砸在树干上,落叶翩飞。
“商恒月,你敢插手!”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商恒月沉声:“达启,我许你在我门头寻衅滋事已是宽容。你各方打听问问,还有谁敢如你一般大胆,竟在我这使这些下作手段!”
达启咬牙颔首:“好!那我就连你一起杀!”
他又从短靴中摸出一柄精小短刃向商恒月袭去。
“小心!”楚天阔低声惊叫。
商恒月不慌不忙只等他接近,待他接近,忽地伸出一臂二指,正抵住他的膻中,达启只觉得一股气梗在胸口,气血逆行。
他的手指遂下移至神阙,继而铺成平掌,指尖向内,用力一击,只见达启身子一晃,被击飞数丈远,跌在地上,眉心一颤,涌出一大口鲜血。
“好!!”
手里捧着半块甜瓜的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欢呼。
商恒月轻哼一声,“笨书生毛笔多。”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短匕,果不出他所料,这匕首也是淬了唐门的毒,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长阴”二字。
他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这匕首虽然精妙,但这刻字属实难看,这铸匕之人与刻字之人定然非同一人。
他不屑一顾地看着远处倒在地上的达启。
一边的楚天阔大声嘲讽道:“今日留你一命,记得赔大门钱!否则拿你人头抵债!”
是夜,清辉遍地。
前庭人声鼎沸,内堂烛影绰绰。
楚天阔在烛光下打量着短匕,啧啧称奇:“这匕首的工艺,实在是了得!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匕首!”
他小心将匕首翻转过来,看着手柄上雕刻的“长阴”二字,有些疑惑。
“长阴怀翠谷,世间所有闻名的短匕均出自于此。比如七星刀。”商恒月道。
楚天阔道:“但长阴怀翠谷铸匕,向来只在手柄末端雕铸百灵鸟刻纹。这把匕首怎么写了长阴二字,而且还刻得这么丑,好像是故意给人看似的。”
楚天阔的话问道了点子上,这也是这把匕首让人感觉最为困惑的地方。
楚天阔低声喃喃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商恒月跟着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这把匕首是从发丘派弟子身上所得,又淬了唐门的毒。发丘与唐门向来交好,这一点人尽皆知,只是从未听说唐门与怀翠谷还有合作。
而且,不知怎的,他二人都各自觉得,这刻字有些似曾相识。
“怀翠谷向来磊落,铸匕从不淬毒……这匕首却淬了唐门剧毒,怀翠谷与唐门又有何干系?”商恒月沉声思忖道:“从前唐门在江湖少有踪迹。自雾灵山战后,唐门做事越来越高调了。”
楚天阔闻言沉默许久,轻轻一叹,明明是思索着匕首的事,可听见‘雾灵山’三个字,他的思绪又全然飞到了另一处去。
“雾灵山……雾灵山大战,我师父便是那年走的。自那场大战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五年前他曾与你见过,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也不见我呢?”
楚天阔以手支颐,既像是在问商恒月,又像是自言自语。
商恒月沉沉摇了摇头。他也不知。
“我十三岁下山后一直在寻他,寻了足足四年。”
商恒月闻言抬眼,“可有何消息?”
“没有。我唯一关于他的消息,便是从你这里听来的。”
他的嘴角微微下垂,眼神中多了丝落寞与无奈。他顿了顿,“不过,地虺司首座崔寒山曾经告诉我,我师父恐怕是被云水天的那些魔教人所害……他一定是一直在被追杀,最终落入魔爪,否则怎会迟迟不归!”
他边说着,边愤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如若遇到云水天的人,我定要为师父报仇!”
商恒月沉默不语。眼前这个冲动的少年让他想到曾经冲动的自己。他的眼底仿佛藏着一团迷雾,将他埋进了某个无解的谜题。
他低声道:“你放心,与我一道,无论他是死是活,定能寻到你师父的消息。”
商恒月的话仿佛一粒定心丸,让楚天阔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他仿佛又燃起了希望,急不可耐地问道:“既如此,我们何时出发,先去哪里?”
商恒月望着手中的这把匕首,沉声道:“后天一早,长阴,怀翠谷。”<!--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