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虽心中不悦,却也被文无章的叙述吸引,情不自禁将身体往一旁凑了凑。
文无章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人都说,这大佛,平日是双目微睁,慈悲为怀,俯视苍生。但如若这大佛合目垂泪,便是这世间有人用怀翠谷的匕首造了冤案。这怀翠谷中,有人要遭报应。”
“原来,那船夫歌词中含义竟是这样!”楚天阔惊叹道。
文无章道:“大佛修好后,有一日,钟老爷子的夫人竟不慎跌入水中身亡,这怀翠谷的人都说自己看到了大佛合目落泪。”
“钟夫人的事,我略有耳闻,说是本在池畔观景,却不慎跌入水中。”
“无稽之谈,佛像怎么会莫名改了样貌呢?”楚天阔疑声。
文无章道:“此事确实离奇,任凭谁听去,也自然是疑惑。不过当时,正值黑夜,我想,没人看得清这大佛究竟是睁眼闭眼。想来也是以讹传讹,商老板不必当真。”
商恒月微微一笑,“奇闻轶事三分真七分假,这是自然。”
讲罢,文无章站起身向商恒月行了一礼,道:“此番入谷,需得登记参加招亲者之姓名。事不宜迟,在下这便前去了。”
商恒月回礼道:“再会,文大侠。”
他望着文无章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良久,他回过头对一脸不悦的楚天阔道:“我们不妨也去看看?”
“不去。”楚天阔掀起眼帘幽幽地扫了他一眼,把头一拧,“要去你自己去。”
商恒月笑道:“文大侠虽心直口快,但却是个好人。他虽然家境贫寒,却是在十七岁便自创了无章剑法,算是一个天才。”
楚天阔撇嘴道:“你若是这么看好他,便请他去茶庄喝茶吧!”
商恒月安慰道:“他即便再怎么聪颖,也比不上天阔你呀。”
楚天阔眉头稍松泛了些,道:“我就是瞧不起他高高在上的样子,居然说我是毛头小子,还骂你是瘸子!难怪钟谷主不喜欢他。”
“他可是唐镜月的一位好友。”
楚天阔蹙眉:“那只怕更不是什么好人吧……”
“别气了。走吧!莫错过了好戏。”商恒月摇摇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来到街上,人影嘈杂,熙熙攘攘,都急匆匆地向怀翠谷赶去。商恒月猛地想起方才看到的女子身影,此时却淹没在人山人海中。
她与怀翠谷姐妹二人向来交好,今日她也来到这里,想来是因为招亲一事,所以细细想来,其实也并不意外。
跟着人群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离开了镇子,来到了一条曲折的环山小路。小路的宽度大约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行驶,因此前进变得更加缓慢。
尽头便是一道楼梯,通向怀翠谷山门前庭。
四个身着绿衣的护院弟子从楼梯上匆匆跑下,来到商恒月面前,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商老板,钟谷主命我们带商老板别路上山,直接面见谷主。”楚天阔笑道:“阿月,没想到你面子这么大啊!”
“商老板不但受江湖人敬重,更受朝廷赏识,商老板腿脚不便,自然不得怠慢。商老板,请!”
……怀翠谷倒是挺直接的。
二人跟着他们来到另一条路,这条路比另外一条更为宽阔平坦,且还有一名管家带着一众弟子抬着轿撵在此等候。
“商老板,您请上轿。您的椅子,由弟子帮您抬上去,您请不必担忧。”
这管家满面堆笑,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却看起来很 是老成。
“不必,我背着他轻功飞上山去,不刻便到。”楚天阔说道。
管家急忙阻拦:“不可,谷主特地吩咐,一定不能让商老板受累。春暖花开,这沿途风景,二位尽可细细欣赏一番。”
管家既然如此说,那他二人也不好再难为与他,便一同上了轿撵。
一路上,四位弟子抬得小心翼翼,生怕蹭到树枝刮到树叶,轿子颠簸一下便急忙询问二人是否安好。
“这谷主会不会太谨慎了?”楚天阔怀疑道。
商恒月道:“凡殷勤待人,必有求于人。咱们且看看这谷主有什么心意。”
待到怀翠谷内,下了轿撵便是钟谷主的住处。
自这个位置望着那尊佛像,更是让人心生敬畏。
它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抬起头去,仿佛一座山一般镇在此处。眼下正是巳时,这日光也被佛首挡住,佛前一片昏暗,佛像虽是慈眉善目,却也着实阴沉压抑。
管家将二人引入殿内,商恒月一愣,却见那不久前在街上看到的那女子正和钟谷主在谈论些什么。
她面色稍有不悦,而谷主脸上依稀现出焦急,见有人前来,钟谷主忙换了副笑脸,道:“还请姑娘转告,钟某不胜感激。”
那姑娘依然是面纱轻掩。她的目光向商恒月和楚天阔二人投来,眼睫仿佛抖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冷峻。
她冷声道:“钟谷主,你说的,便是……站着的这位公子吗?看起来不像是个老板,倒像是五猖院的人。”
钟谷主一见二人便喜笑颜开:“不,不,是坐着的这位公子,正是商老板,商公子。”
“瘸子?”姑娘蹙起眉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钟谷主依然是恰到好处地笑着,“唐姑娘耳聪目明,想必也听说过江湖上商公子的传闻,不可貌相啊。”
“哼。”
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二人,冷声一笑。
“钟谷主,家主的意思,还望您再思量思量。”说罢,她便抱拳转身离去。
商恒月看着她的背影,思绪万千。这怀翠谷与唐门果然有些关系。他们在一起究竟在谋算些什么,尚不可知。
只是,她变了很多。
或者说他根本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楚天阔狐疑地看着商恒月,又抬眼看了看那女子的背影。这都第二次了,这姑娘也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好吧,是稍微的有那么一点点个性,一点点的好看,不至于把这家伙迷得神魂颠倒吧?
