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恒月的沉默让楚天阔顿感不安。他还指望着商恒月的报酬好让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呢!总不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半路就留下来做了人家女婿吧?!
但好在商恒月很快便抬起头来不卑不亢答道:“谷主,一来,在下的身体实在是个拖累,想来谷主也不愿看到女儿每日辛苦,二小姐的身体本也不佳。二来,在下另有要事来到长阴,本无意娶亲,并非为这招亲而来。”
楚天阔长舒一口气,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
钟谷主颇为惊讶:“你并非为娶亲而来?”
商恒月确凿道:“是。”
“怀翠谷弟子说在山下看到了你,老朽以为你与其他人一样,没想到……”
他失望地坐了下来,摇了摇头。“这山下的男人,无一不是为莺儿而来。公子你竟毫无所图。唉……”
“谷主,我向来只信意和缘。无意亦无缘。”
钟谷主满心忧愁,眉头拧成了个极为深重的“川”字。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想当着怀翠谷的女婿,而他最中意的女婿人选就在他面前,这商恒月竟然不领情?
他似纠结了半晌,连连摇头,终于是轻轻一叹:
“既然如此,老朽又怎能强求。若强迫老板,传到江湖乃至圣上耳中,实在是强人所难,有负声名。也罢,二位不妨多留几日,也好替老朽把把关。”
“那恭敬不如从命。”商恒月见钟谷主并未刻意为难,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几步,管家小跑进来,道:“谷主,名册已签录完毕,还请谷主过目。”
钟谷主接过名册,细细看着,本就愁云密布的面容更是愈发阴沉难看。
“文无章?他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无数次,他不可能进得了怀翠谷的门!把他赶出去!”他厌恶地摆了摆手,五官似都因厌恶而挪了位置,“走了个刘衍,又来了个文无章!”
商恒月和楚天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文无章说得还真没错,钟谷主确实很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及其讨厌。
“谷主,文大侠与在下是旧相识,他是个正直之人。谷主不妨给他一次机会,试他一试。”商恒月平和道。
“凭他的家世背景,连进门都不配!一闲散剑客,无父无母无家世,竟敢高攀!”钟谷主“啪”地一掌落在桌上,整个桌子都抖了三抖。
楚天阔见他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像是把自己也骂了。
他虽不喜文无章,但也看不惯钟谷主如此肤浅判人,便有些不满道:“英雄不问出处。据我所知,谷主您曾经也无依无靠,也是被先谷主收养,才得以有今日吧?”
钟谷主竟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一阵微红。他斟酌再三,满心不情愿,却也不得不给商恒月一个面子。他就像把那极难吃的饭菜用力吞下肚去,好不容易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也罢。那便见上一见。”
“谷主英明。”商恒月道。
钟谷主极力平复情绪,饮下一杯茶,开口问道:“商公子方才说,有其他事来我怀翠谷,敢问是何事?可与怀翠谷有关?”
以商恒月的身份,加之怀翠谷与皇城在兵器上的合作关系,即便商恒月拒绝了当他的女婿,他也得多关切问候一番。
商恒月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这把匕首,可是怀翠谷所铸?”商恒月问道。
钟谷主自袋中取出匕首,先是浅浅打量了一番,忽然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思虑须臾,他方才缓缓抬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
“你们如何得到的这把匕首?”他沉声问道。
“有人闯庄后,遗落在此。”
“莫非,是唐门的人?”
商恒月的嘴角动了动,本想说“发丘”二字,却突然一转,回答道:“正是。”
思虑片刻后,他舒展眉头,脸上重新挂起笑意,将匕首装回袋中,递给商恒月。
“这匕首并非我怀翠谷所铸。其一,它没有我怀翠谷的刻纹。其二,我怀翠谷铸匕,从不刻字。想来,是江湖上有人仿冒,这等事屡见不鲜。”
商恒月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如此看来,实为仿冒了。多谢谷主。”
此话毕了,钟谷主的面色显然要阴沉了些许。
未时,二人从钟谷主处走出,已经是太阳高照,碧空万里,映得这漫山遍野的桃花更加娇艳。
怀翠谷之美,当真是诗情画意。
另一端,正对日光处,大佛的面部已经被照亮。慈悲的双目微微低垂,俯瞰着整个怀翠谷,与之前的阴森可畏相比,此时的大佛显得很是庄严持重,令人心安。
在这片茂盛娇艳的桃花林中有一条小溪,这是整个长阴河水的发源之地。
二人驻足溪边桃林间,楚天阔自席地而坐,道:“这里当真好景色!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如此惬意过。”
他伸了个懒腰,“阿月,那匕首,当真不是怀翠谷的?”
“这匕首是翠铁所铸的。而这翠铁,只有长阴的河流中才会有。”商恒月俯下身来,自那溪水中捞出两块散发着幽光的小石。
楚天阔奇道:“所以钟谷主在撒谎?他为何骗我们?”
商恒月不作回答。是啊,他又为何心口不一呢?
他从怀中摸出笛子,平静道:“如若我们一直以为的真,实则是假;对实则为错,你当如何?”
楚天阔认真想了想,正声道:“我师父过去时常告诉我,胸怀坦**,常有浩然。千磨万击,无惧无畏。石中怀玉,必见天地。”
商恒月微微颔首,嘴角漫上笑意。他将笛子置于唇边,笛声袅袅,吹起一曲《枕山》。缥缈的笛音起伏错落,时而激昂仿若高山出云,时而苍凉仿佛秋雨如骤。
桃花花瓣纷落如雪如蝶,楚天阔席地而躺,凝神细听。
激昂后的悔恨,悲凉后的期望……不知怎的,他竟能听懂这笛音。
他微微睁眼,偏了偏头,细细打量着商恒月。他的眉眼修长疏朗,目光柔和却坚韧。
仿佛一朵霜雪覆盖依然清幽的梅,又似一棵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盎然生长的松。他突然对商恒月起了好奇。
在他们身后的一棵树后,唐敏正默然看着他二人。
她在商恒月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那影子如此遥远,可此时此刻,她又觉得那影子如此接近。
他吹着那人曾经最爱的曲子,曲风曲韵与他别无二致。
但她确信那不是他。
她的手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只是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睥睨江湖,虽经历了狂风暴雨,却仍然难掩锋芒,像那击破长空的鹰。
而如今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却温和如水,内敛含蓄,曲中的周折更胜于他。
可是,他的确经历了万般周折。
是我,将他推入了万丈深渊。
是我辜负了他。可我却再无机会弥补。
假如……假如他死里逃生,再吹起这首曲子,是否也会如眼前这人一般,曲中尽是周折呢?
一阵风起,花瓣簌簌而落。她悲然自转身离去。
经过钟谷主的筛选,除去名单上的籍籍无名之辈,剩下的必得是家世显赫的公子,这对钟谷主来说,已经是最低要求。筛来选去,从二百多人中选出了仅仅剩下的十人。
被怀翠谷打发走的男人满怀愤懑,皆背后议论他拜高踩低,却也只能是望洋兴叹。
辰时刚过半,众人已都聚于怀翠谷正殿前庭,楚天阔与商恒月二人站在高阁之上,双手环抱胸前,观望着这些被留下的幸运儿。
“这一个个,锦衣玉带,这钟谷主真是爱女心切啊。”楚天阔望着台下十人,不禁叹道。
商恒月却轻声道:“爱得太急,爱得太紧,也不是好事。”
他环顾四周,被留下的人他已经大致有数。有几副面孔已不是第一次见,这些面孔也出现过在皇帝每年设立在宫中的江湖宴上。
按照钟谷主的意思,这招亲当分两部分进行。
谷主着管家打发走了闲散之人后,这才落座,一脸肃然,不怒自威,令人心生畏惧。
原本喧嚣的前庭忽然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望向侧廊,楚天阔与商恒月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却见两个女子正款款走来。
前边那女子手持长剑,缓步前行,一席轻纱罗裙,目中似有秋水更有冷雪,三份英气,三份娇媚,鼻挺眉弯,如明珠生晕。
再看后边的女子,虽与前边的女子气质截然不同,却也是个绝色美人。她身着玄色披风,眉目如画,唇若点绛,一抬眼来,却是杏眼含春,我见犹怜。只是后边那女子,看起来面有苍白之色,身若扶风杨柳,更显孱弱。
想来,这边是钟谷主的两个女儿——钟燕和钟莺了。
“看!钟家二位小姐来了!”
在片刻的鸦雀无声后,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钟莺不经意间抬眼一望,与商恒月目光相遇,忽然眼中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
楚天阔打趣道:“你拒绝了这婚事,可后悔了?”
商恒月不以为意,笑道:“我看不是我后悔,是你动心了吧?”
“小爷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动心的人吗?”
钟谷主一敛方才的严肃,见到两个女儿顿时喜笑颜开:“燕儿,莺儿,快坐,快坐!”
这两个姑娘并未对钟谷主的热情做出回应,只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一言不发,钟莺甚至面上还现出几分惶恐来。
“看,莺儿,爹爹为你选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最后是谁,你都可以放心了。”
钟莺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悲伤。她抬眼向前庭望去,却出乎意料得看到了文无章的身影,方才绝望的眼神里,猛地闪出喜悦和兴奋。
他,他竟来了!
楚天阔心中升起一丝同情:“看来文无章和钟莺姑娘才是两情相悦,这钟谷主是棒打鸳鸯了。”
商恒月赞同道:“你看这钟莺姑娘自出现便不情不愿。明明心有所属,谷主却要强人所难。”
三声鼓响,选亲正式开始。只见管家抬上一个鎏金梨木托盘,盘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把一模一样的七星刀。<!--PAGE 4-->