钟谷主笑盈盈地将二人迎入正堂,忙命管家催促后厨上菜斟茶,以礼相待。
“方才那姑娘,是唐门家主的女儿,因与我女儿交好,来此小住几日。她是唐杨家主的掌上明珠,性情稍傲了些,二位勿怪。”
商恒月平静道:“既是唐门,是当傲些。”
钟谷主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如我那两个女儿一样。我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两个宝贝女儿,自然是掌上明珠,对于她们的终身大事,也丝毫不敢怠慢呀。”
楚天阔盯着眼前的饭菜,咕嘟咽下口水。可恶,我明明刚吃过一顿,怎么又饿了!
口水鸡,龙井虾仁,软兜鳝鱼……
楚天阔边往嘴里塞口水鸡边道:“谷主,这四方青年才俊可是都到了长阴,何愁找不到良婿!”
钟谷主哈哈大笑起来,道:“诶,歪瓜裂枣,不值一提。这位小兄弟,你与商公子是……”
“他是我徒弟。名唤阿阔。”商恒月道。
“啊?”楚天阔的嘴巴停了下来。
钟谷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看起来一表人才。既然是商老板的爱徒……管家!给阿阔兄弟多上几盘蒜蓉牛腩。”
楚天阔两眼放光。
钟谷主沉重道:“实不相瞒,二位公子,这已经是第三次招亲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老朽实在是不放心将女儿许配给素不相识的人。”
商恒月道:“那依您的意思,似乎是有中意人选?”
钟谷主语重心长,缓缓道来:“正是。老朽心中的人选,便是你商公子啊。”
?
楚天阔险些一口茶喷了出去。
商恒月更是一愣,呆骇了半晌,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这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一阵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楚天阔突然笑了起来,也不知是真心喜悦还是幸灾乐祸,他只道:“那是自然,商……我师父他除了腿脚不好,几乎没有其他缺点。你看他,功夫好,长得又好,还有钱。嘿嘿……”
楚天阔兀自傻乎乎地笑着,商恒月却放下筷子,一句话在心中斟酌了好几万遍,方才开口:“谷主,在下怎能高攀。您的女儿金枝玉叶,在下不过是个茶商,而且腿脚不便,必会成为您和姑娘的累赘,拖累姑娘。”
“商公子,您未免太过谦虚。老朽虽然久居深谷,但也知道商公子您的本事和名声。您武功高强,虽然腿脚有疾,但敌手屈指可数。您又侠义心肠,正直善良。怎说自己是拖累呢?”
“夸得好!”
楚天阔继续不知天高地厚地抚掌起哄。
“我们江湖人虽身在江湖之远,却也都得以皇城为尊。当今圣上曾亲笔为商公子你题诗作赋,每年在皇城召开一次江湖酒宴,对你缕缕赞不绝口,称‘入得了恒月茶庄的方为真豪杰’,足以见圣上对你的赏识。”钟谷主的夸赞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商恒月的眉头却越拧越紧。楚天阔继续饶有兴趣地吃着瓜。
这钟谷主择婿,似更加看重身份地位。自打他们进了怀翠谷,“皇上”两个字儿就没离过口。
“老朽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钟燕自小习武,小女儿钟莺体弱,老朽也别无他愿,只求小女儿有个稳重依靠……老朽知道商公子你含蓄有礼,定然不会轻易表露心迹。可如今你来了怀翠谷,我又偏中意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坏了。这钟谷主是把他当成爱慕钟莺来参加招亲的人了。看来的确是不凑巧……
商恒月目光低垂,沉沉地看着桌面,一言不发。
“师父,想好没有啊!”
楚天阔继续笑道。商恒月依然沉默不语。
“师父!”
商恒月保持沉默。
“师父?”
楚天阔的笑意从脸上消失。
“你不会真的想当怀翠谷的女婿吧??”
他目瞪口呆,扔下手里半个鸡腿。<!--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